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这才微微颔首,脸色稍霁。他挥挥手,示意张阿难暂且退到一旁。
待殿内重新恢复安静,李世民才从御案的一摞奏疏底下,抽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缓缓展开,上面用金砂写着一列列名字,正是他初步拟定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名单。
看着上面所列的名字,他不禁头痛,经过斑龙这一闹,他有心将长孙无忌排第一,怕是不行了,但是也不能真的为了哄孩子,让斑龙排第一,那样太胡闹了。
可是,不给她个满意的位置,看那丫头今天这副架势,恐怕真能记仇很久,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报复”他这个当爹的。
李世民纠结了一番,最终叹了一口气。
儿女都是债啊!
……
出了两仪殿,李摘月脸上的失落与委屈瞬间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她步履轻松,甚至还带着几分愉悦地欣赏起宫道两旁的景致来。
不管方才在殿内如何“胡搅蛮缠”、“撒娇耍赖”,她心里门儿清,这一通闹下来,自己绝不会吃亏。皇帝爹既然主动提起凌烟阁有她的份儿,那就说明她的名字板上钉钉会出现在那份荣耀的名单上。
至于具体排第几?嘿,经过她刚才那一番“据理力争”,说不定真能把皇帝爹哄得心软,让她往前多挪几位呢!就算没挪动,保住了前十的“底线”,也不亏嘛!横竖都是赚。
这么一想,她心情更好了,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出宫的时候,她与一脸喜色的李治撞上。
李治显然也看到了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的笑容,快步迎上前,语气轻快又带着明显的亲近:“斑龙姐姐!真巧!”
李摘月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眉梢眼角都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喜气,连走路都带着风,不由得有些好奇:“雉奴?瞧你这满面春风的模样,是捡到宝贝了,还是天上掉金子了?这么欢喜?”
李治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俊秀的脸庞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神明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羞涩与兴奋,却又故意卖关子:“斑龙姐姐……你猜猜看?”
李摘月看着他这副“你快问我,你快问我”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她眼珠一转,装模作样地抬起右手,掐指算了算,然后故意用夸张的、神秘兮兮的语气玩笑道:“唔……观你面相,喜气盈门。印堂发亮……嗯,莫不是……你要当爹了?”
谁知,她话音刚落,就见李治瞬间瞪大了眼睛,半张着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结结巴巴道:“斑、斑龙姐姐……你……你真是……神机妙算!这……这都能算出来?”
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确认四周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地分享道,“珝娘她……她今日晨起有些不舒服,请了王府的大夫看诊,结果……结果诊出喜脉!已经……已经三月有余了!我……我要当阿耶了!”
要知道他知道这事后,就马不停蹄进宫,打算告诉父皇。
李摘月:“……恭喜,恭喜!”
她真的是随口一说,以历史上武则天的能耐,她估计接下来十年会经常听到喜事,想到此,她不由得劝慰道:“雉奴,这是喜事,但也需记着,女子怀孕生产,于自身而言是极大的消耗,宛若闯过一道鬼门关。你既爱重珝娘,便要多体谅她,悉心照料。尤其要注意,生产之后,定要让她的身体得到充分休养恢复,切莫急于再次有孕。连续、频繁地生产,对母体损伤极大,于将来孕育的子嗣健康也未必是好事。记住了吗?”
“……哦哦哦!”李治听得有些迷糊,但也能感受到李摘月话语中的关切与郑重。他隐约听明白了,斑龙姐姐是在叮嘱他要好好照顾珝娘,不能让她生得太频繁,否则对身体不好……等等,生得太频繁?
李治眼睛倏地睁大,有些茫然地看着李摘月,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难不成他与珝娘,未来会有许多孩儿,像父皇、母后这般吗?
他知道这位姐姐素来有些神异之处,难道她看到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问个究竟,又觉得现在追问似乎不太合适。最终,他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雉奴记下了,多谢斑龙姐姐提点。我一定会照顾好珝娘,让她安心养胎,日后……也会注意的。”
李摘月见他听进去了,也不再多言,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治接着问道:“对了,斑龙姐姐,你今日进宫是……?”
李摘月神色恢复淡然,随口答道:“陛下宣召,商讨凌烟阁画像名单的事情。”
李治没想到随口一问,居然问出这么个重磅消息,脸上的喜悦都暂时被惊讶取代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是兴味:“凌烟阁名单?父皇……已经确定最终人选了吗?”
“还没有最终确定,不过嘛……” 李摘月故意停顿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后朝李治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靠近些,压低声音道,“陛下金口玉言,已经说了……名单里,也有贫道一份。”
李治瞳孔骤缩,嘴巴微张,显然被这个消息震得不轻。
斑龙姐姐……也要入凌烟阁?虽然知道她功劳卓著,可凌烟阁毕竟是表彰臣子的……把一位公主放进去,这……
对上李摘月那双带着些许警告和“你敢说不行试试”意味的明亮眸子,李治瞬间反应过来,连忙将脸上的惊讶收敛,换上一副“理应如此”的表情,点头如捣蒜:“应该的,应该的!斑龙姐姐为我大唐立下的汗马功劳,朝野共睹,青史可鉴!能入选凌烟阁,实至名归!父皇圣明!”
反正斑龙姐姐身上的身份和爵位已经够五花八门了,再多一个“凌烟阁功臣”的名头……嗯,大家应该也……习惯了吧?
李摘月对他的反应很满意,脸上露出一个“算你识相”的笑容,也不再多说其他,冲他潇洒地摆了摆手:“行了,你去忙你的吧,贫道先走了。记得……见到陛下,知道该怎么说吧?”
李治立刻会意,挺直腰板,保证道:“斑龙姐姐放心,雉奴明白!一定会在父皇面前,为姐姐多说好话!”
李摘月满意一笑,也不再说其他,冲他摆摆手就离开了。
留下李治在原地消化这些消息。
第199章
李治带着满心的喜悦, 脚步轻快地来到两仪殿,向父皇禀报了武珝有孕的喜讯。
李世民听到这个消息,龙颜大悦, 朗声笑道:“好!好!雉奴也要当父亲了,好!”
在他眼中,儿子成了父亲,才算是真正成熟,开始承担起更重的责任。他当即口述了一长串赏赐,从珍宝绸缎到补品药材, 从田庄园子到宫中巧匠,林林总总,恩宠有加,足见他对这个小儿子的喜爱。
李治恭敬谢恩, 心中暖意融融。趁着父皇高兴,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提起了凌烟阁排名之事, 想探探口风。
李世民闻言, 眉梢微挑, 并未直接回答, 反而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朕方才听张阿难说,你进宫时,正巧在宫门口遇到了斑龙?”
李治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 老实答道:“回父皇, 是的。儿臣刚进宫门,便与斑龙姐姐的车驾相遇了。”
李世民端起茶杯,垂眸啜饮,声音平淡:“斑龙……可与你说了些什么?她面色如何?可还在……生气?”
李治面色微怔, 迅速回想了一下方才与李摘月相遇的情景。斑龙姐姐面色红润,眼神清亮,甚至还有心情调侃他、给他“算卦”,哪有一丝一毫生气的模样?
可是,父皇特意问起“生气”,难道……因为凌烟阁排名之事,斑龙姐姐与父皇之间发生了口舌之争,闹得不愉快了?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中警铃大作。这可真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说错一句话,可能把父皇和斑龙姐姐都得罪了。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谨慎道:“斑龙姐姐见儿臣满面喜色,没等儿臣开口,便猜出了珝娘有孕之事,还特意叮嘱儿臣要好生照料珝娘,莫要让她生产过频,伤了身子。”
他先捡了件喜庆的事说了,观察着李世民的脸色,见并无不悦,才继续道,“后来……斑龙姐姐离开时,又与儿臣提了一句,说是父皇您告知她,她的名字也在凌烟阁名单之上。儿臣听后,虽说初听有些意外,但细想之下,斑龙姐姐这些年的功绩,上凌烟阁实乃……情理之中,父皇圣明!”
至于“生气”与否,他含糊道:“斑龙姐姐与儿臣说话时,神色如常,并未见气恼之色。”
他心想,或许心中有气,只是不想对他这个弟弟发作罢了。
李世民听到李摘月居然主动对李治提及此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哼道:“她对你说这个了?还说了什么?”
李治硬着头皮,小声补充:“斑龙姐姐……还让儿臣……帮忙哄着您些。”
说完,他立刻垂下眼帘,不敢看李世民的表情。
李世民一听,嘴角顿时瘪了下去,没好气地斥道:“她对朕发脾气,闹腾完了,自己不回来哄,反倒让你来哄?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李治闻言,立刻噤声,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错,沉默是金。
一旁侍立的张阿难更是将头埋得低低的,心中却忍不住吐槽。
陛下,还不是您自己“玩火”在先?非要逗弄自家孩子,结果没逗成,反而被公主反过来将了一军,闹得自己头疼。这能怪谁?还不是您自己……咳,纵容出来的。
李世民看着小儿子这副看似乖巧,实则明哲保身的模样,再想起李摘月那副胡搅蛮缠、理直气壮要“第一”的架势,心中那股无名火又有点往上窜。他决定,不能光自己头疼,也得让这些孩子们“分担”一下。他目光落在李治身上,语气忽然变得和蔼起来,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雉奴啊。”
李治心头一跳,暗道不妙,父皇这语气,准没好事!他连忙应道:“……儿臣在。”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抛出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问题:“朕问你,倘若……朕是说倘若,让你在斑龙与你长孙舅舅之间,选一个人作为凌烟阁功臣榜单的榜首,你会……选谁?”
“……”李治整个人瞬间呆住了,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家父皇,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恕他冒昧,他原以为斑龙姐姐能入选凌烟阁,已经是破天荒的殊荣和父皇莫大的恩宠了。可他万万没想到,在父皇心中,斑龙姐姐的地位……居然已经高到了能与长孙无忌争夺榜首的地步?
这……这也太离谱了吧?
不……不愧是斑龙姐姐!他五体投地!
李世民见他一副被雷劈了的懵懂模样,久久不语,不由加重语气喊了一声:“雉奴?朕在问你话。”
李治猛地回过神,嘴角微微抽搐。
让他怎么选?
选舅舅?那斑龙姐姐知道了,以后还能给他好脸色看?说不定连带着珝娘都要埋怨他。选斑龙姐姐?那岂不是公然“背弃”舅舅,显得不尊长辈……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大脑飞速运转。最终,他侧身轻咳了一声,避开了李世民探究的目光,用尽可能“真诚”又带着点“无奈”的语气答道:“父皇……这个……舅舅与斑龙姐姐之间,儿臣……儿臣自然与斑龙姐姐更亲近些。所以……若非要儿臣选,儿臣……选斑龙姐姐。”
虽然听着有些荒唐,可为了避嫌,防止父皇怀疑他拉拢舅舅,选斑龙姐姐要轻松不少,而且还能向父皇展示一下他们姐弟之间的感情。
“……” 李世民沉默了。他看着小儿子那副“我选了我姐,但我很不好意思”的表情,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忽然有些后悔了,就不应该问孩子这些,原先他还想着怎么“说服”斑龙,想着让观音婢,以及昭阳、太子、雉奴、青雀这些孩子唤到跟前,大家一起做主,可如今结果告诉他,最后的结果可能真让斑龙“赢”了长孙无忌,毕竟他与观音婢的几个孩子中,除了青雀与斑龙一直不对付,昭阳她们几个公主多半是站在斑拢那边,如今雉奴又如此说了,结果不言而喻。
这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凌烟阁榜首,关乎的不仅仅是个人荣誉,更是一种政治象征和历史定位。让斑龙上,太胡闹了,可若是强行坚持辅机,看斑龙今天那架势,恐怕真能跟他闹得天翻地覆,再加上这群“胳膊肘往外拐”的孩子们……
李世民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无奈地挥了挥手,语气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懊恼:“行了,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好生回去照顾你家王妃。”
李治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儿臣告退。”
他小心翼翼地退出殿外,直到走出老远,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回头望了望两仪殿的方向,想起父皇刚才那副尴尬、头疼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李治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感。
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斑龙姐姐总是喜欢有事没事“怼”父皇几句,或者故意做些让父皇哭笑不得的事情了。
看到平日里威严无比的父皇露出那种吃瘪又拿你没办法的表情,确实……挺有意思的。
……
李治带着李世民的赏赐回到了晋王府,迫切想与武珝分享趣事。
卧室内,暖香融融,武珝正倚在软榻上翻看一本诗集。李治屏退左右,挨着她坐下,伸手揽住她依然纤细的腰身,两人依偎在一起。李治眸中闪烁着狡黠又兴奋的光芒,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雀跃与神秘:“珝娘,你猜猜看,父皇今日……问了我一个什么问题?”
武珝见他这副神神秘秘、满脸写着“快问我快问我”的孩子气模样,不由莞尔,配合地猜测道:“陛下……是考校你朝政了?还是问你对某位大臣的看法?”
李治想了想,凌烟阁排名也算朝政大事吧?于是他点了点头:“嗯……也算跟朝政有关。”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李世民方才的语气,故意放慢了语速,神秘兮兮地问道:“珝娘,若是让你来选……凌烟阁功臣的榜首,在长孙舅舅和咱们斑龙姐姐之间,你会……选谁?”
“……” 武珝正在翻页的手指瞬间顿住,杏眸倏地瞪圆,瞠目结舌地看着李治,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师父与……赵国公?” 她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都因为惊讶而微微拔高,“他们……这俩怎么凑到一块比较了?还有……”
她顿了顿,理智迅速回笼,压低声音道,“殿下,即便是论资排辈、论功绩声望,赵国公固然功高,可要论榜首,朝中比他有资格的……也大有人在啊!”
比如李靖、房玄龄等人。
怎么突然就把师父和赵国公放在一起争榜首了?这跨度也太大了!
李治见她这副吃惊到失态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浓,不住地点头,语气肯定:“嗯嗯!千真万确!父皇就是这样问本王的!亲口问的!”
武珝闻言,下意识地紧紧握住李治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殿下……此话当真?”
她心中瞬间涌起惊涛骇浪。比起长孙无忌,她自然更希望自家师父能占据榜首!这不仅是对师父功绩的极致肯定,也是她这个徒弟莫大的荣耀与脸面!说实话,师父能入选凌烟阁,已经让她惊喜万分了,没想到……居然还有争榜首的可能?
李治再次用力点头,但随即脸上又露出几分纠结和不确定:“自然是真的。不过……看父皇当时问话的神色和后来的反应,似乎……并不太赞同这个选项,或者说,很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