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在您的面子上,仅需十贯。”李摘月搓了搓小手,面露期待,“您要吗?”
李世民被她贪财的模样逗笑,也想让放松一下头脑,当即道:“行!放心,朕若是没钱,你可以向唐家人要!”
李摘月给了他一个白眼,“冤有头,债有主,贫道只认您!”
她活动了一下胳膊,然后将三枚铜钱在掌心使劲晃了晃,然后往地上一抛,眼皮一搭,瞅了一下,当即大声道:“行险而顺,唐俭多半没事。”
李世民勾唇失笑,确定小家伙为了逗他开心,“唐俭若是无事,朕给你双倍卦钱如何?”
“才双倍啊!”李摘月有些失望,早知道就多说一些了。
李世民闻言,没好气道:“你还想要几倍?”
李摘月见状,歪头道:“陛下,要么咱们当刚才没算过,重新算?”
她不介意双倍,只是介意自己说出的卦钱低了。
小孩的心思一眼看出,李世民意味不明地举起大手,“要不朕先揍你一顿,然后我们当做没发生过?”
“……贫道告退了!不打扰陛下处理政事!”李摘月一个激灵,转身就跑了。
李世民看着她犹如兔子一般溜出去的背景,笑道:“这两年总算长高了一些,跑的快了!”
片刻后,当值的张阿难就听到李世民问道:“张阿难,你觉得斑龙这次卜算结果有多少胜算?”
张阿难张了张嘴,最终道:“奴婢不知。”
本身陛下派唐俭出使突厥,就有风险,李靖为了战局考虑,也不好怪罪他,估计陛下心里头也是这样想的,若是唐俭真出事了,只能多多优待他的家人了。
李世民闻言,叹了一口气。
……
让不少人震惊的是,唐俭居然福大命大地回到了成安。
李世民见到悲喜交加,君臣互相抱着头在太极宫哭了一阵。
而唐俭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骂李靖,听守门的内侍说,骂的可难听了,幸亏李靖还没有归朝。
呃,站在大局上,李摘月欣赏李靖对战局谋略的判断,但是若她是唐俭本人,回来以后,也会追着他“杀”。
这次不止唐俭愤怒,连他的文臣同僚们同样愤怒。
要知道李靖这次完全不顾使臣的死活,事前连通知都没有,完全是踩着同僚的尸身博自己的前程,实在是太坏了。
即使这次将突厥给灭了,朝野都高兴,但是李靖的功过不能相抵。
很快就有大臣弹劾李靖治军无方,袭击颉利可汗金帐时,一些珍宝被兵卒抢劫一空……
李靖听闻唐俭没死,并且整日痛骂他时,也是头皮发麻,他派人送到唐家赔罪的人被轰了出去,礼物也被扔了……
被雪灾和内讧削弱了实力的突厥,面对李靖率领的十万精兵,几乎不堪一击。
李靖与李绩等将领,只用了半个冬天外加一个春天的时间,就活捉了颉利可汗。
有时候李摘月想,虽然贞观元年到贞观三年,关中等地区天灾不断,可却在此时,突厥那边每年都遭遇了几十年难得一遇的灭顶雪灾,削弱了突厥的实力,从另外一方面讲,这何尝不是一种“得天助”呢。
长安这边,因为杜如晦的身体,孙思邈又在长安拖延了半年,不过两人的关系不怎么好,确切来说,杜如晦十分敬重孙思邈,但是孙思邈对杜如晦脾气就不怎么好了。
用孙思邈的话来说,他从未见过这么不听医嘱的,明明让他静养,切勿劳心,转眼间又因为处理政务,弄得吐血不止,杜府一家,大大小小的人都眼泪汪汪的看着他,让他骂也不是,打也不是,只能重新施针治疗。
这位善于决断的能臣这些日子在孙思邈跟前气短的很,说什么听什么,但是会不会做,要看之后能腾出多少时间。
就这样,他的身体在孙思邈的缝缝补补下,居然熬到了春日,身强体壮说不上,但是也不用缠绵病榻,能走能动。
……
贞观四年夏,长安城热浪灼人。
李世民缓步登上顺天楼。文武百官噤声,十二旒冠冕随着动作发出清越声响,玄甲军肃立如林,枪戟寒光如冰,曜日照射下,宛若天网。
李摘月踮脚站在旁边的阁楼上,也紧张地不敢呼吸。
楼下,颉利可汗被铁链锁着脖子,踉踉跄跄被人推据跪倒在阶前,这位曾勒兵二十万,直逼渭水的草原雄主,如今辫发犹散作枯草,锦袍满是泥浆,身上的宝石、金刀这些早就被人作为战利品搜罗走了。
李靖铁靴踏前一步,粗糙的大手捧起突厥可汗印玺,玺印上蹲踞的金狼在阳光照射下,双目暗淡,神似此时颉利可汗。
“陛下!”李靖声如洪钟,“末将幸不辱命!”
“爱卿辛苦了!”李世民淡淡点头。
而后,看向跪在阶下的颉利可汗,轻笑出声,“可汗别来无恙!渭水一别后,可汗过得如何?”
颉利:……
李摘月:……
人都跪在面前了,还如此寒暄,有点杀人诛心了。
颉利可汗抬头,目光不是看他,而是旁边威风赫赫玄甲军、他如果有所异动,怕是这群人会将他砍成肉渣吧。
李世民扶拦冷笑,“武德九年,以国库半数金帛为代价,可汗与朕签下渭水盟誓,可是颉利,你如何对待朕呢?”
他向身边的张阿难使了眼色。
张阿难出列,捧出泛黄的盟约金筒,当着众人的面将盟约念了一遍。
下一刻,十三名内侍出列,高声诵读渭水盟约之后,突厥入侵边城的十三次战报,其中不乏“屠城”、“老幼皆殁”的词。
随着这些被诵读出来,颉利可汗感受到周围的文武群臣与将卒射到他身上的目光犹如刀子,想要将他千刀万剐,脸色越发苍白,撑着地的双手控制不住手抖起来。
等到内侍声音停止,颉利可汗额头冷汗如雨,不敢抬头看李世民。
头顶上传来李世民冰冷的声音,“颉利,你有什么可说的?”
颉利可汗以额触地,用极其虔诚卑微的语气,“长生天……不,天可汗饶命!”
唐军生擒颉利可汗,覆灭突厥一事,对许多被突厥压迫的草原部落来说产生了极大的震撼。
在这些人严重,突厥就是他们的天,让他们无法反抗,可如今李世民用一战告诉他们,天外有天,曾经在草原不可一世的突厥,就这样被生擒了可汗。
逐水草而居的突厥与中原民众一样崇拜天地日月、山川星辰,其中对“天”的崇拜最大,“天”的规格尤其高,在李世民之前,还没有那个可汗有这个称呼。
此称呼是之前以内附突厥为主的草原部落主动尊奉李世民为“天可汗”,代表认同服从他的统治。
李世民挑了挑眉,漠然转身,“念你曾是一方雄主,赐居长安,当一名安乐公。”
颉利苦涩一笑,面如土色摊到在地,被困在囚笼的狼王,还有多少时间能活。
……
顺天楼献降结束之后,紧接着就是封赏环节。
对于李靖灭突厥一战的功劳,文武群臣都认,但是唐俭的事情也不能就此揭过,李靖也知晓这些。
太极殿上,青烟袅袅,一片安静。
李摘月、李承乾、长乐公主悄咪咪探出头,看着殿内如此肃穆的氛围,一时不敢呼吸了。
不是说论功行赏吗?怎么感觉像是批判会审的架势。
龙椅之上的李世民面色沉肃。
玉阶下,李靖伏地叩拜,身形微绷。
“李靖!”李世民开口,声音不怒自威,“朕听闻,此次北伐匈奴,你帐下曾有士兵劫掠突厥部落,可有此事!”
李靖以额触地,“微臣治军不严,请陛下降罪!”
殿内针落可闻,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微微蹙眉,尉迟恭握紧了拳头,唐俭眼神锐利,恨不得用手中的玉笏劈开李靖的脑袋,以报此次出使突厥之仇。
李世民将殿内众人的神色收入眼底,沉默良久,忽而轻笑一声,朕想起一个故事。
他指尖轻轻叩击扶手,声音在殿内回荡,“隋开皇年间,大将史万岁击破达头可汗,凯旋归来,隋文帝杨坚却以擅自出兵,不予封赏,诸卿觉得如何?”
李靖沉默。
众臣陷入沉思。
“没人吭声?”李世民语气渐冷,“后来隋朝君臣猜忌,将士寒心,社稷倾覆。”
他霍然起身,明黄龙袍扫过玉阶,“朕不是杨坚!”
李靖猛地抬头,却见天子已经走下御阶,亲手扶他起身,“你纵有治军之过,但是更有灭突厥之功,朕若是以小掩大,与昏君何异!”
李靖情不自禁喊道,“陛下!”
李世民转身,袖袍一震,“传旨!代国公李靖,北伐功高,加授左光禄大夫,赐绢千匹!其部下劫掠之事,着兵部审议。”
李靖虎目含泪,重重叩首,“陛下,臣……臣万死难报!”
尉迟恭大嗓门第一个喊出声,“陛下英明!”
其他人一听,纷纷附和道,“陛下英明!”
李摘月、李承乾、长乐公主看的津津有味。
李承乾小声道:“这叫恩威并施!”
阿耶既敲打武将,又施恩立信。
李摘月:“俗称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长乐公主点头,“都有道理。”
旁边当值的侍卫嘴角微抽,给三人使眼色,让他们克制些,否则被陛下看到了,要受罚的。
不过李摘月他们光顾着看现场,压根没注意。
等到下朝时,李世民前脚刚消失,后脚唐俭举起玉笏,一跃而起,目标正式李靖,“老贼,吃我一刀!”
李摘月等人眼睛一亮,果然让他们等到了!
他们就说,李靖凯旋而归的第一场朝会,肯定有一番热闹。
众人骇然,距离唐俭较近的几名官员连忙扯住他。
御史中承扑上去抱住唐俭的腰:“莒国公!使不得啊!”
门下侍郎死死拽住他的玉笏,“您这纯粹是以卵击石。”
他们作为文人,拳头比不过武将,难道笔尖还比不过吗?
一位老臣颤颤巍巍劝道:“代国公大臂一挥,您怕是要剩半口气。”
别看你比李靖年轻几岁,也是五六十的老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