她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这是很危险的事,让父亲为我担心了。刚我不应该一时情急就完全忘记了父亲之前的叮嘱……”
她话中的意思分明是什么都知道,却在做事时没能做到完全的注意。孩子们在大多数时候总是听父母的话,可是天性让他们常会忘记父母反复的叮嘱。
无惨有心批评这样的沙理奈,但是在看到她耷拉着脑袋,这样低落又无精打采的样子时,无惨又没有再继续指责下去。
他的女儿总是完全与其他人不同,常常能够在做出令他生气的事之后,最后只能以自己的无可奈何而结尾。无惨为数不多的耐心都用在了自己怀中这唯一的孩子身上。
最终,无惨只能够强调到:“沙理奈,你要记住,鬼是不能够接触到阳光的。这是非常、非常严重的禁忌。像是这次忘记的事情,绝对不能再发生。明白吗?”
如果面前是任何一个他转化后的鬼而不是沙理奈的话,无惨会让对方亲自享受一下阳光的炙烤,而不是仅仅在语言上进行这样苍白的教导——不,若是他手下有这样的蠢鬼,他根本不会在最后一刻出手来救。
“我记住了。”沙理奈认认真真地应了下来,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对于阳光对自己能够产生的伤害,沙理奈实际上并没有特别清晰的认知,只知道无论是无惨还是医生,都告诉她要躲开那过去照耀在皮肤上温暖的光亮。现在见无惨的反应如此剧烈,沙理奈才后知后觉。
——若是不小心接触到阳光,她便有可能会死掉。
对于死亡,沙理奈同样并不完全地知道它究竟代表着怎样的意义,只是知道如果其他人死去的话,她就再也无法见到他们,与他们对话。小小的孩子只有这样粗浅的理解。
而对于沙理奈自己来说,她是喜爱着这个世界的。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新的事物,任何小小的令她开心的趣事都让她无比留恋。沙理奈想,她还要在这个世界上活很久很久,一直与和父亲在一起生活下去。所以,之后绝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忘记阳光对自己的危险。
只有这样的话,才能够像理想之中一样,与父亲长久地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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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求您开恩,帮忙调查发生在小人村中的事情。”穿着粗布衣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郡司接待外客的地方,神色有些局促地跪拜行礼,“我们村最近有人失踪了,遍寻不见。”
隔着挂着驱虫草的帘幕,穿着制服的官员掸了掸直衣下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之后,他才施施然抬起眼来问道:“何时失踪的?”
他的面前的案几上摆着砚台,毛笔斜放在青瓷的托盘上。这位郡吏提起了手边的笔。
隔着帘幕,他忍不住困顿地打了个哈欠。对于这种普通的小事件,郡吏有些提不起精神。
“回大人,是前日申时发生的事情。据大郎的妻子阿翠说,她的丈夫只是在夜晚的时候起夜去了趟茅房,她未等到他回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然而,等到第二日清晨,阿翠醒来,发觉旁侧依旧无人。白日里,阿翠出门寻找,去过他常去的地方,也完全没有找到他。”
“或许他只是突然间想要去访友,便没有知会妻子,就早早出发了。”官员猜测道。
“不,他所有认识的朋友们基本就是小人村里和邻村。这些地方小人也都找过了,他并没有去任何与他有关系的亲友家夜宿。”这位里长垂头说道,“院中和茅房,我们看过,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一位青壮年男子,无故失踪还不曾留下任何挣扎打斗的痕迹,着实有些奇怪,除非是他自己要离开——或者是歹徒的能力远远超过了他。”郡吏推断道。
“你且先回去,再等待一下消息。我这里会将他记住,若是有人抽出空来便会去调查。”郡吏说道。
于是,里长连连跪拜感谢之后,这才满面愁容地离去。
郡吏随手在白纸上记下两行字,将之交给了旁边的小吏说:“你派两个人过去调查吧,事成之后进行例行记录。”
郡司常常接收平民的案件,但是这样的调查一般只是流于表面。郡吏平日的公务繁忙,并未将这件小小的事情完全放在心上。
两日之后,事情被记录成案放在了他桌前的卷宗上。
比起平民,被派过去的两名小吏即使只是在走流程,依然在附近的树林找到了三两块沾着暗褐色血迹的布块。
“看起来完全像是被猛兽袭击了嘛。”郡吏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在卷宗上做了这样的批阅,算是结案。
而就在他所批阅卷宗的前两页中段的地方,同样记录着一处平民失踪事件。只是因为失踪者是城中流民,在平安京之中无亲无故,因此,并没有任何人去调查此事,仅做了简单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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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屋敷家。
在入冬的时候,玲子带来了一件好消息。她抱着两个沉重的伞箱进了门,将它摊开在沙理奈面前。
“瞧!这是伞匠新制的伞,全部都按照小小姐的要求来做的。”她兴致勃勃地说道,“看看好不好用。”
沙理奈将它接了过来。
“要小心哦,这把伞很重。”玲子说。
然而,沙理奈并没有出现任何她想象之中的吃力,反而轻轻松松就单手接了过去。
玲子有些讶然地惊叹道:“小小姐最近的力气见长啊。”
她凑近过来打量了沙理奈一会,继续说:“但是身高好像很久都没有动了,缺乏营养的话要多补充一些哦!”
“我知道啦!”沙理奈应了下来。
她尝试着开合这把伞,三十二股竹制的伞骨被打开,均匀地散开成为美丽的圆形,伞面上绘制着精致的粉蝶图案,撑开之后巨大的形状能够将她小小一个轻易地完全笼罩起来。
桧木的伞柄很长,开合起来很容易,与沙理奈之前自己手工做出来的那些破烂完全不同。
沙理奈一眼就喜欢上了它,有些爱不释手。
她又接过了玲子带来的另一把伞。这一把伞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简约的藤纹,伞面更加宽阔。
——这是她专门为父亲制作的另一把伞,这样的话,无惨也能够在白日里出门,而不是日复一日地受到限制了。
这把伞很快就被沙理奈送到了男人的手中。
无惨把玩着这把伞,伞柄上面垂着他的女儿认认真真刻制的小木牌,是“平安健康”的字样。
第35章 最后一个冬日: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时间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地转冷,直到有一天沙理奈睡醒之后,她发觉房门之外被一片茫茫大雪覆盖。
鬼的听力比常人要敏锐得多,更何况是这样的鹅毛大雪。梦中木屐踩在地面上发出的沙沙声,原来是大雪落在地面上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响动。
此时正值入夜时分,太阳刚刚落下不久。仗着鬼不惧寒暑的特质,沙理奈光着脚起身,将和室的纸门敞开到最大,隔着缘侧的走廊,趴在榻榻米上望着外面的纷纷扬扬的雪花。
她看得有些入迷了,过了一会,沙理奈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胡乱套上鞋子拉开了侧殿的门,穿过走廊跑入了旁侧的主殿之中。
“父亲!外面下雪了!”
沙理奈风风火火地进了门,径直跑到了正坐在榻榻米上正在查阅文书的男人面前。
无惨淡淡地抬眸看了她一眼,说道:“只是下雪罢了。”
对于年长者平静的反应,沙理奈感觉到不可思议:“是下雪呀!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呢。”
她做出成熟的样子来,对眼前的父亲露出不赞同的目光:“真是无趣的大人。”
现在,当然是小孩子先享受世界了!
沙理奈跑走的时候像来时一样迅速,一阵风似的又跑回了自己的房间里。
无惨已经习惯了他的女儿时常出口的胡言乱语,他对于冬日的雪并没有太过于好的观感。
——或者说,一年四季都有他感到厌恶的地方。
过去的无惨并没有健康的身体,他的病让他永远无法看到事物更好的部分。春季的花粉恼人,常常令他的肺部不适;夏日的炎热酷暑,令他一旦出门就会感到头晕目眩,秋季的万物凋败只会令人心生失望,而冬季,寒冷到来的时候,往往是他病得最重的时刻,稍微透一点凉风,就会被仿佛没有穷尽的汤药淹没。
于是,无惨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看着他的女儿兴高采烈地换好便于行动的好看衣服,脸上喜气洋洋地好像是在过节。
窗外的雪已经积聚到了廊台台阶的高度,小小的女孩欢呼一声,便从主殿之中窜了出来,从高台上一跃而起,张开手臂往下落。
她将自己脸朝下丝滑地埋在了柔软的积雪之中。
冰凉又柔软的触感让沙理奈感觉到很新奇,她保持着埋在雪里的样子半天都没有动弹,直到心满意足之后,才将自己的脑袋从雪堆里拔出来。
她新奇地动了动自己的手臂。
手指只是稍微的用力,便能够将积雪压出来新的小坑。
沙理奈将白色的雪按出来一个又一个的小坑。
她晃晃悠悠地站起来,雪层的高度埋到了她的小腿。
在做完自己最想先做的事情之后,沙理奈开始往回走。她每一步都会在雪地里留下小小的脚印,待到踏上廊台之后,沙理奈忍不住回过头,认认真真地看自己留下一连串的脚印。
“父亲!”沙理奈站在外面就遥遥地喊。
她站在和室的门前探头往里望,帘幕被她用手撩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在屋里一转,落在寝殿深处无惨的身上。
“念我做什么?”无惨依然八风不动地坐在原地。
“父亲来玩雪呀。”沙理奈邀请道。
她抬脚走进了屋里,木屐上沾了的雪屑零星地落在了木质的地板上。不过,沙理奈没有注意到这点,她“哒哒”地跑到了父亲的面前,将手里团成一团的雪球给他看。
无惨抬起眼来看她,鼻尖能够嗅到她从外面带进来的独属于雪的冷寒气息。
“一起到院里去玩嘛,这个真的很有趣。”沙理奈说。
“是吗?”无惨将她手中小小的雪团拿到了自己的手中。
鬼的体温很低,所以这个小小的新鲜雪团几乎还没有融化。
无惨将它放在手中轻轻把玩。他依然觉得,玩雪是只有小孩子才会感兴趣的无聊游戏。
只是,他的女儿还是拉扯他的袖子,磨着他出门了。
“一起出去走走吧,闷在家里多无趣呀。”沙理奈晃着他的衣袖,趴在他的膝头,抬起眼睛看着他。
即使是无惨,此时也有一些无法像之前那样安然地坐在原地。他将文书收起来,用手指的骨节轻轻敲了敲女孩的脑门,这才说道:“好吧。”
在这些小事上,无惨一般是拗不过自己这个小小的女儿的。
他站起身来,微微弯腰倾身,被小孩自然而然地拉住了手往前走。
无惨已经不再像过去缠绵病榻的他一样惧怕寒冷,室内与室外的温度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差别。
他看着女孩兴奋地在大雪之中转圈圈,转晕了就再次埋进雪堆里,捧着雪将它们向空中抛洒,发出一连串的欢笑声。
于是,无惨也半蹲下来,用手轻轻捧起一抔雪。他的手指轻轻地张开,于是松软的雪就像是沙子一样从他的指缝之间漏出去。
“父亲,雪花是六边的形状。”沙理奈凑过来,将自己从天空之中接到的小小的雪花拿给他看。
无惨的视线落在她的掌心,的确是六边形,棱角清晰,形状很完美的雪花。
他以前从来都没有这样仔细观察过雪细微的形状,如今竟是被沙理奈这个小孩子拿来看,才知道它们是这样细小又精致的样子。
“不错。”无惨说道。
他伸出手指,顺从自己现下的心意轻轻地戳了戳小孩手里的那片雪花,将它戳没了。
“啊!”沙理奈惊叫了一声。她惊讶地看了看他,像是没想到本要认真观察雪花的父亲会忽然使坏。
“怎么?”无惨只是抬抬自己那双红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反应,眼底有着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笑意。
沙理奈在窝囊和生气之间选择了生窝囊气。她一转身就走远了,没有留给无惨一个眼神。
这让男人一时间失笑。当身体不再像以前那样累赘的时候,赏雪同样变得有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