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李世民回到立政殿,向长孙皇后炫耀起线装书。
长孙皇后看着他得意的模样,一边翻着书页,一边嗔笑道:“又不是你做的,你这么得意干嘛!”
“有什么区别?”李世民坐在她身边,指着她摊开的那页,“你看,让她抄书还是有好处的,既可以练字,又能立功。”
靠这个线装书,他能笼络更多的寒门子弟,至于那些门阀世家,李世民对他们不期待了。
长孙皇后忍笑:“上月她还苦着脸问我,是不是你小时候抄了太多《孝经》,所以长大后就报复旁人。”
李世民悠哉悠哉道:“朕之后也让她选择了,让她去抄《道德经》,小家伙就坚定地选择《孝经》了,说她十分喜欢《孝经》。”
长孙皇后:……
摘月又不傻,《道德经》字数是《孝经》的两倍,她当然不愿意了。
……
三日后,临近傍晚的时候,天空飘起了稀碎的雪花,崇文馆的课提前结束,李摘月拒绝了其他人玩雪的邀请,打算回紫微殿。
走到一半,被一名内侍喊住,原来对方是受魏征所托来寻她。
李摘月:?
她自从进宫以后,与魏叔瑜就断了联系,魏征此时喊她,难不成是魏叔瑜出事了?
想到此,她也不没耽搁,连忙去了丹凤门。
魏征见她来了,嘴角勾起笑容,从怀里掏出两本书递给她,“武威侯,你虽然年纪小,但是十分聪慧,这两本书是微某送与你的,希望你能有所得。”
李摘月看着面前清瘦文雅的中年男子,有些拘谨地挠了挠脸,这可是魏征。
魏征见她不接,轻声道:“若是不喜欢,不必逼自己去看,束之高阁就行。”
“没有!”李摘月连忙摇头,接过书册,一本是《庄子》,一本是《三字经》。
李摘月:……
就算她不看内容,光看名字,这两本之间的差距有些大了吧,就好比一个是小学数学、,一个是大学微积分。
而且书册装订的十分精致整齐,字也好看,一看就知道是用心的,平日就是随便翻翻,也身心愉快。
魏征见她乐滋滋的模样,唇角经不住微微翘起,“武威侯喜欢就行。”
李摘月将书册放进自己的小挎包,偏头打量对面的魏征,对方的身影隐在大半个廊柱后,瘦削的身影像是一柄出鞘的寒剑,连此时的风雪都避让三分。
若说历史上的“君臣相和”,许多人往往回想起李世民与魏征……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大名鼎鼎的“人镜”魏征与李世民可以说是相互成就。
别看魏征现在一副文雅清正之气,实际上他可不是什么“安分”之人,几乎所有的热闹都参与了。
据她了解,此人参加过瓦岗起义,跟随过魏公李密,后来又随李密降李唐,然后又遭遇磨难,被窦建德俘虏,当了他的起居舍人。
李世民收拾完窦建德后,救了魏征,一直想要拉拢他,然后他转身跟随太子李建成,献策打击李世民。
最后的最后,玄武门之变后,才投效李世民。
由此可见对方的能力与精力。
“阿弥陀佛,施主既然送了东西,贫道今日正好可以卜上一卦,就赠与施主!”李摘月掏出她的三枚铜钱。
魏征:……
小家伙,你是道士吧!此时吐出佛语,确定不会被三清祖师降下神雷吗?
李摘月见他没拒绝,将铜钱合拢在掌心晃了两下,然后揭开手掌看了一下,笑盈盈道:“恭喜施主,此乃吉卦。施主坚守正道,终有所成!不过……天意难测,有时需顺势而为,小心矫枉过正。”
李世民与魏征这对君臣佳话其实还有不完美的小瑕疵,因为一些事情,李世民将魏征的墓给推倒了,缘由有许多,一来是因为太子李承乾谋反之事,魏征虽然死了,但是他举荐的两名大臣却牵扯在内,李世民这个溺爱孩子的家伙不承认自己孩子犯错,认定是身边的人教唆的,尤其太子师,肯定是他管教不利。
呃……还有魏征将他的劝谏书都抄写了两份,一份给李世民,一份给了史官,这也是后世魏征与李世民的事迹记载的那般详细的原因。许多事情涉及到李世民的隐私,对于这事,李世民当然不高兴。
当然后面又将墓碑给重新立了起来,算是有了全尾。
本身在她看来,推倒与复立没什么矛盾,李世民也是人,作为皇帝,他能容忍魏征十年如一日地怼他,接受他的良策,也是“真爱”了,所以魏征临死之前,感慨一生时,就不能以柔克刚,哄着点李世民?
……
魏征一怔,冷硬的轮廓有些松动,眸中闪过一丝惊奇与疑惑。
她居然能看出他的心思,莫不是歪打正着。
卜算都是这样的路子,似是而非的语调总能撞上一点。
李摘月从布袋中又掏出两枚蜜饯,递给了他一块。
都下雪了,理应吃点蜜饯暖和一下。
魏征接过蜜饯,“武威侯这话魏某记下了,时候不早,在下需要尽早出宫。”
见他敷衍自己,李摘月鼓起了腮帮子,小腿一迈,将他给挡住了,哀怨地瞪了他一眼,“魏阿翁,我们卜卦的不能说的太明白,否则容易惹祸,你不用这么敷衍我。”
魏征张嘴欲解释,被李摘月打断,“我就与你实话实说,李世民会是个好皇帝,他能容下你的谏言,也不会让你失望,你能不能对他宽仁一些,要求不要太过严格,他是人,不能说当了皇帝,胸襟就变得比海深,比天广……”
魏征怔然,呆呆俯视跟前的小家伙。
最后,李摘月总结,“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你多看看他的优点,相互学习一下。”
魏征听得一时苦笑。
身份不同,不能一概而论,他是臣子,李世民是帝王,要求岂能一样,做帝王若是没有容人之量,本身也没有多少前程。
李世民留下他,不仅是因为他的能力,还是为了安抚前太子旧部。
杀了他固然快意,却极易令前太子旧部惴惴不安,造成一些人铤而走险。
李世民宽恕他,也能展现自己的宽仁之心,至于能力,若无忠诚,能力越高,反而危害越大。
而他经历这么多,成不了忠臣,也做不了忠臣,只能做直臣。
虽然做直臣难,还是有许多好处。
成功了,旁人就会承认他是忠臣,与帝王一起青史留名,即使失败了,顶多也是一死,而皇帝也陪着一起被骂,听不进忠言逆耳,总之不亏。
李摘月见他有些走神,扯了扯他的袖子,“ 魏阿翁,你听进去没有?不要浪费我今日这一卦。”
魏征回神,蹲身笑问:“武威侯喜欢陛下?”
他听闻李摘月在宫中甚为得宠,不止李世民容忍他,就是长孙皇后也很是疼爱,都快赶得上寻常皇子了。
李摘月:“……还行吧。就是皇帝有些惹不起。”
魏征一时忍俊不禁,轻声笑起,“武威侯果然有大智慧,确实,魏某也惹不起陛下,所以武威侯不必担心。”
李摘月见状,小手一背,摇了摇头,“罢了,贫道也劝不了你,总之你与陛下之间也是善终,说与不说,结果都一样。”
“可武威侯说了。”魏征疑惑小家伙到底知道什么,居然这般说。
李摘月想了想,“总想让你们两人之间更加圆满。”
“圆满?”魏征神情微滞,就算他这种活了半辈子的人也不敢肯定自己接下来的路是什么样的,面前的小道士就如此肯定李世民能容下他?
李摘月如同小大人一般点头,“是矣!能圆满就圆满,这样才美好!”
魏征经不住一笑,虽然他不知道未来如何,但是听了她的话,心情愉快许多,“既然如此,魏某也祝愿武威侯也万事圆满!”
李摘月小手一拱,谦虚道:“彼此,彼此!”
魏征忍笑。
遇见懂事灵秀的孩子总是让人心情愉快!
李摘月见哄好了一个千古名臣,很有成就感地向他摆摆手,然后转身离去。
魏征看了看她的小身板,想起家中的幼子,不由又笑了起来。
然后……
细碎的雪粒子簌簌而下,地上积了一层白霜似的薄雪。
眼看着欢跳的小身影,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往后仰,“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摔在了雪地上。
李摘月看着灰蒙蒙的天,有些懵逼,她怎么又摔倒了。
冰凉的雪粒子砸在她的脸上,她挣扎了一下,发现穿的有些太厚,不利于动作。
正想着翻过去,头顶传来脚步声,就见魏征快步走来,将她扶了起来,无奈道:“雪天路滑,武威侯年纪小,走路要慢些!”
李摘月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地上滑出的长长印子,尴尬地扭过头,“你不知道,贫道泄露天机,所以遭遇了反噬!”
魏征嘴角微抽,“刚刚那些?”
李摘月闻言,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当然!贫道刚刚说了,魏阿翁信与不信,对结果都没有改变,也不必当真。”
“……”魏征看着认真的小娃,最终心中叹气,遵下身道:“魏某会将武威侯的话听进去,天色已晚,雪马上要大了,你快些回去吧。”
李摘月见状,再次冲他摆摆手,然后慢吞吞走了。
魏征目送她离开,还好一直到对方消失在视野中,都没有再摔倒。
……
晚些时候,李世民听闻魏征自己做了两本书册送给了李摘月,顿时语气微酸道:“魏征这个老匹夫,居然学会哄小孩子了。”
给他拆冠的长孙皇后停下手中的活,捶了一下他的肩,“二哥话中的怨气是对着谁?”
李世民握住她的柔夷,干笑道:“当然是魏征,摘月那般懂事聪明,朕是担心魏征老奸巨猾,带坏孩子。”
长孙皇后闻言斜了他一眼。
真是口不择言,魏征都与“老奸巨猾”牵扯在一起了。
再说人家送的都是圣人之言,而且还是自己亲自制作的,总比他这个亲爹的心意要足。
似乎看出她眼眸中的意思,李世民干咳一声,“朕也私底下给她刻了一枚玉,不过要等合适的时机才能给她。”
当然他刚刚那般说魏征,也就是一时的酸言酸语,对于魏征,他还是满意的。
他一直知道魏征的能力,但是对于能不能为自己所用,有些存疑,不过之前玄武门之变后,他将魏征擢升为“谏议大夫”,命令他前往河北安抚李建成、李元吉旧部,对方做的不错,事后他也加封魏征为巨鹿县男,并没有亏待他。
长孙皇后见状,也就没再说什么。
……
易经有云,天地之道,贞观者也。
玄武门之变发生的第二年,李世民改年号为贞观!
贞,正也,意为正道,不歪不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