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摘月被他如此郑重的样子吓了一跳,“魏……魏阿翁,贫道惹到你了!”
魏征见状,捋须一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在下听闻你与长乐公主给你的小黑驴招婿,老夫府上养了一头小灰驴,性子倔强,却极通人性。”
“……”李摘月抹去额头的虚汗,无力吐槽。
原来是要给浮云牵红线,想当月老,可以大大方方,不用态度这般……热情,让人不适应。
她疑惑道:“魏阿翁也养驴?”
她没听魏叔瑜说过这事。
魏征正色道:“此驴非同寻常。”
李摘月竖耳聆听,难道魏征的驴有什么奇遇。
魏征停顿了一下,“那只小灰驴是老夫在洛阳所得,当时它故意噘烂了崔氏子送给考官的礼单,让老夫颇为喜欢,就买下了它,平时喜欢躺睡,清晨与鸡一起鸣叫,唤醒众人。”
他目光深远,缓缓道:“武威侯送给陛下的科举新策,便如这倔驴,不讲门第,只论才学。”
李摘月钦佩地点点头。
不愧是读书人,这给寻常小驴牵红线,也能说出警世大道理。
“呃,魏公,给浮云招婿之事,主要是长乐公主在忙,要不我与她商量一番,她若是同意,我就不反对,如何?”李摘月有些纠结道。
这两日,长乐公主真的命人牵了好多公驴,看着都溜光水滑,十分健壮,但是浮云都没有看上,见面时,不是互相撂蹶子,就是相互龇牙喷气。
她推测可能因为浮云的发情期没到,当然也许纯粹没看上。
魏征点头,“夫人明日进宫,她若是遇到长乐公主,会与公主说这事。”
李摘月:……
看来魏征已经将各种情况都想到了,不过如果驴不行,这事也不成。
就不知道魏夫人的口才有没有魏征好,能不能将长乐公主哄住。
……
魏夫人出自河东裴氏,虽为世家女,却无半点骄矜之气,反而练就了一副伶牙俐齿。
将长乐公主哄得一愣一愣的,当天傍晚就派人去魏府给魏家小灰驴套上了锦缎鞍鞯,由宫人牵着送进宫了。
而且魏夫人还给小灰驴出了一半的聘礼。
魏家小灰驴虽然长得其貌不扬,但是性子温和,到了紫薇殿的驴棚,十分适应,也不和浮云争食,最重要的是,浮云对待这只陌生小灰驴还算良好,等到第二日,就允许它占自己三分之一的食槽。
李摘月见状,也就不说其他,给萧静玄写信,告诉他现在浮云不得了,长乐公主亲自为它招婿,夫婿人选都是长安豪门贵族家的驴,最后选定的驴婿也是出身清流,乃是谏议大夫魏征家的爱驴,比他们有出息多了。
……
收到信的萧静玄:……
看到他表情奇怪,接过信的萧翎:……
萧翎环顾了一下他与徒弟如今所处的落败偏院,长叹一口气,“ 静玄,要不咱们投奔武威侯吧!”
他与静玄不知比摘月年长了多少岁,如今,居然混的还不如摘月。
哦……现在还不如浮云这头小黑驴,得亏当初将驴留给摘月了,否则,浮云跟着他们,知道自己错过了这等好日子,肯定要咬他们的。
萧静玄嘴角一抽,“舅舅,都什么时候,还在开这种玩笑!”
萧翎大手揪着胡须,摇头道:“贫道可不是打趣,现在你我在兰陵无依无靠,还要给皇帝干活,着实不好,不如跟在摘月身边,摘月不是在信中说了,她要在长安盖乾元观,花皇帝的钱,到时候肯定需要道士,你我重操旧业,也是可以的。”
从去年初秋,李世民派人给他们送信,让他们帮忙筹粮,或者私下里收集崔家等世家囤粮的消息。
虽然他疑惑李世民为何这么早让他囤粮,但是这事对于他不算难,也就应下了。
今年从年初到现在,关中地区几乎滴雨未下,虽说现在才二月,还有一月的转机,可是现在各方的反应,无论皇帝还是世家,明显对三月不做期待,粮价也在节节攀升,给他的收粮造成了不少困难。
萧静玄摇头,坚定道:“舅舅,我早已下定决心,要让你与母亲堂堂正正回到萧家。”
萧翎闻言,自嘲一笑,“如今,我与你母亲,一个废人,一个死人,及不上你这个活人。萧家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可是母亲在乎,舅舅也在乎。”萧静玄将薄毯盖在他的腿上,蹲在他身前,仰头道:“摘月说,现在孙思邈在长安,不如舅舅回去,让孙神医帮您看看腿,说不定还有转机。”
萧翎摇头,“我也懂些医术,知道自己伤到何种程度,除非大罗金仙在世,就是孙思邈,也无用,你就不必为我忧心,没了腿而已,又不是没了命。”
萧静玄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初春细雨如针,刺的人肌肤生寒。
萧翎望着灰蒙蒙的天,雾气将远山吞没,只余一片混沌。
他伸手接了几滴雨,水珠在掌心碎裂,冷意渗进骨髓。
身后传来萧静玄衣角摩擦的声响,他未回头,只是轻声道:“过几日,我们去看看你娘……还有老道头吧!”
话音落下,空气凝滞了一瞬。
萧静玄:“好,正好可以给娘亲和青榆师伯多说说摘月的事情,相信他们也担心他。”
……
经过几日的相处,浮云终于与魏家小灰驴成就好事,若无意外,一年后就能生下小崽崽了。
李摘月往常清楚猫、狗的妊娠期,对驴的不怎么了解,没想到驴居然将近一年。
在知道结果时,不止长乐公主惊住了,就连她也惊呆了。
不由得感慨,“一年,好长啊!”
长乐公主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掰掰手指,稚声稚气道:“阿耶说,年底阿娘就要生了,比阿娘时间还长。”
李摘月:……
旁边内侍大惊失色,“公主,可不能这样说。”
长乐公主歪头,“为什么?”
李摘月摸了摸她的头,“因为不一样。”
“本来就不一样,阿娘最大。”长乐公主傲然抬起头。
李摘月见她明白,也就不再说了。
……
浮云的夫婿定下来了,甚至崽子的出生日期都要确定了,反而前朝因为它,引起了小波澜。
参与者有三方,长孙无忌、魏征和尉迟恭,原先只是长孙无忌找魏征的麻烦,因为他觉得给驴“招婿”这事,其他人本不应该掺和,他们长孙家对长乐公主尽心尽力,为了给长乐公主寻一头好公驴,可是将他们名下的农庄都寻遍了,按照良驹的标准寻找,谁知魏征横刀夺爱,凭借魏夫人的几句忽悠,就哄得长乐公主选了他们的蠢驴。
日后难道还要与他长孙家抢公主!
除了这事,长孙无忌在意的还有其他地方。
魏征原是前太子李建成的太子洗马,曾经为他出策要除掉李世民,可是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反而重用魏征,不仅封他高官,而且平时魏征也多次不敬皇帝,动辄就怼些不好听的谏言,皇帝即使生气也要挤出笑脸应下。
他乃当朝国舅,与陛下交情非常,都不曾这样对待陛下。
魏征,这个竖子!怎敢如此!
魏征知道长孙无忌对自己发难的原因,但是他也不惯着他,他连李世民都敢怼,何况一个国舅。
再说为了预防外戚专权,长孙无忌更不能客气!
于是两人在朝堂上吵的脸红脖子粗,若不是程知节拉的快,都要互掐脖子了。
至于尉迟恭,此人纯属是添乱的。
作为武将,作为一名在玄武门救下李世民,立了头功的武将。
尉迟恭觉得自己在朝堂上,已经打遍天下无敌手,程知节不如他,李靖、柴绍更不用说,房玄龄、杜如晦这些人也要让他三分,毕竟他可是陛下的救命恩人。
为此,他养成了一个坏习惯,为了面子,他开始经常挑同僚的错误,通过贬低其他人凸显自己,显得他高人一等。
尤其对方地位越高,他越喜欢挑毛病。
房玄龄、杜如晦都因此丢过面子,一次、两次可以忍受了,这次数多了,连他们也开始避着尉迟恭走了。
尉迟恭连房玄龄、杜如晦、魏征这些都不给面子,长孙无忌就更不会给面子。
本来今日之事只是长孙无忌与魏征之间的争执,可尉迟恭他偏要过去调解,然后他就“融入进去”了,原先的两人争吵,变成三人争端。
比起魏征,长孙无忌要更加心高气傲,被尉迟恭的大嗓门胡乱叫嚷,什么话都往外秃噜,没吵一炷香时间,就被他的嗓门与唾沫星子弄得眼前发黑,一时不察,脚下一歪,往后一倒。
龙椅上的李世民:……
周围的文武群臣大惊失色,尉迟恭的威力居然这般强悍。
还好距离长孙无忌最近的李靖一个眼疾手快,在长孙无忌倒地的霎那,将人扶住了。
“多谢李将军!”长孙无忌站直身体,缓了口气,向李靖拱手道谢。
李靖:“尉迟恭就这种性格,右仆射不必上心,将他的话当成放屁就行。”
尉迟恭原先还有些心虚,一听这话,立马嚷嚷道:“李药师,你说谁呢,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我听人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他长孙无忌都身处相位,被我说道几句,就晕头昏脑的,不知道是我说话太大声了,还是他太小心眼。”
“尉迟恭!你……你!”长孙无忌额角青筋直跳,他不明白,自己平日不曾惹过尉迟恭,怎么追着自己不放,明明魏征说话更讨厌。
眼看长孙无忌被说的快要一窍生烟,一旁的程知节立马捂住尉迟恭的嘴,将人拽了下去。
尉迟恭早晚要败在他这张嘴上。
“唔唔……唔!”尉迟恭怒目挣扎。
程知节手肘给了他一下,示意他往上首龙座上看。
尉迟恭下意识望去,对上李世民幽黑深邃的丹凤眼,浑身一震,立马安分了。
李世民大手按了按眉心,“尉迟恭今日如此做派,是朕宠坏了他,朕有过,长孙无忌、魏征,朕向尔等认错!”
长孙无忌、魏征纷纷道:“此事与陛下无关!”
尉迟恭一听,心生愧疚,单膝跪地,“陛下,是末将错了,是末将昏了头,您要罚就罚我,错不在您,是我……说话糙,不讲人情。”
其他人闻言,眸光微斜,嘴角微抽。
大家都不是糊涂人,尉迟恭之前所言所行是何目的,他们难道还不清楚!
果然,还是要让陛下好好罚尉迟恭一遭。
李世民闻言,叹了一口气,“既然如此,尉迟恭,朕就罚你三月俸禄,若是再犯,就不止这些了。”
尉迟恭连忙道:“末将认罚……认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