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市回来后,林晚青在家里休整了两天,又开始忙碌起来了。
寒风卷着碎雪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林晚青裹紧驼色羊毛围巾,鼻尖仍残留着海市潮湿的水汽 。
从面料展回来时,她行李箱里塞满的不仅是各色样布,还有满脑子翻腾的灵感。
此刻她正伏在客厅临窗的书桌上,铅笔在绘图纸上沙沙游走。
笔尖勾勒出的连衣裙领口处,两朵含苞的玉兰花正悄然舒展。
“娘,您帮我看这盘扣位置是不是太靠上了?”
她头也不抬地问,指尖在样纸上轻轻点了点。
顾母端着刚温好的牛奶走过来,老花镜滑到鼻尖上,眯眼端详片刻。
“往下挪半寸吧,像隔壁王老师那件旗袍似的,显得脖子长。”
林晚青笑着应了声,手腕一转,铅笔在空中划出道轻快的弧线。
顾母做衣服的手艺不错,经验也丰富,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林晚青偶尔也会问问她的意见。
厨房传来抽油烟机的轰鸣,刘英正在炸带鱼。
顾父坐在藤椅上读《人民日报》,时不时抬头看眼墙上的挂钟。
顾明泽今晚有技术评审会,得十点才能回家。
桌角的电话突然响起,林晚青接起时,桑宁的大嗓门差点震破听筒:“林姐,我们带回来的那块泡泡纱太受欢迎了!”
“设计部的人个个抢着要,小张说要做条蓬蓬裙,说穿上像电影里的洋小姐!”
林晚青忍不住笑了:“让她们放开了试,记得把纸样都留着。”
“下周我去厂里看看,顺便把新画的设计图带过去。”
窗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窗缝呜呜作响,她裹紧毛衣补充道。
“海市那边还有批提花布,我让那边直接发厂里,估计后天能到。”
挂了电话,顾母端着削好的苹果走过来:“又是桑宁啊?你们这厂子真是越办越红火,前儿个买菜碰见李婶,还说她儿媳妇早早就去店里抢你们厂的风衣呢。”
林晚青接过苹果咬了口,甜丝丝的汁水漫过舌尖:“那是去年的旧款了,今年的新款更俏。”
她忽然想起上周在海市面料展上,看见隔壁展位的老板娘偷偷摸走块她们的灯芯绒样品。
当时桑宁气得要去找人理论,被林晚青拉住了。
“让她拿去好了。”
她当时望着对方鬼鬼祟祟的背影,语气平静得很。
“等她们仿出来,咱们的春装都该上货架了。”
这话并非托大。
去年冬天,南城有家小作坊照搬了她们的列宁装款式,价格压得极低。
顾母当时急得几夜没睡好,林晚青却照旧每天往厂里跑。
三个月后,那家作坊悄无声息地关了门。
因为,她们新推出的收腰款风衣一夜卖断货,谁还看得上老气横秋的列宁装?
“叮铃铃 ——”
门铃声打断了思绪。
这是上个月顾明泽给家里新装的门铃。
从那以后,来人拜访就不用再靠敲门声和扯开嗓子喊了。
刘英擦着手去开门,顾明泽裹着身寒气走进来,深蓝色的工装外套上沾着点点雪粒。
“爹,娘。”
他先问候了长辈,脱下外套时,袖口露出林晚青给他新买的手表。
“评审会开得顺利吗?”
林晚青迎上去接过公文包,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
“还行,就是老周他们对齿轮箱的参数有分歧。”
顾明泽揉着眉心坐下,瞥见桌上的设计图,伸手拿起一张:“这旗袍样式真别致,是新设计的?”
林晚青点头:“嗯,这次看了面料展之后的新灵感。”
顾明泽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忽然笑了:“上次去一机部开会,王司长的爱人还问我,能不能帮她订件你们店的旗袍。”
“我说得排队,她还不信。”
林晚青挑眉:“让她来店里量尺寸,给她打个八折 —— 不过得等我们忙完这阵子。”
刘英端上热气腾腾的带鱼,顾父放下报纸,给顾明泽倒了杯二锅头。
“听说你们厂要引进新设备?”
“嗯,从德国进口的精密车床,下个月到港。”
顾明泽抿了口酒,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前几天碰到一个老同学,说他有个朋友在通州开了家服装厂,还问我能不能拿到你们的款式图。”
第380章 一直被模仿
林晚青正在剔鱼刺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让他自己琢磨去吧。”
“上个月百货大楼的王经理来厂里,说看见好几家摊位在卖仿我们的喇叭裤,可进货的时候,还不是照样先来我们这儿挑新款。”
顾母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还是晚青想得开。”
林晚青咬着排骨,忽然望向窗外。
夜色里的京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路灯还亮着昏黄的灯。
现在,锦绣服装厂的招牌在京市甚至全国范围内已经小有名气。
那些个人想要模仿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说实在的,锦绣服装厂之所以能够有这么多稳定的客源和订单,跟他们在服装款式上的创新是密不可分的。
这两年,眼红和模仿的人不是没有。
可一味的模仿可能会带来短期的利益,可锦绣服装厂的新款式那是不断推陈出新的。
这边之前的款式还没模仿完,那边又有一大批新的款式出来了。
这些人根本没办法跟上锦绣服装厂的脚步。
少量贪小便宜的客户可能会被抢走,但真正注重品味和品质的客户还是愿意选择跟锦绣服装厂继续进行合作。
这一点,林晚青心里很明白。
所以,对于那些在模仿他们的人,她并不是特别在意。
这时候可没什么盗版不盗版之说,尤其是在服装行业。
哪怕明知道别人拿了自己的款式在生产,也无可奈何。
但只要他们一直保持优势,那些人拍马也赶不上。
在这方面,林晚青还是很有信心的。
林晚青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墙上的挂历上。
1981 年的很快就要撕完了,而她的画夹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叠明年春天的设计图。
顾明泽看着妻子眼底闪烁的光,忽然觉得她比厂里那些精密仪器更让人着迷。
这个曾经在家里靠翻译给家里带来丰厚收入的女人,如今握着铅笔的手,照样能画出让整个京城姑娘都为之疯狂的新款式。
他忽然想起去年去南方出差,看见街头穿喇叭裤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当时还觉得扎眼。
现在却明白,有些改变就像林晚青画笔下的线条,看似随意,实则早已勾勒出崭新的轮廓。
夜渐渐深了,两个双胞胎儿子已经回房休息了。
林晚青把画纸仔细收进文件夹,顾明泽正帮她收拾散落的铅笔。
“明儿我去厂里,顺便给你带件新做的羽绒服。”
她轻声说:“深蓝色的,跟你工装一个色,耐脏。”
顾明泽抬头时,正看见月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峰上。
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鸣笛声,悠长而深远。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车间,年轻的技术员小王偷偷告诉他,说东边箱子里里出现了和锦绣厂一模一样的灯芯绒外套,就是做工糙了些。
“那些仿冒的……”
他刚想说什么,就被林晚青打断了。
她正将最后一块样布叠好,声音里带着笑意:“让他们仿去。等开春咱们的真丝衬衫一上市,谁还记得那些粗制滥造的仿品?”
她转身望向丈夫,眼里的光芒比桌上的台灯还要亮。
“明泽,你信不信?再过几年,咱们厂的衣服,能卖到全中国去。”
顾明泽看着她被灯光染成金色的发梢,郑重地点了点头。
隔壁的座钟敲了十下,清脆的钟声里,林晚青仿佛已经听见了未来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正踩着时代的鼓点,朝着更广阔的天地,一步一步,稳稳地走来。
第二天清晨,京市的雪停了,天空透着一种清冽的蓝。
林晚青踩着薄雪走出小院,自行车筐里稳稳放着一卷牛皮纸筒,里面是她这几天画好的设计图。
北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她把围巾又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