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公公声音微哑,叹息道:“十九公主前段时间生了一大病,好不容易好了,程太妃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话,求太上皇让十九公主出家当道士。”
十九公主是李渊最小的女儿,虽为公主,因为年纪小,但是嘴巴甜,比起其他年幼公主,在陛下面前较为受宠。
十九公主年幼,肯定不能送出宫,而在宫内,众所周知,目前宫中有一个合适的地方,武威侯所在的紫微宫,地方大,而且平日又受帝后关注,是个好去处,可比与一大堆人窝在大安宫要好多了。
李摘月:……
没想到她一个小道士,也有被人惦记的一天。
徐公公继续说道:“然后鲁太妃也嚷嚷让十八公主当道士!”
“……贫道这么受欢迎。”李摘月眼皮控制不住跳动,嘴角的甜笑越发僵硬。
她将紫微宫划为自己的地盘,一点也不想与其他人分分享,而且平时她会在紫微殿内折腾一些危险东西,若是伤到这些皇子公主们,她可赔不起。
徐公公一听,满是褶皱的脸上笑容越发柔和,“宫中喜欢武威侯的人很多,不过武威侯要仔细甄别好坏。”
李摘月仰头看了看面前的老者,皱了皱眉,小手躬身揖拜,脆声谢道:“多谢徐公公!”
徐公公回礼,“武威侯不必客气!”
……
临近天黑,李世民驾临立政殿,他大步踏入内殿,挥手屏退左右,连张阿难都被关在门外,扯了扯衣领,往榻上一坐,眉宇间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观音婢,你是没看到太极宫那场面,小家伙抱着一堆医书与朕堂而皇之讨论女子妊娠之事,说的头头是道,朕都不知道怎么反驳她?”
小孩子自有一套逻辑,他说一句,对方辨十句,顺便贬他两句,让头疼的很。
长孙皇后正绣着香囊,闻言针尖往绣囊上一扎,将其放到一边,专注倾听。
李世民端起手边的温茶饮了半杯,入口回甘的茶水滋润了肺腑,却压不住他的吐槽,“你可知斑龙说什么,她居然说朕太闲了!朕每日忙的恨不得掰成两瓣用,结果就因为你又有了孩子,被她如此斥责,朕还不能还嘴。”
“咯咯……咯!妾身,妾身……”长孙皇后也想起白日小家伙那声愤怒的控诉,笑的前仰后合,帕子都按不住眼角的泪,“然后呢?”
“然后?”李世民咬牙切齿,“然后她就跑了,朕还找她算账呢。”
笑声渐歇,长孙皇后轻轻握住李世民的大手,“二哥放心,妾身日后定好好管教她!”
李世民闻言,眼神不信,“你确定不是助纣为虐?”
长孙皇后嗔怒,捶了他一下,“孩子还小,她还能欺负了二哥?”、
“就知道你护短!”李世民眼神一软,反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其实朕也问过孙思邈,斑龙说的没错,以后朕多注意,尽少让你少承担孕育之苦,以后也多多为你分忧宫务。”
多子多福……
可如果这福气是用观音婢的命换得,他宁可不要。
况且,他俩之间已经有了这么多孩子,曾经的缺憾也圆满了,如今只求他们平安长大,一生顺遂。
长孙皇后耳尖微红,再次轻捶他的胸口,“陛下怎么说起这个……”
李世民则是佯装不在意道:“斑龙她都不害羞,你我更不用了。”
长孙皇后闻言,素手轻轻掐了他一下。
两人都多大岁数了。
……
次日,李世民破天荒地收到他爹的邀请,邀他去大安宫叙旧。
李世民纳闷,难道朝中或者宗室有人受了委屈,去找太上皇告状。
等到了大安宫,听完李渊的话,李世民面沉如水,皮笑肉不笑道:“朕也要抄《孝经》?”
小家伙真是报仇不过夜啊。
这主意,明显不是父皇想的,多半是小家伙昨日过来告状,福灵心至。
李渊故意板着脸, “你让斑龙抄《孝经》,朕身为君父,难道还使唤不了你!”
“……能!既是父皇的要求,朕身为人子,理应配合,如今朝中政务繁忙,七日后,朕就将《孝经》送到父皇面前可好?”李世民挑了挑眉,确认缘由后,也就应下了。
李渊见他如此爽快,有些失望,不过此事不是今日的重点,他不做纠缠,想到此,六十多的李渊当即扶额往软榻上一倒,用有气无力的声音说道:“世民啊!朕最近觉得时日无多,你的许多幼弟、幼妹还小,朕实在应付不了他们,不如你将他们都带到身边可好?”
大安宫一时间针落可闻,空气中弥漫着肉眼可见的尴尬。
李世民额角太阳穴微跳,有些咬牙切齿道:“父皇,这也是斑龙给你出的主意吗?”
他就不明白了!
明明他对她也不错,可与观音婢比起来,小家伙怎么心偏的这么厉害!
李渊:……
这小子什么脑子!
他演了那么大一出,他就问这些!
……
“阿嚏!”
紫微宫中,与苏铮然一起抄书的李摘月打了一个大喷嚏,脑袋差点磕到笔杆上。
她摸了摸鼻子,看了看外面有些变了颜色的树枝,感慨道:“马上快到秋季了,不知道今年的乡试如何?”
“斑龙知道科举新策?”苏铮然给她递了帕子。
李摘月道了声谢,接过帕子擦了擦鼻子,老气横秋道:“贫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不止科举新策,还知道你将你姐夫带坏了。”
苏铮然一怔,语气不解,“斑龙何意?”
李摘月闻言,眸光微斜,语带调侃,“前日,尉迟恭与李靖在演武场闹了摩擦,李靖上门求和,他不是倒地撒泼装中风吗?”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其实尉迟恭在苏铮然这些年的提醒下,还是有些改变的。
以前的尉迟恭是嘴欠,现在的尉迟恭就往无赖方面发展了。
“……”苏铮然深邃的眼眸闪过一丝尴尬,很快就遮掩过去,神情保持不变,依旧迷惑,“还有这事发生?没人告诉在下!”
李摘月闻言,白了他一眼,果然这个年纪的少年爱面子。
她将狼毫往笔架上一放,伸了伸懒腰,“罢了!罢了!反正尉迟恭就是再能耐,也没办法如你那般吐血自如。”
说实话,她不懂医书,这些年看着苏铮然个头蹭蹭往上长,日常汤药不断,没妨碍他长个,让她怀疑是不是孙药王研究出来增高的方子,用尉迟恭的话来说,养了两三年,牡丹花光想着抽条,没想着怎么扎根,有点风吹草动,就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如今,孙思邈马上就要离开长安,这株牡丹花不会就夭折吧。
她上下打量对方精致的眉眼,昳丽的面容,面露惋惜。
可惜了这么好看的人。
她小手拍了拍苏铮然的肩膀,“苏濯缨,你可要活久一些,贫道要看看你长大能美成什么样子,老了会不会长残!”
苏铮然一时哭笑不得,墨般的长睫微微颤动,给了她一个嫌弃的眼神,明明是嫌弃,却平添了两分艳色。
李摘月心中点头。
果然美人就是翻白眼也挺好看的。
苏铮然刚想开口,喉咙一阵干痒,不经咳嗽起来,想起与孙思邈的约定,垂眸看着身边的人,声音有些干涩,“斑龙,孙神医说,我这个病不能持续拖下去,若是还留在长安,最多两年可活。”
“然后呢?”李摘月心头一跳,黑白分明的眼睛瞅着他,眉心微蹙,她是心疼这个朋友的,也知道他讨厌自己的同情。
苏铮然声音微沉,语气柔了三分,“但是如果跟在孙神医身边,随他去太白山,可能待个两年,也就能痊愈,若……”
他声音一顿,唇角露出一丝苦笑 ,“若两年后,我没有回来,你以后可会忘了我?”
李摘月想了想,“贫道在这两年努力学习如何做法事超度,如果你没有回来,争取让你在地下逍遥自在,有数不尽的钱花,每年清明时节会给你上香烧钱。”
苏铮然先是一愣,而后勾起妖艳的薄唇,笑容十分美丽,“那在下就靠你了!”
“包在贫道身上!”李摘月小手拍了拍胸脯,“紫微宫永远欢迎你!额……可以的话,如果成了鬼,就不用登门拜访了。”
苏铮然:……
没哭没闹,他一时分不清自己与李摘月的关系是好是坏,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此生都不会忘记这段在长安的经历,尤其与面前的小道士一起的时光。
……
小伙伴要跟着孙思邈离开长安去治病,李摘月还是很失落的,就连李世民抄写《孝经》这种乐子,她都没提起兴致。
七月底,孙思邈带着苏铮然离开长安,尉迟恭带着李摘月前去送人,离开时,尉迟恭嚎的撕心裂肺,仿若不是给苏铮然送行,而是送灵一般。
这个念头刚撞进脑海中,就被李摘月甩了出去。
实在太不吉利了。
……
贞观四年的长安,八月的日头仍然带着盛夏的余威。
太极殿内却因冰鉴的凉意而显得肃穆沉静。
李世民负手立于案前,手中捏着一份奏疏,目光如炬地注视阶下的魏征,“魏卿,今年京畿州县科考,朕命你为主考官!”
魏征神色不变,拱手应道,“臣领旨!”
李世民眸光微眯,语气加重, “此次科考,务必严明公正,不得徇私,不得懈怠,朕要的是真才实学,而非世家门萌!”
一开始他属意杜如晦,他的病情已经好转,对此次科举十分看重,奈何杜如晦长子今年也参加了这次科举,充当表率,为了避嫌,只得让魏征来做。
魏征抬眸,眸光坚定:“陛下放心,臣必当以才取士,若有人敢徇私舞弊,微臣定当严惩不贷。”
李世民拿起御案上的铜符递给他,“朕将玄甲军交给你,若有异动,你可先斩后奏!”
魏征瞳孔一震,连忙双手接过铜符,冰凉的触感激发他内心的火热。
有陛下如此保证,他知道如何做了。
……
魏征成为京畿地区州县主考官的消息传出后,一时间魏府门庭若市,拜帖如雪花般涌向魏府,第一日就装了两大竹筐,金银钱财、珍宝古玩、古籍字画……纷纷送上门,都被魏府奴仆拒之门外。
一时间长安有人夸赞魏征清廉刚正,有人讥讽他刻薄寡恩,不知变通,连友人的东西都拒。
李世民知道后,则是在朝堂上笑骂:“魏玄成连朕都能骂,旁人还想讨好,也要问问朕吧!”
……
乡试当日,贡院门前,考生如潮。
寒门士子衣衫简朴,却目光炯炯,希翼中掺杂着紧张兴奋,两手紧紧抱着自己的书袋。
世家子弟锦衣华服,神情倨傲,身后仆从捧着书箱,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