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珠一转,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怂恿,“贤妹啊,你看……要不你和濯缨私下再好好谈谈?老夫保证,绝不让任何人打扰!”
李摘月却仿佛没看见,整了整衣袖,淡然道:“贫道要说的,已然说完。鹿安宫中尚有事务需处理,就此告辞。”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转身,步履平稳地向外走去。素色的道袍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不带一丝留恋。
“哎!贤妹!再坐会儿啊!” 尉迟恭在她身后挽留,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他本还想趁机问问,等大军凯旋时,能不能给濯缨一个“机会”呢。
李摘月表示,这种带着“等你回来就怎样怎样”意味的承诺,无论她与苏铮然将来是何结果,她都绝不敢轻易出口。上辈子的经验告诉她,这玩意儿俗称“立flag”,往往伴随着不祥的预兆。
尉迟恭大手揪着胡须,无奈道:“这学道的就是狠心!”
尉迟循毓:……
李摘月狠心吗?这不是听到要去西征,就过来关心了。
苏铮然昳丽的眸子淡淡瞥了自家姐夫一眼,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姐夫此话有失偏颇。斑龙正是心中关切,才会特意登门。她性子如此,但心意……我懂。”
尉迟恭被堵得一时语塞,没好气地瞪他:“老夫说这话是为了谁?”
苏铮然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垂下眼帘,不再辩解。
……
临行之前,崔静玄也没有“放过”苏铮然,他给了苏铮然一箱子的珍贵伤药。
苏铮然心生感动,正要开口感谢,就见崔静玄一脸“虚伪”的笑,“你放心,斑龙有我照顾,你若是没了,大不了我娶了她,你不用担心她被婚事烦扰!你……可以安心去了。”
“……” 苏铮然脸上的感动瞬间凝固,转而化为一片黑沉。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只觉得手痒得很。这人……是上次被揍得不够,还是天生欠揍?
斑龙说得对,有些人,就是“欠收拾”!
……
二月中旬,吉日良辰。李世民亲率三万精锐,自长安誓师出发,踏上了西征的漫漫征途。旌旗蔽日,甲胄生辉,马蹄踏起滚滚烟尘,延绵不绝。长安百姓夹道相送,欢呼震天,目送着他们的“天可汗”再次挥师向外,开拓前所未有的疆域与荣光。
此次西征,与其说是一场艰苦的征服,不如更像是一次彰显“天可汗”无上威仪的巡礼与震慑。大军出玉门关,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向西域广袤的土地。沿途那些或大或小的邦国、部族,反应各异,却无不将大唐视作庞然巨物。
一些早已仰慕大唐文明、慑于其兵锋的小国,闻讯简直是欣喜若狂。国王贵族们带着最丰厚的礼物……成群的牛羊、璀璨的宝石、甚至精心挑选的本族美人,早早守候在唐军必经之路上。他们匍匐在地,以最谦卑的礼节迎接李世民的銮驾,口中高呼着对“天可汗”的无限敬仰与忠诚。
更有狂热者,如高昌、焉耆等与突厥有隙或向往东土的部族与番邦,不仅献上所有,甚至主动请求派兵随行,甘为大唐前驱,誓要跟随“天可汗”的脚步,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分享那无上的荣光。
当然,也有惶恐不安者。西亚深处一些消息闭塞或曾与突厥勾连较深的城邦小国,听闻唐军浩荡而来,无不胆战心惊。在他们眼中,大唐这个东方的巨人,哪怕只是轻轻打个喷嚏,也足以让他们的城邦地动山摇,宗庙倾覆。于是,有的紧闭城门,试图负隅顽抗,有的则慌忙派遣使者,带着请罪书和贡品,战战兢兢地希望能求得宽恕。
然而,在大唐精锐的铁蹄和李世民那混合着个人魅力与雷霆手段的威望面前,任何抵抗都显得苍白无力。李世民用兵,既有李靖的缜密奇谋,又有一众猛将的勇猛冲锋,大军推进堪称势如破竹。偶尔因沙暴、大雪等极端天气袭扰,或是在广袤无垠的戈壁荒漠中短暂迷失方向,但这些小插曲很快便被克服,丝毫未能影响唐军主力高歌猛进的步伐。
捷报如同雪片般飞回长安。每一次传讯,都伴随着新的臣服者名单和令人咋舌的战利品清单。
从贞观十六年二月出发,到次年秋冬之际,不到两年时间里,竟有超过两百个大小邦国、部族先后向大唐表示了臣服,或纳贡称藩,或请求内附。他们献上的奇珍异宝堆积如山,从和田美玉到波斯银器,从天竺香料到大秦葡萄酒,更有数不清的骏马、骆驼、皮毛……大唐的声威,随着这次西征,被推上了一个全新的巅峰,而“天可汗”李世民的名字,也从此镌刻在了中亚乃至更遥远地区的史册之中,成为传奇。
李摘月为了防止李世民“浪”太远,估算到差不多到时候,一封一封的催归信发出去,从十天一封,到五天一封,然后最后就是两天一封。
李世民看着这么密集的信,一方面感受到自家闺女对自己的思念,另外一方面怀疑李摘月是不是被“夺舍”了?
拿到回信的李摘月一口老血几乎快要喷出来:……
她还不是担心他!
难道这人还真打算将欧亚大陆打穿了?
快回来吧,适可而止!
第181章
李摘月近来的日子着实有些“水深火热”。并非她天性急躁, 实在是被朝中那班忧心忡忡的大臣们逼得紧了。
自李世民西征以来,捷报频传自然是好事,可这捷报传得太快、太多, 反而让留守长安的文臣武将坐立不安了。他们的陛下,那位雄才大略的天可汗陛下,仿佛一匹脱了缰的千里马,在西域广袤的天地间“浪”得风生水起,沉迷于开疆拓土、万邦来朝的极致快感中,颇有几分乐不思蜀的架势。
可这打天下容易, 治天下难啊!尤其还是万里之外的疆域,陛下只是动一下嘴,动脑子费力的是他们这些臣子啊,如何迁移百姓, 如何治理疆域, 如何收缴赋税……这些都是头疼的事情, 尤其还是一群化外之民, 好不容易大唐过上了富足的日子, 这又要忙碌, 他们也头疼啊。
“陛下离京已近两载,虽捷报连连,然国不可一日无君久离中枢啊!”
“西征耗费钱粮无数,虽有所获, 然长远支撑, 国库亦需筹划。”
“太子监国虽稳,然终究年轻,许多军国大事,还需陛下圣裁……”
“听闻陛下已远至大食以西, 甚至更远……这,这实在过于深入了!”
每日议政,类似的论调不绝于耳。大臣们的焦虑是真切的,担忧也是实打实的。而不知从何时起,这股焦虑的矛头,直接指向了紫宸真人李摘月。
“若非当初真人进言,献上西海舆图,又力陈西征之利,陛下或许……”
“是啊,陛下本就雄心勃勃,真人那些‘世界之大’的言论,更是添了把火。”
“如今陛下在外‘流连忘返’,真人……是否也该负些责任,劝谏陛下早日回銮?”
而且当初若不是李摘月“助纣为虐”,陛下也不会西征,如今陛下不回来,她怎么样也要负责。
李摘月听着这些或明或暗的议论,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内心一片无语凝噎。果然,有时候做事太积极、太“超前”了也不行,“售后”服务和后续的“擦屁股”工作,迟早会找上门来。
她当初提供信息和支持,是为了大唐的战略利益和长远发展,谁知道自家这位皇帝老爹一出门就撒了欢,控制不住探索的欲望了呢?
然而,面对朝臣们日益或是殷切、或是哀怨的目光,以及确实需要李世民回朝处理的堆积政务,李摘月也实在无法置身事外。她算是被“逼上梁山”了。
于是,鹿安宫往西征大军行营送信的频率陡然增高。李摘月搜肠刮肚,变着法子给李世民写信,中心思想只有一个:陛下!阿耶!亲耶耶!该回家了!
她的信,绝非干巴巴的劝谏,而是融合了“利诱”、“恐吓”、“怀柔”等多种策略……
“陛下,长安牡丹已开,甚美,阿娘想与你共赏,而且亲手酿了葡萄酒,滋味醇厚,你若是再不回来,就没有你的份了!”
“西征之功,旷古烁今,然物极必反。将士久战思归,阿耶亦需体恤。适可而止,方为明君。”
“西域以西,多荒芜不毛之地,或乃蕞尔小邦,得其地不足以广疆,得其民不足以增赋。阿耶万金之躯,何苦久居风沙苦寒之地?”
“陛下,你若是再不回来,贫道与魏王就要人脑子打成狗脑子了!”
“陛下耶耶!你快回来吧!太子与魏王就要玄武门干仗了,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去!”
“阿娘近日凤体虽安,然思念阿耶甚切,夜不安寝。雉奴婚事已定,诸多细节亦需阿耶定夺……”
“朝中诸公,望眼欲穿,奏疏积压如山,皆盼圣裁。耶耶,玩够了,该回来干活了!”
“亲耶耶!英明神武的至高陛下,你快回来吧,再不回来,贫道要被满朝公卿给砍了。”
……
李世民:……
这孩子真是性子越来越急了,他又不是什么穷兵黩武的败家帝王,身边还有一众文武大臣帮忙看着,岂能让自己沉沦。
不过闲暇时刻,他与长孙无忌、李靖等人闲聊时,也会炫耀一下李摘月的信。
长孙无忌、李靖听着李世民口述的那些大胆书信,眼皮直跳,看着一脸嘚瑟的李世民,心中无奈。
陛下心真大啊,这李摘月也真是不客气,为了威胁陛下回去,连太子与魏王之间都弄出“玄武门”了,也不怕真将陛下给吓坏了。
而远在万里之外的李世民,其实也并非完全“乐不思蜀”。最初的兴奋与征服感过后,面对着一路望风披靡、几乎未遇像样抵抗的进军,这位身经百战的帝王,内心深处也渐渐生出一丝……无趣。
沿途的小国、部族,在强大的唐军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他们从那些往来丝路的阿拉伯、波斯商人口中,早已听说过东方那个庞大、富庶、强盛的帝国,但那终究是遥远的传说。
有朝一日,这个传说中的帝国皇帝,会亲自率领着如同神兵天降的军队,出现在他们的城邦之外。唐军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阵型严谨如山,士气高昂如虹。他们的反抗,无论是倚仗城墙,还是聚集军队,在唐军犀利的攻城器械和精妙的战术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飓风一般,瞬间摧垮了他们引以为傲的一切。
胜利来得太快、太容易,反而让李世民少了当年与突厥颉利可汗对阵时那种棋逢对手、险中求胜的紧张与刺激,也少了最终击败强敌后的那种酣畅淋漓的巨大满足感。
他开始觉得,这种“碾压式”的推进,似乎……有些大材小用?早知道对手如此“不经打”,派个李靖或者侯君集来,说不定也能达到类似效果,何必要他御驾亲征?
他心中其实也在计算着时间,权衡着得失。根据那些被俘或投诚的“大秦”商人、学者的描述,他知道前方那片被他称作“西海”的蔚蓝水域,是他们文明的重要核心地域,如他们的中原一般。他的目标,便是“扬大唐国威于西海之滨”。
于是,唐军继续西进,如同历史的洪流,不可阻挡。最终,贞观十七年秋冬之际,大唐的旗帜,终于飘扬在了地中海的东岸。碧波万顷,海鸥翔集,景象与中原、西域迥然不同,让见惯了黄沙戈壁的唐军将士也为之惊叹。
而此刻的地中海世界,早已因这支东方雄师的到来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恐慌。
东罗马帝国的皇帝紧急派出了最高级别的使团,他们穿越尚未被唐军控制的海域,忐忑不安地来到了李世民的营帐前。
使团献上了堆积如山的礼物……整箱整箱的金币、镶嵌宝石的十字架、华丽的丝绸与刺绣,看得出来有许多事中原出品、精致的金银器皿、珍贵的香料、还有记载着希腊罗马哲学科学的羊皮卷……他们提出了详尽的议和条款,核心是承认大唐的宗主地位,承诺纳贡,并希望划定势力范围,祈求唐军不要再继续向西、向北推进。
李世民接见了使团,态度威严而带着东方帝王的雍容气度。他听取了对方的条件,但并未立刻答应。
他更感兴趣的是这片海域的格局。通过翻译和随军谋士的分析,他很快弄明白了地中海周边的局势,昔日辉煌的罗马帝国早已分裂,西罗马湮灭于蛮族入侵,东罗马虽延续国祚,却也内忧外患,疆域不断收缩。而与此同时,在南方,一个新兴的、充满活力的阿拉伯帝国正在迅速崛起,他们高举着新月旗帜,不仅统一了阿拉伯半岛,更在短短数十年间,从东罗马手中夺取了叙利亚、巴勒斯坦、埃及等大片富庶的沿海领土,兵锋直指君士坦丁堡。两大势力在此拉锯百年,互有胜负,都想成为地中海的新主宰。
李世民的大军到来,彻底打破了这里脆弱的平衡。对于地中海沿岸那些夹在两大帝国之间、艰难求存的小国、城邦而言,大唐军队的强悍让他们欲哭无泪。
他们曾与罗马缠斗,与阿拉伯周旋,付出了无数金币和鲜血,才勉强维持着独立或半独立的状态。
如今,没等他们和任何一方分出最终的胜负,东方的“恶龙”便已降临。这位大唐皇帝和他的军队,以一种近乎漠然的姿态对待他们,仿佛他们只是路边的石子,轻易便可踢开。打,是绝对打不过的,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唯一的出路,似乎只剩下效仿东罗马,赶紧献上贡品,祈求和平。
甚至,东罗马皇帝在议和条款中,还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联姻的请求,希望将自己的公主嫁给大唐的皇子,以巩固联盟。李世民对此一笑置之,干脆地拒绝了。他李氏的皇子,岂是那么容易娶异邦公主的?
阿拉伯帝国也火速派来了使者。他们同样带来了厚礼和谦卑的言辞,请求与大唐议和,并委婉地表示,愿意与大唐共同划分势力范围。他们与东罗马是死敌,但面对更强大的大唐,他们选择了暂时的妥协。
有趣的是,东罗马使者见状,趁机向李世民提出请求,希望“天可汗”能主持“公道”,让阿拉伯帝国归还那些年被侵占的沿海领土。
李世民闻言,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他可不是来调停的,让他们之间安稳了,他就不安稳了。他对着两国使者,明确表态,大唐希望看到地中海区域的和平与稳定。东罗马与阿拉伯应“和谐相处”,停止无休止的征战。若再有大规模战事,影响商路安宁,危及大唐利益,那么,“大唐的军队,或许会再来拜访。”
这番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东罗马和阿拉伯的使者都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位东方皇帝,并不打算过多介入他们之间的世仇,。
两国使者心中凛然,知道此刻绝非与对方继续争斗的时机。当务之急,是送走这位携着雷霆之威而来的“瘟神”。他们表面上恭敬应诺,表示将遵从“天可汗”的旨意,内心却各自盘算着,待唐军主力离去,再解决他们之间的恩怨不迟。
李世民达到了战略目的:兵临地中海,慑服诸国,打通并确保了通往更西方的商路安全。他无意在此久留,也无意陷入西方世界的复杂纷争。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决策,在地中海东岸选择了一处地理位置优越、港口条件良好的要地,正式设立“西海都护府”。
西海都护府,成为大唐帝国在地中海区域的军政中心。它管辖着唐军此次西征所慑服的沿海地区,负责维护当地秩序,保护往来商旅,征收关税,同时也作为大唐文化与影响力的前沿哨所。首任都护由一位经验丰富的唐军将领担任,辅以精通多国语言、熟悉当地情况的文官和少量精锐驻军。
此令一出,地中海诸国虽然心中滋味复杂,却也只能接受现实。
毕竟,比起被唐军铁蹄直接统治,一个象征性的都护府和有限的驻军,已经是这位东方皇帝“仁慈”的体现了。
贞观十七年冬,在完成了西海都护府的初步建制,并接受了地中海沿岸主要势力(的正式朝贡后,李世民终于下达了班师回朝的命令。大军带着无数的战利品、各国的贡品、以及远超出发时规模的附属军队和商队,踏上了东归的漫漫旅程。
而西海都护府,如同一颗楔入西方世界的钉子,牢牢扎根下来。在接下来的岁月里,伴随着丝绸之路西段的空前繁荣,来自东方的丝绸、瓷器、茶叶、纸张、玻璃、工业品,与来自西方的金银、香料、骏马,在这里交汇、交易。都护府不仅保障了商路安全,其本身也因贸易而迅速繁荣起来,成为连接东西方的璀璨明珠,名扬中外。
尽管后世中原王朝时有兴衰更迭,但对西海都护府这一战略支点的维护与控制,始终是强盛时期中原王朝的重要国策之一,它见证并参与了大唐及其后中华文明与西方世界长达数个世纪的交流与互动。
……
李摘月收到前线的战报,见李世民建立了西海都护府,轻啧一声,不愧是李世民啊!
更让她松了口气的是,战报末尾终于附上了李世民亲笔所书的准信——大军即将班师回朝,归期可待。
朝中望眼欲穿的大臣们若是得知,怕是要喜极而泣,焚香祷祝了。
然而,李世民的信后还附了一段私语,语气带着点告状兼试探的意味:“……此番西征,李盈与苏铮然皆立殊功,朕自当厚赏。另有异事告知,濯缨途中救下一异域公主,此女对濯缨似颇多倾慕。哼,若此子敢生异心,忘却在长安等候之人,朕绝不轻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