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的这份郁闷积在心口数日,连处理公文时都有些神思不属,周身仿若都蒙上了一层灰影。
这日恰逢李摘月入宫与长孙皇后叙话,路过弘文馆时,瞥见李治对着一卷书怔怔出神,连她走近都未曾察觉,便驻足唤了他一声,“雉奴,你这是怎么了?”
李治回过神,见是她,俊脸微红,忙起身行礼。
李摘月打量着他微蹙的眉头,打趣道,“魂不守舍的,旁人见了,还以为你这新婚燕尔的晋王殿下,是在思念家中王妃呢。”
在李摘月促狭的目光下,他含糊地将心中对李泰态度变化的疑惑与烦闷说了个大概。
听罢李治带着少年愁绪的倾诉,李摘月挑眉看了他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雉奴啊雉奴,你这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呢?”
不等李治脸红反驳,她便敛了笑意,神色认真了几分,直言道:“说穿了,你就是近来闲了。既然觉得兄弟之间起了微妙,心中憋闷无处排解,不如找些实实在在的事情忙碌起来。人一忙,那些七拐八弯的愁思,自然就少了。”
李治小声辩解:“我有处理政务的……”
李摘月摆摆手:“那些案牍劳形,未必能让你真正疏散心怀。这样吧,学院那边正值期末考评,千头万绪,阿珝虽能干,近来也忙得脚不沾地。你去帮忙监管些时日,一则替她分忧,二则也学学实务,三则嘛……”
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也省得你抱怨贫道不通人情,拆散了你们新婚夫妻。如何?去学院帮帮你王妃的忙。”
李治嘴角微抽:“斑龙姐姐……”
这安排,听起来怎么像是把他“发配”去给王妃打下手?
李摘月负手而立,眸光清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既然不反对,那便是答应了。此事宜早不宜迟,贫道这就去与陛下说一声,你明日便去学院报到吧。”
“……” 李治傻眼,“还能反对吗?”
“自然可以反对,” 李摘月点点头,随即莞尔,“但是,贫道不允许。懂吗?”
看着她那副“我就是这么霸道”的坦然神情,李治先是瘪了瘪嘴,随即不知怎的,心头那团缠绕多日的郁气仿佛被这直来直去的“霸道”戳破了一个口子,消散了不少。他绷不住唇角的笑意,终于“嗤”地一声笑了出来,然后郑重地向李摘月躬身行了一礼:“雉奴明白了。多谢斑龙姐姐宽解指点。”
李摘月伸手虚扶一下,语气温和下来:“去了学院,用心做事。你们夫妻同在一处,彼此有个照应,也能多些踏实日子。日后啊,可别再这般唉声叹气了,少年人,该有些蓬勃朝气才是。”
李治乖乖点头应下。
李摘月与李治说定,便转身去了紫宸殿向李世民禀明。李世民对李治去学院历练之事并无异议,爽快应允。
至于李泰与李治之间那微妙的改变,李摘月只字未提。立储之事,乃国本所系,更是皇家最敏感的神经。她身处其中,不能不有所察觉,却绝不能轻易掺和。她如今对李泰有所微词,是因为两人本身就不对付,但更深的表态与站队,她必须慎之又慎。更何况,武珝已是她的弟子,李治又如愿娶了武珝,在外人眼中,她与晋王府的关联已然不浅。有些话,不说,比说了更好;有些立场,不显,比彰显更安全。
从紫宸殿出来,李摘月正思忖着,却见一名东宫内侍匆匆迎上前来,态度极为恭敬,声音因急切而略显尖细:“真人请留步。太子殿下听闻您今日进宫,特命奴婢在此等候。东宫近日新得了一批南海进献的珊瑚,形态奇美,色泽瑰丽。太子殿下说,如此珍物,当与真人共赏,特请您移步东宫一观。”
李摘月闻言,脚步微顿,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念头微转。太子主动相邀,且是以赏玩珍物为由……她略一沉吟,便颔首应道:“南海珊瑚?倒是难得一见的奇珍。太子殿下盛情,贫道岂能错过?这便去开开眼界。”
那东宫内侍见她应允,面上顿时露出喜色,忙不迭地在侧前方引路,态度殷勤备至。
前往东宫的路上,李摘月看似随意地问起太子近况。内侍低声回禀,言及太子殿下前些时日贪凉,不慎染了风寒,加之腿疾时有反复,近来心绪不佳,连太孙课业有失,都受了比往日更严厉的训斥,宫中上下都小心翼翼。
李摘月听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
紫宸殿内,李世民刚批完几份奏疏,正欲歇息片刻,张阿难便悄步上前,低声禀报:“大家,紫宸真人方才出了殿,便被东宫的人请去了,说是太子殿下得了一批上好南海珊瑚,请真人赏鉴。”
李世民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眸色深沉:“哦?太子请斑龙,只为赏珊瑚?”
张阿难躬身道:“东宫来人是这般说的。太子殿下近日休养,或许得了趣物,想与真人分享雅兴。”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朱笔搁在笔山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御案。近来东宫与魏王府之间的微妙气氛,朝臣们的某些奏议,以及太子有些急躁的脾气,他都看在眼里。斑龙此刻被请去东宫……他忽然有些坐不住。
“南海珊瑚……” 李世民站起身,语气听不出喜怒,“朕也有些年没见着像样的了。走,去东宫,朕也去看看,太子得了怎样的宝贝。”
张阿难躬身:“遵旨。”
第191章
李摘月迈入东宫正殿的刹那, 便被殿内混杂的气息给冲到了。
殿内光线有些昏暗,浓得化不开的龙涎香气沉沉压下来,其中又夹杂着一股不算浓烈、却无法忽视的酒气, 两种味道交织,熏得人有些头晕目眩。她下意识地用袖子掩了掩鼻尖,心中疑惑更甚,内侍不是说太子病着么,怎地还饮酒?
定了定神,她朝殿内望去。只见李承乾独自一人踞坐在宽大的席位上, 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不少酒壶杯盏,已然空了大半。他正自斟自饮,面色潮红,眼神带着酒后特有的迷茫与散乱。纪峻站在一旁, 满脸焦急, 正低声劝说着什么, 却显然毫无作用。
李承乾似乎听到了脚步声, 迟缓地转过头, 涣散的目光捕捉到李摘月的身影时, 倏地一亮,含糊地唤道:“……斑龙!你、你来了!”
声音里带着惊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李摘月刚想开口,身后却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她回头, 发现沉重的殿门竟被守在外面的内侍悄然合拢了。眉心微蹙, 一丝不安掠过心头。
见李摘月走近,李承乾挣扎着想站起身,大约是酒意上涌,脚步虚浮, 身子一歪,整个人便向前踉跄扑倒!只听得一阵清脆刺耳的“噼里啪啦”乱响,他身侧摆着的几盆东西被带翻、撞碎,零落一地。
李摘月这才看清,那竟是数株形态嶙峋、色泽如火焰燃烧般的红珊瑚树!它们静静绽放在殿内幽光中,本应是无价瑰宝,此刻却与太子一同滚落尘埃,碎裂成片。看着那些瞬间失去光华、变得一文不值的珍品,李摘月心头一抽,暗叹真是暴殄天物!
“太子!” 她快步上前,避开满地狼藉,伸手去扶李承乾,语气是无奈也是责备,“贫道听闻你病了,怎地还独自饮酒?这般不爱惜身子,叫陛下他们知道了,岂不忧心?”
李承乾就着她的力道,有些狼狈地爬起来,身上酒气更浓。他全然没在意摔碎的珊瑚,也顾不上仪态,站稳后便反手一把攥住了李摘月的手腕,力道不小。
他抬起微醺的脸庞,往日温润如玉的眉眼此刻显得有些傻气,痴痴地望着她笑:“斑龙,你终于来了!孤还以为……还以为你也嫌弃孤,觉得孤这东宫晦气,再也不肯踏足了呢。”
李摘月被他攥得有些不适,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翻了个白眼,侧头看向一旁的纪峻,用眼神询问:这究竟是怎么了?发的哪门子疯?
总不能是听到李世民试探李泰的那些话了吧,她没听说这些流言啊!
纪峻苦着脸,朝李摘月拱了拱手,满脸都是告饶与无奈
他嘴唇微动,无声地做了几个口型,又指了指地上的碎珊瑚,再指了指李承乾,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神情忧虑。
李摘月心中了然几分。近来长安市井与部分朝臣间,确实流传着一些针对太子腿疾和健康状况的流言蜚语,太子本就因病休养,心思比平日敏感,想来是听了进去,郁结于心,才借酒消愁,乃至行事都有些失常了。
“贫道早与你说过,你这身子,最忌饮酒过量。” 李摘月叹了口气,试图让他清醒些,“你今日喝成这样,是跟谁置气?难不成是喝给贫道看的,就为了让贫道来劝你?”
李承乾仰着头,眼神迷茫地摇了摇头,语气却带着一种孩子般的邀功:“斑龙来了,孤……孤很高兴!你看,这些红珊瑚……”
他空着的手胡乱指了指周围,又指向地上,“都是南海进献的珍品,孤特意……特意给你留的!好看吗?”
李摘月瞥了一眼那些已经粉身碎骨的“珍品”,扯了扯嘴角:“好看是好看,可惜,都被你亲手弄碎了。”
李承乾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满地晶莹赤红的碎片,又抬头,与李摘月大眼瞪小眼,脸上写满了困惑,仿佛不明白为什么好看的珊瑚会变成这样。
看着他这副醉意朦胧、逻辑混乱的模样,李摘月挑了挑眉,扯了扯唇角:“太子殿下,你现在确定自己清醒吗?若是不太清醒,贫道倒是有个法子,可以帮你醒醒酒,保证立竿见影。”
李承乾迟钝地重复:“醒酒?什么醒酒?”
李摘月没立刻回答,目光扫过殿角。那里静静放置着一座冰鉴,正丝丝缕缕地冒着白气,为这燥热的夏日殿内带来阵阵凉意。
这人嘴上说着苦闷委屈,可在这炎炎夏日,享受着冰鉴凉意,喝着美酒,日子可比绝大多数人都要滋润惬意,居然还有脸在她面前这般诉苦耍赖?
李承乾见她目光游移,半晌不语,脸上还带着那似笑非笑、仿佛看透一切又懒得搭理的神情,心头那股被酒精放大数倍的酸涩委屈猛地冲了上来。鼻尖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涌了出来,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就着攥住她胳膊的姿势,整个人往前一倾,将头埋在了李摘月的肩颈处,竟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斑龙!孤只想与你说说话!呜呜……孤如今这幅样子,走到哪里都被人暗地里议论、嫌弃,连你……连你也不肯哄哄孤吗?你就不能对孤好一点吗?”
温热的泪水混合着酒气瞬间浸湿了李摘月肩头的衣料。她身体一僵,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这个突然挂在自己身上的“大型挂件”推开,却发现李承乾抱得死紧,她一时竟推不开。
“太子!你冷静点!” 李摘月声音发紧,“贫道可没惹你!你心里有委屈,冲贫道哭有什么用?真要诉苦,该去寻陛下!”
谁知这话像是打开了李承乾的某个开关,他哭得更大声了,边哭边含混地控诉起来,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一会儿说她心狠,对他不够关心;一会儿又抱怨她偏心,明明都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却只将自家宝贝徒弟嫁给了李治,对他这个大哥却疏远冷淡……仿佛李摘月收了武珝为徒,是刻意为了偏向李治,而武珝与李治两情相悦、李摘月不过是顺势成全的事实,在他混乱的思绪里被完全颠倒了过来。
李摘月听着这些毫无道理的指责,脑门上的青筋跳得更欢了。
她深吸气,再深吸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跟一个醉鬼一般见识。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趴在自己肩上哭得“情真意切”的李承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危险的暗光。
一旁的纪峻敏锐地察觉到了李摘月周身气息的变化,那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他吓得汗毛倒竖,连忙凑近两步,小声劝道:“真人息怒,真人息怒!您千万多多包容一些!殿下他……他这段时间实在是心中太过苦闷,钻了牛角尖,加上今日酒意上头,这才口不择言!不如……不如您暂且忍一忍?殿下现在糊涂着呢,说的话他自己都未必记得!要不等他明日酒醒了,您再、再找他算账也不迟啊!”
说到最后,纪峻的声音都在发颤。
李摘月闻言,缓缓转过头,凉飕飕地瞥了纪峻一眼。
纪峻被她那眼神看得一个激灵,立马挺直了背脊,紧紧闭上了嘴,再不敢多言一个字,只恨不得自己此刻能原地消失。
而此时,李承乾的控诉还在继续,甚至变本加厉,连“斑龙你就是嫌弃孤腿脚不好,是个残缺之人”这样的话都嚷了出来。
李摘月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决定再给这醉鬼最后一次机会。她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安抚,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敷衍:“太子,您想多了。在血缘上,您是贫道的大哥,贫道怎么会不看重您呢?莫要听信那些无稽流言,伤了自家兄妹和气。”
李承乾的哭声顿了顿,抽噎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眨了眨眼,带着浓重的鼻音问:“真……真的?”
李摘月努力扯出一个还算温和的唇角弧度:“自然是真的。”
谁知,这一句“真的”仿佛触动了李承乾另一根脆弱的神经。
他眼泪瞬间又决堤般涌了出来,这次不再是委屈的呜咽,而是一种混合着感动、依赖和更多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嚎啕,他再次紧紧抱住李摘月,大声道:“斑龙!你对孤真好!孤……孤也没什么特别好的东西给你,要不……要不孤把儿子送你两个吧!让他们随你修行!学些本事!也省得在孤跟前晃荡,整日就知道玩乐,没个正形!”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李摘月:……?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酒气闻多了,出现了幻听。“太子,你说什么?给……给什么?”
一旁的纪峻已经彻底石化,恨不能以头抢地。今日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给太子送了这么多烈酒?怎么醉成这样,连这种胡话都当着李摘月的面说出来了!
李承乾却全然不觉气氛诡异,脸上仍旧带着那种感动又慷慨的神情,口气大方得仿佛在谈论送出两件小玩意:“象儿、厥儿,他们几个,你随便挑两个!给孤留个最乖巧听话的就行!”
李摘月:……
她感觉额头的黑线已经能织成一张网了。现在她万分确定,眼前这位大唐储君,如今根本就是个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的酒鬼!
她再次深深吸气,告诉自己这是病人,是醉鬼,是储君,不能动手……然后,她决定暂时放弃沟通,转身出去给他弄碗解酒汤来,或者直接让人去太医院请太医。
然而,她刚一动,李承乾却像是误解了她的意图,以为她要走,顿时急了,口不择言地又加了一句:“你若是觉得两个少了,嫌弃孤的儿子们蠢笨不堪造就……女儿也可以!孤的女儿,你也随便挑!”
李摘月:!!!
理智那根弦,终于“啪”地一声,断了。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温柔、甚至称得上甜美的笑容,连声音都轻柔得能滴出水来:“太子殿下——”
李承乾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应道:“嗯?斑龙?”
下一秒,他只觉揪着李摘月胳膊的那只手传来一股巨力,紧接着天旋地转!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腾空而起,视野急速翻转,耳边是纪峻短促而惊恐的惊呼:“殿下小心!”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嗡——砰!”
沉重的东宫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揪着李承乾衣领、正打算给他一个过肩摔好好“醒醒酒”的李摘月,下意识地循声扭头。
目光,正好与迈步踏入殿内、面色沉凝的李世民,对了个正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世民因心中担心,匆匆赶来东宫,见宫门紧闭,心下便是一沉,担心李摘月在太子情绪不稳时吃亏,立刻命人开门。门开刹那,映入眼帘的,就是他那“乖巧”的女儿,正以一种极其熟练且彪悍的姿势,将他的皇太子——大唐的储君,像甩麻袋一样,抡过了肩头!
李世民:……?
他身后的张阿难及一众宫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瞬间石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