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是他,李摘月同样忧心如焚。这段时日,李摘月几乎日日进宫,与孙思邈及太医署众人一同商讨方剂,亲自监督熬药,用尽她能想到的一切方法。有时夜深人静,看着母亲憔悴的睡颜,她甚至会生出一种无力的埋怨,为何自己不是大罗金仙?若真有移山倒海、起死回生的法术,该有多好!
李世民在极度焦虑和无助之下,甚至动了为皇后广建道观、大做法事祈福的念头,还想寻访方外高人,求取“仙丹灵药”。这些想法都被长孙皇后自己和李摘月坚决拦下了。
长孙皇后是清醒的,她不愿劳民伤财,更不信那些虚妄之事,比起什么世外高人,还能有比斑龙更“高”的吗?
李摘月则是直接找到李世民,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阿耶,世间本无鬼神,所谓仙丹,多是方士用铅汞等重金属炼制,非但不能治病,反而会毒害五脏六腑,加速病情!求神不如求己,您若是真为母后好,就莫要将这些害人的东西拿到她跟前,您自己也万万碰不得!”
李世民对上女儿那双清澈得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以及那毫不留情的严厉语气,竟莫名有些心虚。这孩子……怎么好像知道他动了寻求“偏方”的念头?在她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下,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顿时消散了大半。
……
就这样,时光荏苒,长安城内外又是一片桃红柳绿,春意盎然。
然而,对于李摘月和李世民等人而言,这个春天,他们全然无心欣赏美景,所有的注意力都牵系在立政殿那张病榻上。
到了八月,正当长孙皇后的病情稍有起色,众人稍稍松口气时,天灾又至。河东一带,尤其是晋州,发生了强烈地震,长安亦有明显震感。消息传来,房屋倒塌无数,初步统计死伤超过五千人!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李世民的心情再次跌入谷底。他除了紧急调派官员、拨发钱粮前往灾区赈济安抚外,竟做出了一个令百官惊愕的决定,他要亲自前往晋州灾区视察慰问!
无论朝臣如何以“陛下乃万金之躯”、“灾区危险”、“国不可一日无君”等理由劝谏,李世民都铁了心。
李摘月对此倒没有太多异议。在她看来,让李世民出去走走,亲眼看看民间疾苦,亲手做些实事,远比将他困在宫中唉声叹气、胡思乱想要好得多。求神拜佛虚无缥缈,救民于水火才是真正的功德。
说来也奇特,或许是李世民的举动真的感动了上苍,又或许是季节转换、精心调养终于起了作用。等到河东灾情初步稳定,受灾百姓得到安置的消息传回长安不久,立政殿也传来了好消息,长孙皇后的病情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并且精神迅速好转,胃口渐开,脸上也重新有了些许血色。
李世民从灾区赶回,见到妻子明显好转的模样,简直喜极而泣,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整个人仿佛都重新活了过来。
李摘月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暂时放下。
她还以为长孙皇后也撑不过这一次,若是长孙皇后也没了,她害怕后面会引发连锁效应,丽质、城阳公主等人也会如历史上那般一个个离开,她也亦然,到时候她不敢想象李世民会是什么样子。
其实贞观二十三年过得挺安逸的,除了河东地震,并无全国性的大旱、大水以及蝗灾等极端天气,相对稳定,可以说是难得的太平年。
李摘月望着窗外渐渐染上秋色的庭院,心中默默祈愿,这样的平静与安康,请再多一些。
第215章
腊月初, 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如期而至,将整个长安城温柔地包裹起来。琼楼玉宇,青松翠柏, 皆覆上了一层松软洁净的银装,天地间一片粉雕玉琢,清冽的空气中透着冬日特有的宁静。
清晨,雪霁初晴,阳光映在积雪上,折射出耀眼光芒。太子李治难得闲暇, 便携着年仅四岁、生得玉雪可爱的长子李弘,踏雪来到了鹿安宫。李治深知李摘月那一对龙凤胎外甥活泼好动,正是贪玩的年纪,便想带他们出去撒撒欢。
李摘月见李治主动上门“带娃”, 自是求之不得。
她近来正被昭曜和昭芸旺盛到无处安放的精力闹得有些头疼, 巴不得有人能领着他们去消耗一下。
再者, 李治是板上钉钉的未来皇帝, 让自家两个孩子与他, 尤其是与长子李弘从小培养起亲厚的感情, 百利而无一害。将来有这位太子舅舅照拂,曜儿和芸儿的路总能走得顺遂些。
“弘儿见过姑姑。” 小李弘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软糯,眉眼肖似其父, 带着一股天生的温和气度。
“乖。” 李摘月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转头对正在殿内围着暖炉、眼巴巴望着窗外雪景的昭曜、昭芸道,“曜儿,芸儿,太子舅舅带弘哥哥来寻你们玩了, 想去打雪仗吗?”
“想!” 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立刻丢下手里的玩具,像两只出笼的小雀般扑了过来,一边一个抱住李治的腿,“太子舅舅!打雪仗!”
李治被他们缠得开怀,一手抱起一个,笑道:“好,舅舅带你们去个宽敞地方,好好玩一场雪仗!”
李治选的地方,是楚王李承乾如今清修所在的道观。此处位于皇城东郊,依山傍水,环境清幽,道观前的广场极为开阔,正是玩雪的好去处,他正好也有许多事要与哥哥“哭诉”。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道观。李承乾早已得了消息,含笑在观门前迎接。他如今一身简朴道袍,气色比在东宫时好了许多,眉宇间是真正的平和与淡然。见到蹦蹦跳跳的孩子们,他眼中也漾起笑意。
“大舅舅!” 昭曜和昭芸甜甜地叫着。
“哎,乖。” 李承乾应着,又对李治笑道,“雉奴今日好兴致。”
“带孩子们出来松快松快,也来叨扰兄长清静了。” 李治还礼。
寒暄几句,孩子们早已按捺不住。李承乾便让自己的两个儿子李象、李厥加入,又有几位恰好在观中拜访的宗室子弟所带的孩子也在玩耍,一群年龄没差多少的小娃娃,顿时就在那铺满厚厚积雪的广场上撒开了欢。
起初还是规规矩矩地团雪球,你丢我一下,我扔你一个,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可没过多久,不知是谁先“使了坏”,雪球开始往脖领里、袖口里招呼,战场顿时升级。尖叫声、欢笑声、雪球砸在棉袄上的“噗噗”声混成一片。
李治和李承乾见他们玩得投入,便放了心,嘱咐宫人内侍仔细看护,莫要让孩子们摔着冻着,两人则相携步入李承乾的书房。
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案上清茶氤氲着香气。兄弟二人临窗对坐,一边品茗赏画,一边闲谈起来。
话题自然离不开朝政。李治将近日几桩棘手的政务拿出来与兄长探讨,李承乾虽不再直接参与朝政,但他毕竟曾为储君,见识眼光犹在,加之如今超然物外,看问题反而更加透彻冷静。他提出的建议,往往能切中要害,给李治不少启发。李治也乐于倾听,不时点头,偶有不同见解,两人便温和地辩论一番,气氛融洽而热烈。
“兄长此处,真乃洞天福地,令人心静。” 李治环顾四周,由衷感叹。
李承乾淡然一笑,替他续上热茶:“不过是一隅清静罢了。如今这般,于我是解脱,于朝廷是安稳,于雉奴你……也算是少了些顾虑。说起来,这场退让,倒是成就了如今这般局面,你我都算得益,百官也无需再悬心储位,可谓一举数得。”
这话说得坦诚。李承乾主动辞位,保全了自身贤名,避免了可能的悲剧,李治顺利入主东宫,再无强有力竞争者,朝局因此迅速稳定,文武百官不必再在储位之争中左右为难。正因如此,这对可能走向对立的兄弟,如今才能这般毫无芥蒂地坐在一起,品茶论政,兄友弟恭。
聊着聊着,话题不免转到远在东莱的李泰身上。兄弟俩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青雀他……唉。” 李承乾眉宇间染上一丝忧色,“自阿翁去后,那一道旨意,对他打击太大了。听说当时就吐了血,之后在东莱便有些消沉颓废”
李治也面露无奈:“何止是消沉。前些日子东莱来的密报说,他竟在府中养起了方士,终日沉迷于炼丹服饵,一日至少要服食三枚所谓的‘金丹’。为此,父皇严词训诫过,派去的钦使也再三劝阻,连斑龙姐姐都特意写信去,详陈丹药之害,警告他莫要自毁。可青雀他……唉,阳奉阴违。朝廷派去的属官一走,他便故态复萌。甚至……”
李治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甚至口出怨言,说斑龙姐姐不过是欺世盗名、装神弄鬼之徒,所言皆是阻碍他人求道的屁话。还道,既然斑龙姐姐与兄长你能修道,他服食些仙家金丹以求长生大道,又有何不可?”
李承乾闻言,眉头紧锁:“糊涂!斑龙那是清静修行,何曾见她碰过那些铅汞炼制的毒物?她早将丹药之害说得明明白白,那东西久服必伤脏腑,损及根本。青雀这是……这是自寻死路啊!”
他想起李摘月得知李泰沉迷丹药后,对于他的言行,斩钉截铁的肯定这是长久服用丹药的不良作用,已经中了丹毒,让他们引以为戒,莫要效仿。
李治也是忧心忡忡:“孤亦深知其中危害。奈何东莱距长安山遥路远,鞭长莫及。青雀哥哥心结已深,又偏执倔强,寻常劝诫怕是难入其耳。孤正思量着,过些时日向父皇进言,能否将青雀哥哥迁往他处安置。东莱那地方……自古便是方士术士汇聚之地,风气使然。青雀哥哥久居彼处,耳濡目染,只怕越陷越深。换个环境,或许能稍移其性情。”
李承乾点头:“此议甚好。终究是自家兄弟,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
兄弟俩正为李泰忧心忡忡,商讨着可能的解决办法,书房的门却“砰”地被猛地推开,一个满面惊慌、发髻上还沾着雪沫的宫人连滚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殿下!楚王殿下!太子殿下!不……不好了!外头……外头打起来了!”
李承乾和李治同时一愣。
打起来?谁打起来了?
难道是看守的宫人起了冲突?
那宫人急得语无伦次:“是……是小郎君和小娘子!昭曜小郎君和昭芸小娘子,带着弘小郎君,跟……跟象郎君、厥郎君,还有几位宗室小郎君……打……打起来了!不是玩闹,是真打起来了!”
李治霍然起身:“什么?弘儿也参与了?到底怎么回事?不是玩雪仗吗?”
宫人哭丧着脸:“起初是玩雪仗,可不知怎的,越打火气越大……昭曜小郎君和昭芸小娘子,虽然年纪最小,可……可身手灵活得紧,蹿高伏低,雪球砸得又准又狠!象郎君他们吃了亏,就不依不饶……现在雪仗早不是雪仗了,都快成……成肉搏了!满地乱滚,拉都拉不开!奴婢们想去劝,可一靠近,就被小郎君小娘子们拉住,非要帮着打对方……奴婢们实在没法子,只能……只能倒在地上装死躲开……”
李承乾和李治听得目瞪口呆,简直无法想象那副混乱场面。两人再也坐不住,匆匆起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刚出书房,来到连接广场的廊下,那震天的喧嚣便扑面而来。远远望去,原本平整如毯的雪地早已一片狼藉,深深浅浅全是脚印和翻滚的痕迹。诗情画意的积雪被一股股蛮力扬起,形成一团团混战的雪雾。
几个小身影在雪雾中高速移动,蹿来跳去,果然“动如脱兔”。雪球早已不是主要武器,更多的是扑、抓、扯、抱、甚至……上嘴咬?
喝骂声、尖叫声、吃痛声、还有属于昭曜那标志性的、充满战斗激情的小嫩嗓子“嗷嗷”叫嚷,混杂在一起,堪比小型战场。
李治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儿子李弘,小脸通红,正努力想拉开扭打在一起的昭曜和一个稍大的孩子,可他力气小,不但没拉开,自己反而被带得踉踉跄跄。
李承乾也看到了自己的儿子李厥,正被昭曜死死揪着前襟,两人在雪地里翻滚,李厥显然没料到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堂弟韧性如此惊人,一时竟落了下风。
而昭芸那边,则和另一个宗室子缠斗在一处,小姑娘头发散了,小辫子歪在一边,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像只敏捷的小豹子,瞅准机会就挠一把或踢一脚,惹得对方哇哇大叫。
旁边果然有几个宫人内侍,想上前又不敢,只能徒劳地围着战场边缘打转,急得直跺脚,真有几个干脆仰面倒在雪地里,紧闭双眼,假装自己不存在。
一个圆溜溜、松松垮垮的小雪球,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啪”!
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了李承乾的额头上!
雪球四溅,冰凉的雪沫沾了他一脸,甚至有一些钻进了他微微张开的嘴里。
李承乾:……
旁边的李治目睹这突如其来、精准无比的“误伤”,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想往上翘。
然而,他的笑意还未消散,异变再起!
只听“嗖”、“嗖”两道破空轻响!
两个比刚才那个稍大、捏得更实的雪球,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前一后,分别砸在了正准备“嘲笑”兄长的太子李治的肩膀和前胸上!
李治:……
雪球炸开,白色的雪粉瞬间在他杏黄色的常服上绽开两朵醒目的“花”。
“住手!都给我住手!” 李治看得血压飙升,提气高声呵斥。
然而,战场正酣,噪音鼎沸,孩子们正在兴头上,他那一声呵斥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淹没。
李治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再次暴喝一声:“统统给孤住手——!”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怒意,终于穿透了嘈杂的声浪。
霎时间,沸腾的战场为之一静。
扬起的雪雾缓缓落下,混战的小身影们动作定格,纷纷扭头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廊下,太子殿下和楚王殿下并排而立,一个面沉如水,一个眉头紧锁,都正用一种“你们完了”的眼神看着他们。
雪地上,刚才还“勇不可当”的昭曜,正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骑在李厥身上,小手还揪着对方的衣领,而李厥则躺在地上,满脸雪沫,头发散乱,锦衣都被扯开了一些。李弘站在旁边,小手还保持着拉架的姿势,小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
就在这寂静的、尴尬的的瞬间。
“呲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清脆响声,突兀地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只见雪地中央,昭曜和李象还保持着半扭打的姿势,而小李弘,大概是看两个大人都生气了,气氛不妙,急于想把扭打的两人彻底分开,正使出吃奶的劲儿去拽李厥的腿。李厥被昭曜压着,又被李弘拉扯,下意识地蹬腿挣扎想要摆脱。
这一蹬一扯之间,力道巧得不能再巧。
只听那令人牙酸的“呲啦”声后,李象身上那件原本就被扯得松垮的锦裤侧缝,竟被生生撕裂开一道大口子!
寒风卷着雪沫,嗖地灌了进去。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冬日清冷的阳光下,楚王次子李厥那白花花、肉乎乎的半个屁股蛋子,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凉飕飕地暴露在了空气之中,甚至还因为主人挣扎的动作,颇具弹性地晃了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李承乾刚刚擦干净脸上的雪水,此刻看着儿子那“风光外泄”的尊臀,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一时竟不知该怒还是该笑。
“……”李治一腔的尴尬与怒火交织在一起,着实不敢看李承乾,唇角控制不住地细微抽搐了两分,不敢笑。
他原以为弘儿比昭曜、昭芸大一些,应该能治住他们,如今看来,他想多了。
昭曜趴在李厥身上,没注意这事,那边的昭芸则是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瞅了瞅那突然出现的“新风景”,想问李厥冷不冷。
李弘还保持着拉扯的姿势,张大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