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鸣尴尬地挠了挠头,讪讪一笑。他哪是真这么想,不过是看郎君高兴,想逗个趣罢了。
苏铮然不再理会自家这个有时不太着调的侍卫,转而将目光投向被苍鸣揪着的阿娜希塔。他脸上露出一抹堪称“和善”的微笑,只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反而带着三分渗人的寒气,慢悠悠地开口:“阿娜希塔王子,你方才说……想给斑龙当情人?”
“……” 阿娜希塔被他这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得头皮发麻,心头直打怵。但想起李摘月那惊为天人的容貌与传说中的事迹,以及波斯人骨子里对爱与美的狂热追求,他壮了壮胆子,用略显生硬但还算流利的汉话,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苏将军,你救了我的命,是我的恩人,我阿娜希塔绝不会背叛朋友!我的意思是,你若是也爱慕那位美丽的仙人,想要娶她为妻,我绝不与你争夺‘丈夫’这个名分!我可以退一步,做她的情人!这样,我们俩可以齐心协力,一起讨她的欢心,让她眼中只有我们,不会被其他男子吸引过去!这对大家都好,还能确保仙人对我们的‘感情’稳定持久,不会变心!”
他说得情真意切,逻辑自洽,仿佛这是一项极其合理且双赢的提议。
苍鸣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他感觉自己这二十多年的人生观、价值观受到了剧烈的冲击。这些异族人……玩得也太花了吧?这种惊世骇俗、违背伦常的话,居然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理所当然?
他偷偷觑了一眼自家郎君的脸色,打了一个激灵,他已经不敢再看苏铮然的表情了。
苏铮然听完这番话,先是错愕了一瞬,似乎没料到这波斯王子的“思路”能清奇到这种地步。随即,他反应过来对方话中深意,脸色骤然冷沉下去,仿佛瞬间凝结了千年寒冰,眼中酝酿的风暴足以让任何人胆寒。
苍鸣已经不忍再看阿娜希塔的下场,默默在心里为这位“勇敢”的王子殿下上了柱香。
“苍鸣。” 苏铮然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在!” 苍鸣一个激灵,立刻应声,同时手上用力。
下一秒,阿娜希塔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再次与坚实的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发出沉闷的“砰”声。不仅如此,他的脑袋还被苍鸣一只大手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吃了满嘴的尘土。
苏铮然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张昳丽无双的面容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冰冷得如同终年不化的雪山。
“下次。”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狠狠砸在阿娜希塔心上,“若再让我听见你对斑龙有半分不敬之语,或是存了这等龌龊心思……我就将你绑在高杆之上,任由苍鹰啄食你的血肉,直到化作白骨。”
阿娜希塔对上他那双毫无温度、漆黑深邃的眼眸,仿佛看到了地狱深处最令人恐惧的修罗,与他平日温润无害的表象截然不同。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想起西征途中曾亲眼见过苏铮然临阵对敌时的冷酷与狠厉。
他是真的会说到做到!
苍鸣见他光顾着害怕,忘了回应,又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阿娜希塔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小鸡啄米般点头,用变了调的汉话急声道:“知、知道了!苏将军!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想仙人了!”
苏铮然这才冷冷地收回目光,仿佛多看他一眼都嫌脏,转身拂袖而去。苍鸣松开了手,警告地瞪了阿娜希塔一眼,连忙跟上。
阿娜希塔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心有余悸。他算是彻底明白了,那位“仙人”不仅是苏将军的逆鳞,更是他绝不容任何人玷污与觊觎的珍宝。自己这条小命,差点就因为几句“真心话”给玩没了。
……
而此时,墙的另一边,武珝与李治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无语。他们虽然早知异域民风与中原迥异,也听说过波斯人热情奔放,却万万没想到,他们对感情与婚姻的态度,竟能“豁达”到如此地步!分享伴侣?还理直气壮?这简直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李治拉着武珝走到更僻静的角落,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忧虑:“珝娘,方才斑龙姐姐说她……寿数可能不长的事,我们……要不要告诉阿耶?”
武珝闻言,紧紧握住李治的手,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神色坚定:“此事必须让陛下知晓!师父为了大唐,劳心劳力,弄出那么多利国利民之物,说不定……就是因此耗费了太多心神,乃至……折损了自身!”
她心中已将李摘月奉若神明,认为师父所做的一切非凡之举,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于公于私,她都希望李世民能因此而更加善待、珍惜师父,给予师父更多尊荣与庇护。
她的师父,不应受到一些世俗事情的困扰,不管是任何事,包括男人!
想到此,武珝想起苏铮然说的话,顿时眉心轻轻蹙起,这个“师丈”她是不满意的,比起他,她觉得师父的师兄崔静玄更好。
李治一听,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
然后,次日,李摘月没来由地又收到了宫中的一连串厚赏,并且李世民还打算在长安城外再给她盖一座大大的道观,专门用于为她祈福修行,名字由她定。
李摘月:……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最近自己似乎没立什么新功,也没招惹这位皇帝爹啊?怎么这父爱突然如洪水般泛滥,汹涌而至了?
不过她现在不需要大道观,既然李世民已经回来了,那就接着之前未完的事情。
李摘月进宫,询问李世民,西征之前确定的“士绅一体纳粮纳税”是不是要推行了。
李世民闻言,精神一振。此事他确实一直记挂在心。前年本欲借太上皇寿宴之机公布,后因决意西征而暂缓。如今凯旋,内部稳定,正是大刀阔斧改革、进一步巩固国本、充实国库的良机!
“斑龙所言极是!” 李世民大手一挥,意气风发,“此事拖延已久,如今正是推行良机!朕即刻命有司拟旨,昭告天下!”
就这样,李世民雷厉风行,一道旨在动摇数百年来士族特权的重磅国策,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如同惊雷般砸向了贞观十八年的朝堂。
当旨意内容在朝会上正式公布,并开始传抄各地时,满朝文武,无论之前是否有所风闻,无不感到头皮发麻,内心震动。他们这位刚刚开疆拓土、携大胜之威归来的陛下,果然是片刻不肯消停!刚“攘”完了“外”,这立马就调转矛头,开始“安内”。
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石破天惊的大动作!这份精力、这份魄力,着实让一干臣子望尘莫及,同时也深感……他们要过好一番“热闹”的日子了。
而旨意传出去后,好不容易过了两年好日子的世家门阀,顿觉天塌了。
早知道李世民班师回朝,就是收拾他们,就让李世民在外打一辈子的仗算了。
第185章
“士绅一体纳粮, 一体当差”的新政圣旨甫一颁布,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这道旨在剥夺数百年来世家门阀、士绅地主最核心经济特权“免税免役”的政令,无异于直接刨了他们的命根子, 触动了整个特权阶层的根本利益。
反对的声浪,几乎在旨意传开的第二天,便如同雪崩般汹涌而至,一浪高过一浪。
朝堂之上,来自各大世家或与世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们,或是痛哭流涕, 以头抢地,声泪俱下地诉说家族在隋末战乱中如何颠沛流离、损失惨重,如何艰难保存血脉、传承文化。
或是义正辞严,历数祖上、父辈为大唐开国、为贞观治世立下的汗马功劳, 暗示朝廷“鸟尽弓藏”、“刻薄寡恩”。
更有甚者, 将矛头直接指向政策本身, 引经据典, 痛心疾首地指责此策“不恤民力”、“苛政扰民”, 声称若强行推行, 必将导致“民怨沸腾”、“天下骚动”,动摇国本。
地方上,各种请愿书、陈情表如同雪片般飞向长安。世家大族们或联名上书,或派遣族中有声望的长者亲自赴京陈情, 言辞或恳切、或激烈、或隐含威胁, 核心目的只有一个:请求陛下收回成命,撤销这项“祸国殃民”的政令。
为了增加筹码,甚至有人“主动”提出愿意配合朝廷推行其他“改良”措施,比如完善“永佃契”以保障佃户权益云云, 试图以此换取保留他们最根本的免税特权。
与此同时,一条不知从哪个阴暗角落滋生、却传播得飞快的小道消息,迅速在反对者中间蔓延开来,并最终成为了他们集中火力攻击的靶心……
“听说了吗?陛下之所以突然想起这等‘绝户计’,全是那紫宸真人李摘月在背后撺掇的!”
“是她?那个妖道?她一个女子,懂什么治国理政?定是她以妖言迷惑了陛下!”
“此女自入宫以来,便屡行惊世骇俗之事,如今更是要断我士族根基,其心可诛!”
“她这是要毁我中原数百年礼仪教化之根基啊!陛下怎可听信此等妇人之言!”
“什么真人?分明是祸国妖女!”
……
一时间,李摘月再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各种恶意的揣测、污蔑的流言、激烈的指责如同毒箭般从四面八方射向鹿安宫。她过往的种种“特立独行”都被翻出来重新解读,添油加醋,描绘成她“心怀叵测”、“扰乱朝纲”的“罪证”。仿佛她才是那个欲置天下士绅于死地、破坏大唐“优良传统”的元凶巨恶。
紫宸殿内,李世民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反对奏章,听着内侍汇报着外面沸沸扬扬的流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乐不可支,抚掌大笑。
“有趣,有趣!这帮人,正面说不过朕,便去寻斑龙的晦气!以为攻讦斑龙,便能令朕退缩吗?真是天真!” 他兴致勃勃地翻阅着那些将李摘月骂得狗血淋头的文章,仿佛在看什么精彩的戏文,“瞧瞧这用词,‘妖言惑众’、‘牝鸡司晨’、‘祸乱朝纲’……啧啧,文采不错,可惜用错了地方。”
他特意将李摘月召进宫,指着那些奏章和听到的流言,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得意、调侃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看似语重心长,实则幸灾乐祸地说道:“斑龙啊,为了大唐,为了朕的江山社稷,此番……真是辛苦你了!瞧瞧,这黑锅背得,比朕这推行政令的皇帝还招恨呢!”
李摘月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她扫了一眼那些充满陈腐气息的攻击言论,又看了看自家皇帝爹那副“你被骂了我好开心”的欠揍模样,终于忍不住,无声地、大大地翻了一个白眼。
合着在这些人眼里,她李摘月就是个专门吸引火力、好欺负的软柿子?什么事都能往她头上扣?皇帝推行新政是“圣明烛照”,到了她这儿就成了“妖言惑主”?这双重标准玩得可真溜。
李世民将她这副“无语凝噎”又带着点小嫌弃的表情尽收眼底,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极了,再也憋不住,指着她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回荡在紫宸殿中。
“哈哈哈哈哈!斑龙,你这表情……哈哈哈!莫气莫气,朕知道,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他们越是这样,越是证明你提的这策,戳中了他们的痛处,打在了七寸上!好事,这是大好事!”
他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语气转为坚定,“你放心,有朕在,任凭他们鼓噪,这新政,推定了!你这‘祸国妖女’的名头,怕是还得再背一阵子咯!”
李摘月:……
她还能说什么?摊上这么个爹,以及这么一帮“对手”,她也只能……继续“作孽”了。
不过看李世民笑成这样,李摘月真想撂挑子不干了。
李世民笑够了,见她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凉气,总算意识到自己笑得有点过火,连忙掩唇轻咳一声,努力板起脸,试图挽回一点严肃:“咳……这些刁民着实可恶!口口声声‘体恤万民’,哼!朕若是体恤了他们,天下真正的百姓就该哭了!长此以往,怕是连我李唐皇室,也要仰他们这些世家的鼻息过活!”
李摘月面色依旧淡然,仿佛那些沸反盈天的流言蜚语与她无关,只平静道:“既然他们执意要将这罪名安在贫道头上,贫道若是不‘坐实’了,岂不是辜负了他们一番‘美意’?真当贫道是那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李世民闻言,好不容易压下的笑意又有上扬的趋势,他忍了忍,故意揶揄道:“这新策本就是你提出的,他们倒也没完全找错人。”
李摘月:……
她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看向自家这位“坑儿”不眨眼的皇帝爹。
事实是一回事,名义上又是另外一回事。
有这样拆台的吗?虽然他俩心知肚明,可外人不知道啊!她现在可是被架在火上烤呢!
李世民被她这眼神看得有些心虚,再次轻咳一声,赶紧找补,带着点哄孩子的语气:“好了好了,你若觉得那些人太过分,心里不痛快……要不,朕把御史台交给你管着?让你好好出出气,顺带……‘调教’一番?”
自从魏征故去,御史台虽未乱,但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心思各异,正缺一个能镇得住场子、又深得他信任的人去梳理整顿。让斑龙去,既能让她名正言顺地“收拾”那些乱嚼舌根的,又能借她的手整顿风纪,一举两得。
李摘月愣了一下,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御史台?让贫道管着?”
李世民一脸理所当然:“以你的身份、才智,难道还降服不住那些人?谁敢不服,你尽管拿出‘紫宸真人’的架势来!”
语气里充满了对她能力的信任,以及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怂恿。
李摘月犹豫了片刻,脑中快速权衡。御史台,监察百官,弹劾不法,掌握着巨大的话语权和监督权……若是能掌握在手中,对她日后想做的事情,倒是一大助力。那些背地里使绊子、散播流言的,也正好能名正言顺地“敲打”一番。
“那……行吧。” 她最终点了点头,应承下来。
李世民见状,雷厉风行,当即拟旨,任命李摘月兼任御史大夫,总领御史台一切事务,即刻上任。
消息传出,满朝文武:……
许多人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御史大夫,正三品高官,国之重器,掌监察、司法大权,乃天子耳目,风宪之司。自魏征离世后,这个位置悬空许久,各方势力暗中角力,猜测着陛下会属意哪位德高望重或手腕强硬的臣子。谁能想到,陛下竟将这个炙手可热、责任重大的位置,交给了紫宸真人李摘月!
这位真人,不,这位公主,过往的“战绩”大家可都记忆犹新。她可不是那些装神弄鬼、只知炼丹祈福的方外之人,她是真能折腾,也有真本事折腾的主儿!如今她执掌御史台,以她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加上陛下明晃晃的宠信,这御史台往后……怕是要“热闹”非凡了。不少官员已经开始悄悄检查自己过往的言行有无疏漏,心中惴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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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早朝。
李摘月本以为,自己如今已是御史台的“老大”,好歹能清净一些。谁知,还是有人不死心,企图将她当作平息事端的“祭品”。
一位出身山东士族、与五姓七望关系匪浅的官员,出列奏事,言辞恳切,仿佛全然为朝廷着想:“陛下,关于‘一体纳粮纳税’之新策,如今民间议论纷纷,多有疑虑,甚至……颇有怨言。臣闻坊间传言,多将此策归咎于紫宸真人献策。为平息物议,安抚民心,臣斗胆建议……”
他顿了顿,偷偷觑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李摘月,硬着头皮道,“不若请真人……仿古之贤臣,上表‘自省’,以安天下之心。届时,陛下再对新策稍作……改良,以示体恤。双方各退一步,新策推行阻力必减,天下百姓亦能沐陛下仁德,实乃两全其美之策。”
他话音刚落,立时便有几位立场相近或心存侥幸的官员出言附和:
“王侍郎所言甚是,新策推行,确不宜过于急切。”
“若能稍作变通,缓和矛盾,于国于民皆有利。”
“请真人以大局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