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唇角轻轻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声音在静谧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苏铮然。”
苏铮然同样回以微微一笑,眼中带着询问,然而肩背却在不自觉间微微挺直了。因为李摘月很少如此郑重地、连名带姓地唤他。
李摘月凝视着他的眼睛,直接问道:“你待我的心意,如今……还似从前一般么?”
苏铮然呼吸一滞,仿佛连心跳都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喉结微动,用尽所有克制,才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坚定不移,矢志不渝!”
李摘月闻言,笑靥如花,那笑意直达眼底,明亮得晃眼。
她点了点头,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既然如此,等贫道此番被陛下罚过之后,便去向他请旨赐婚。你觉得如何?”
“……”苏铮然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失去了所有反应。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连日劳累出现了幻听,还是今日的晚霞太过绚烂,让他产生了不切实际的梦境。
赐婚?请旨赐婚?斑龙……主动提出?
巨大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镇定,将他淹没。他呆呆地望着李摘月,嘴巴微张,俊美的脸上是一片空白的茫然与难以置信,那双总是沉静明智的眼眸,此刻只剩下震惊与呆滞。
“苏铮然?” 李摘月见他这副傻掉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苏铮然?苏濯缨?喂,苏牡丹?回神了!”
那声带着调侃的“苏牡丹”,终于让苏铮然的神魂稍稍归位。他眨了眨眼,脸上迅速泛起一层薄红,有些无奈又满是纵容地低声唤道:“……斑龙。”
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李摘月见他回神,轻松地笑了笑,故意拖长了语调:“你若是不愿意呢,那就当贫道没……”
“我愿意!” 苏铮然几乎是在她话音未落的瞬间,便急促地、响亮地打断了她的假设,声音之高,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车厢外的苍鸣听到这石破天惊的一句“我愿意”,脚下一个趔趄,差点从车辕上摔下去。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困惑:愿意?郎君愿意什么?答应真人什么事了?怎么听着……不太对劲?
车厢内,苏铮然喊完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耳根更红了,却依旧目光灼灼、无比坚定地凝视着李摘月,仿佛要用眼神将她此刻的样子刻进骨血里。
李摘月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明媚与促狭。
她不再多言,利落地掀开车帘,轻盈地跳下车,姿态洒脱。脚踩在实地,晚风拂面,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语气轻快:“既然如此,那贫道就不用再为此事烦心了!”
苏铮然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着她下了车,脚步都有些发飘。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问……
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
对他的喜欢……有多少?
是何时开始的?
还是因为今日之事触动?
……
无数个问题在舌尖打转,可最终,所有的话语都被胸腔中那满溢得快要炸开的、名为“喜悦”的洪流所淹没。
他看着她,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模糊褪色,只剩下眼前这人清隽的身影。她往前走,他便下意识地跟着,目光须臾不离,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怎么也止不住,往日里的沉稳持重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整个人都像是泡在了蜜糖里,晕陶陶的,连方向都有些辨不清了,只知道要跟着她。
李摘月回头,看见他这副乐晕了头、只知道傻笑和紧跟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
李摘月离开后,魏王府所在的那条平日里还算安静的街巷瞬间“炸”开了锅。早有那心思活络、消息灵通的各家眼线或好事者,远远瞧见李摘月进入魏王府,又听得府内隐约传来的呼喝与动静,就已然确定李摘月此次来,肯定没好事。
然而,任他们想象力再如何丰富,也绝未料到,李摘月此行的目的竟如此纯粹且直接,就是揍人!还是单方面的、碾压式的殴打!
据那“有幸”从门缝中窥见一二、或是听府内仆役惊魂未定描述的人透露,魏王殿下在那位白衣真人手下,简直是毫无还手之力,抱头鼠窜,狼狈不堪,最后竟被一个利落的过肩摔结结实实放倒在地……这,魏王居然打不过李摘月,他那身肉纯粹就是摆设啊!
打探消息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作鸟兽散,回去如实汇报事情。
接到消息的京中各门勋贵、文武大臣府邸,反应出奇地一致,先是长时间的沉默,随即是满屋子的面面相觑。
“……”
“李摘月……把魏王给揍了?”
“还是在魏王府揍的?”
“魏王……没还手?还是还不了手?”
“这……”
魏王李泰,究竟私下里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好事”,竟能将李摘月惹到不惜亲自登门、动用“武力”解决的地步?
有人扳着手指细数李泰这一日的遭遇……早上被苏铮然弹劾,然后被陛下责备,然后又被李摘月给揍一顿,若非素来极得圣心,众人简直要怀疑,这是否是陛下亲自布下的一个局,目的就是要狠狠敲打这位日渐骄纵的皇子。
这消息长了翅膀般,迅速从高门大户飞入市井坊间。长安百姓的“吃瓜”热情再次被点燃,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在津津乐道这事。
……
紫宸殿内,当张阿难将魏王府发生的事情,尽可能客观地禀报给李世民时,这位九五之尊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了几下。
果然……他没猜错。以斑龙那不肯吃亏的性子,加上那些恶毒流言的刺激,她必定会有所动作。只是……他扶额叹息,这孩子,就不能稍微忍耐一两日?
哪怕先到他这里来告个状,哭诉一番,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出面训斥青雀,甚至再加重惩罚,也好过她自己亲自挽袖子上阵,动手揍人啊!
这般直接、粗暴的方式,爽是爽了,可后患无穷。莫说他这个皇帝要顾及天家体面、兄弟伦常,就是满朝那些讲究规矩礼法的御史言官们,也绝不会轻易放过此事。到头来,斑龙少不了又要被推上风口浪尖,承受非议与弹劾,受委屈的,恐怕还是她自己。
想到这里,李世民既是头疼,又有些心疼。他沉吟片刻,对张阿难道:“张阿难,你去魏王府走一趟,替朕看看魏王,伤势如何,严不严重。”
张阿难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但他脚步未动,依然垂手侍立,因为他知道,陛下的话还没说完。此事涉及两位“当事人”,陛下断不会只过问一方。
果然,李世民屈起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洁的御案,眉头微蹙,似在权衡,语气带着明显的困扰:“张阿难,你说……斑龙此次,朕该如何处置?”
张阿难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道:“回陛下,懿安公主殿下此次……虽说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但行事确实……冲动直接了些。亲自出手,终究是……落了下乘,容易授人以柄。陛下于公,需维护朝廷法度与皇家体面,于私,亦需平衡诸位殿下之情。确然……需要略施薄惩,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瞄了一眼李世民的脸色,试探着提议,“先前……陛下罚了魏王殿下闭门自省。不如……也依此例?”
“下乘?” 李世民听到这个词,却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画面,“张阿难,你这心眼子可是偏到天边去了。你没听探子的详细回禀么?斑龙身手‘甚为矫健’,将青雀着实揍得凄惨。这‘下乘’的功夫,效果倒是颇为‘上乘’啊。”
张阿难被这话一噎,连忙缩了缩脖子,解释道:“陛下明鉴,奴婢说的‘下乘’,并非指懿安公主殿下与魏王殿下动手时的‘身手’,而是指……殿下本不应与魏王殿下直接动手。此非解决之道。”
李世民闻言,这才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是啊。这孩子,平日里总把‘出家之人’、‘清净无为’挂在嘴边,可这脾气一上来,哪还有半点出家人的淡定风范?简直比朕年轻时候还要冲。”
语气虽是责备,却隐隐透着一丝纵容与……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女儿这般“彪悍”行径的微妙自豪?
张阿难垂首不语,这种时候,沉默是金。
李世民又思忖了片刻,终于有了决断,对张阿难道:“那这样吧,你也去鹿安宫走一趟。替朕……好好骂她一顿!”
他特意加重了“骂”字的语气,“就说她行事莽撞,不顾大局,有失体统!让她给朕好好待在鹿安宫里反省,没有朕的允许,一个月不许出门,更不许再惹是生非!”
张阿难微微挑眉,比起魏王受到的惩罚与责难,李摘月这边只字未提削爵、罚俸、降罪等实质性的严厉惩处。这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一种保护性的隔离,让风波暂且平息,也让李摘月避开朝堂上可能随之而来的口诛笔伐。
“奴婢遵旨。” 张阿难恭声应下。
魏王殿下终究是不懂,太子不只是陛下的儿子,是大唐未来的继承者,是储君!
君与臣之间,这差别可大了!
第195章
苏铮然离开鹿安宫时, 脚步轻快得仿若踩着云端。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在他眼中交织成一片比银河更璀璨的光海。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疏离冷淡的面容, 此刻眉眼舒展,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勾勒出温柔得近乎醉人的弧度。笑容甚为耀眼,甚至带着几分呆气。
用苍鸣的话来说,笑的有些像傻子,不过他也就是在心中吐槽, 也不敢问,心中不断揣测着在马车中,李摘月对他家郎君做什么了,感觉迷得有些找不到北了。
他恨不得立刻揪住郎君问个明白, 好解了这抓心挠肺的“吃瓜”之渴, 但是他又不好现在问出来。
此时虽然天地已然上了暮色, 可在苏铮然眼中, 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梦幻般的柔光, 晚风送来的不再是尘嚣, 而是仙乐;灯火映照的不再是街市,而是琼楼玉宇。
刚下最后一级台阶,转身欲行,却冷不丁对上了一双沉静而锐利的眼眸。
崔静玄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阶下不远处, 一身青衫磊落, 双手负后,正目光沉沉地审视着他,那眼神,像是要将苏铮然从里到外、连同骨头缝里那份掩饰不住的喜悦都剖析个透彻。
苏铮然脸上的笑容蓦地一僵, 随即又迅速恢复自然,只是怎么都掩饰不住唇角的喜悦。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如常:“崔兄?你何时来的?怎么悄无声息的。”
崔静玄眉峰凌厉地一挑,语气不咸不淡,却带着一股子兴师问罪的味道:“我都走到你眼皮子底下了,你竟毫无察觉。苏濯缨,你说我来了多久?”
苏铮然掩唇轻咳一声,试图遮掩,但那唇角该死的弧度就是压不下去,反而因着这份“心虚”更显张扬:“是苏某一时走神,疏忽了,崔兄莫怪。”
崔静玄看着他这副春风得意、连挨训都掩不住笑意的模样,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崔静玄眸色一沉,冷不丁拔高声音,厉喝一声:“苏铮然!”
“嗯?” 苏铮然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他。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苏铮然抬眼的瞬间,崔静玄身形未动,两个紧握的拳头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挟着破风之声,精准无误地、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苏铮然的双眼之上!
干脆利落。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现场陷入一片死寂。
苍鸣以及随行的几名护卫目瞪口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上一刻郎君还笑得像个傻子,下一刻就成了……顶着两个乌青眼圈的傻子?
苏铮然本人也愕然僵在原地,维持着微微偏头、略显困惑的表情,仿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眼眶处传来迟到的、火辣辣的痛感,他才缓缓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肿胀的眼皮,带来更清晰的痛楚。
崔静玄打完人,迅速收拳,重新负手而立,下巴微扬,摆出一副“老子打了就打了,你能奈我何”的冷傲姿态,静待苏铮然的反击。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片诡异的平静。
只见苏铮然慢慢抬手,用指尖极其小心地碰了碰自己已然迅速泛青发紫的眼眶,非但没有暴怒,脸上那抹碍眼的笑容……竟然还在!
甚至,似乎因为疼痛的刺激,那笑容更鲜活了几分,还带着点无奈。
他看着崔静玄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唇角笑容不变,“算起来,我打过崔兄两次。如今崔兄还一次,也是应当。”
苍鸣等人:……
这账是如此算的吗?
崔静玄看着他这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甚至还主动替他找理由开脱的“善良”模样,心头的火气非但没消,反而“噌”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这哪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锱铢必较、腹黑狡诈的苏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