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给了他一个白眼,不过看在小子惦记他,外出给自己买了那么多东西份上,他也就不计较。
父子两人吃了一刻钟,两三杯酒水下肚,李渊觉得差不多了,开始说事了,“朕想要给裴家赐一门婚事!”
“!”咋一听这话,李世民一个激灵,条件反射道:“斑龙还小,不适合成婚。”
李渊筷子一顿,无语地看着他,他虽然确实有心给李摘月与裴家牵红线,但是现在他想说的不是李摘月。
李世民看他的神情,知道自己误会了,尴尬轻咳一声,“父皇想要将哪位公主赐给裴家。”
思来想去,他宫中还未嫁出去的女儿都太小,只能是自己那些妹妹了。
李渊说道:“朕想要将十六公主嫁给裴寂的儿子裴律师,你觉得如何?”
“此事父皇做主就好!”李世民对此不怎么在意,如今他已经入住太极宫,也就不需要盯着裴家了。
李渊见他这模样,顿时有些不满,“你身为兄长,妹妹出嫁,就这种态度,等朕走了,你是不是就不管其他弟弟妹妹了?”
李世民见状,端正态度,坐直身子,“父皇教训的是,朕立刻让礼部官员去做,不会委屈十六妹妹的。”
“哼!”李渊低头抿酒,不再理他。
李世民摸了摸鼻子,用筷子夹了一筷子肉,涮烫两下,待到薄肉变色,殷勤地放到李渊的碗碟中,“父皇,您尝尝。”
李渊想起之前李世民之言,有了主意,“世民,朕看斑龙也不小了,一表人才,前些日子,裴寂与朕说,他有个侄女快到适婚年纪,如今在给她寻找人家,斑龙乃朕的义子,朕安排他的婚事,你不会反对吧?”
“……”李世民心中抓狂,心说他当然反对,不过此时保持淡定,“父皇,斑龙年岁小,又是出家人,不会答应这事。”
他就搞不懂了,一个个眼睛都瞎了吗?找女婿都找到他与观音婢的女儿身上。
李渊不满:“你怎知斑龙反对?朕又不是你,他最听朕的话!”
“……父皇,你确定要问本人吗?”李世民对于对方这种睁着眼说瞎话的举动当做没听见。
李渊:……
……
李摘月回到紫微宫时,天色已暗,让人照顾好骆驼母子,踌躇片刻,决定先去大安宫。
听说李世民与李渊在把酒言欢,她将礼物交给内侍,嘱咐道:“就说贫道来过了,改日陪太上皇下棋吃酒。”
……
立政殿内,长孙皇后等下翻阅一本杂谈,见她来了,眉眼舒展,“斑龙来了!”
李摘月笑嘻嘻凑过去,从身侧拎起一个布袋,从里面掏出一堆市井小玩意,胡商雕刻的牛角梳、平康坊出品的如意结、朱雀街老头捏的糖人、摆摊士子写的诗词还有书铺淘来的志怪游记……
长孙皇后看着她热情洋溢的模样,轻轻点了她的额头:“你啊,不是说要注意自身的周全,怎么尽往人多的地方凑。”
看她买的都是民间小玩意,多半是往闹市摊子上凑了。
李摘月不好意思笑了。
出门逛街,自然要往闹市逛,否则的话,难道是为了给长安压路?
她接着又说了好几件趣事,比如遇到一个书生醉酒闹事,硬要在墙壁上题诗,结果尽往人身上画,最后赔了不少钱。
还有两个胡商争一匹好马,当街摔跤比试,最后被争夺的马儿给了他们一人一脚,挣脱缰绳跑了,直到李摘月他们离开,都不知道到底找回来没有。
殿内笑声不断,烛火照的人面生暖。
至于长孙冲与魏叔瑜的冲突,她只字未提。
虽然长孙皇后可能早晚都要知道,最起码今日能睡个好觉。
然而她忘了其他人。
半个时辰后,李承乾、李泰来到立政殿请安,闲暇间李泰随口道,“今日魏叔瑜与长孙冲在大街上辨经,双方吵得可吓人了……”
“青雀!”李承乾手肘用力撞了他一下,打断了他的话。
话音未落,殿内骤然安静。
长孙皇后唇角微翘,温柔道:“你二人与本宫说说,辨的什么?”
李承乾:……
李泰:……
还能辨什么,当然是往对方心窝子戳了。
长孙皇后笑容未变,眸色却深了两分,“你们若是瞒我,今年就想法子抄五十遍《论语》给本宫吧!”
李承乾一噎。
心想阿娘怎么也用上这法子。
李泰哀怨地看着她。
阿娘学坏了,比阿耶还狠。
他忽然想到李摘月先他们一步来过,小声道:“阿娘,李摘月也瞒了您,你可以罚他!”
李承乾偏头瞅了瞅身边的胖弟弟,心中无力吐槽。
若不是这人失言,他也不会被连累,现在居然还想拉李摘月下水,刚刚是“蠢”,现在是“坏”,阿娘若是计较,青雀今日可不能全身而退,
长孙皇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轻飘飘问道:“青雀,你确定不说实话?既然如此,那灵猊的任务就由……”
“……呃,阿娘,其实……也不算大事。”李泰意识到自己刚刚用错了法子,赶紧找补,“小皇叔忧心您的身体瞒了下来,青雀以后要向小皇叔学习。”
李承乾捂着眼不忍直视。
李泰不理他,挺直胸膛,琢磨措辞,“真的事情不大,长孙冲先嘲讽了魏征几下,然后魏叔瑜为了护父,也讥嘲了舅舅。”
长孙皇后微微蹙眉,“如何嘲讽的?”
而且魏征还与二哥一同微服出巡,看到这一幕,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李泰缩了缩脖子,轻咳一声,将两人说的话简单的复述了一遍。
长孙皇后沉默,苦笑一声,低声呢喃,“长孙家近来,确实太张扬了……”
她想起兄长前日还为侄儿求官,二哥最近商议要将昭阳嫁入长孙家。
作为她与二哥的女儿,加入长孙家,她是愿意的,只是她担心,长孙家恩宠过剩,外戚势大,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李承乾:“……阿娘,不过是两个少年的口舌之争,与实情还是有差别的。”
李泰也宽慰道:“不张扬,阿娘,真的不张扬!在长安,再张扬能越过我吗?”
李承乾嘴角微抽,对于李泰这话颇为赞成,若不是在长孙皇后跟前,他都想夸他几句了。
等李承乾、李泰离开立政殿。
长孙皇后指尖无意识摸着衣袖上的绣纹,轻声自语,“ 明日……该召兄长入宫谈谈了!”
秋岚影闻言,看着她的面庞,欲言又止,最终没吭声。
……
深夜,明月高悬,夜幕似墨。
李世民单手支着脑袋坐在胡床上,另外一只手轻轻敲击着案几,眉头轻蹙,观音婢今日神情有些恹恹。
长孙无忌白日里闹的那一出,虽然被他驳回了,但是以观音婢的聪慧,迟早会知道,与其等她来问,不如……
他忽而勾起唇角,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先发制人!
于是,等长孙皇后端着安神汤踏入内殿时,就见大唐神武伟岸的皇帝陛下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明黄寝袍下摆随意铺开,玉冠歪斜,手中还攥着一方锦帕,作势欲哭。
“……二哥?”长孙皇后脚步一顿,眉梢微挑。
李世民一见她进来,立刻捶地哀叹:“观音婢!你可算来了!朕心里苦啊!”
长孙皇后:……
她将安神汤放在案上,双手拢袖,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动作。
李世民见她不接话,立刻加大力度,拽着她的袖子假意抹泪,“观音婢,你不知道斑龙她又多调皮,她嫌弃朱雀大街的尘土大!嫌弃长安的屋宇破!观音婢,你说说,朕难道不想给长安修路,奈何国库虚空……”
他说着,还偷瞄长孙皇后的反应。
长孙皇后似笑非笑,“ 还有呢?”
还有啥?
李世民眼皮一跳,猜测她应该知道了长孙无忌提亲的事情了,当即眼角用力挤出两滴盐水,“辅机那个没眼力的,竟然打斑龙的主意,要让斑龙当侄女婿!朕驳斥了他的提亲,他竟然还委屈上了!”
“!”长孙皇后呆了一瞬,居然还有这事,她太阳穴一时发胀,蹲身看着地上撒泼的夫君,皮笑肉不笑道:“兄长也是如陛下这般委屈吗?”
李世民声音一顿。
居然还让观音婢猜出了一半,长孙无忌今日确实这样“委屈”了,但不是因为这事。
“其实,也是有缘由的。”他干笑一声,“斑龙那孩子,束发带冠时,活脱脱的翩翩少年郎,满京城的贵族子弟,还未见过比她更出尘的小子,不怪辅机看上,若是他有适龄的女儿,估计早就提了。”
长孙皇后轻轻“呵”了一声,葱白的细指毫不客气地戳了戳帝王的额头,“二哥还引以为荣了? ”
旁人不知道,二哥难道还忘了斑龙是他们的女儿。
李世民语塞,索性耍赖,往皇后腿边一靠,闷声道:“观音婢,朕要拿斑龙怎么办?她如今大了,又长得好,今日去看父皇,父皇也提起了她的婚事,你说,要不要与斑龙商量一下,将她的真实身份公布出来?”
长孙皇后垂眸看他,指尖轻轻拨弄他的眉骨,低声道:“妾身之前试探过斑龙,她觉得女子很苦,并不想要当女子……二哥,那孩子失而复得,不如就顺着她,说不定等到她开窍了,自己就主动公布了。”
宫中不缺公主、也不缺皇子,斑龙作为太上皇的义子,在宫中也算自在,不太受宗室规矩束缚,不如就成全她吧。
“主动公布?可能吗?”李世民有些不信,小家伙看着过得挺自在的。
“若是不愿意……”长孙皇后抿了抿唇,“二哥,不如就顺着她吧! ”
等到承乾登基后,将斑龙的身份告诉他,让他平日护着斑龙些,这样她也能放心了。
李世民神情一时复杂,“既然如此,那就依你。”
长孙皇后勾唇一笑,“明日见到兄长,臣妾会与他说……所以!”
她指尖往下移,戳了戳他的脸,笑盈盈道:“那二哥还要继续哭吗?”
李世民面色一僵,尴尬地与她对视。
长孙皇后含笑看着他。
烛火摇曳中,弥漫着脉脉温情,李世民叹了一口气,握住妻子的手,“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