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坐定,褐色的眼眸清润如水,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直直地看向李世民:“陛下,斑龙方才去了立政殿,妾身听她说,你允准她去顺阳游玩?”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妾身想知道,陛下为何在此时允她离京?”
在她看来,陛下这个决定,不像是寻常的恩赏或纵容,反倒隐隐透着一丝想要将斑龙暂时支开长安的意味。
这让她心中不安,明明……明明之前这人还信誓旦旦,说要在今年太上皇寿辰时让斑龙认祖归宗,如今这举动,怎么看都像是改变了主意。
“……”李世民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掠过一丝极快的心虚。
他没想到观音婢如此敏锐,仅仅从他允许斑龙离京这一点,就联想到了这么多。他面上不动声色,朗声一笑,故作促狭地反问道:“怎么?观音婢是觉得朕嫌弃她太过闹腾,想把她打发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净?”
长孙皇后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有些半信半疑:“陛下……当真不骗妾身?”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有时为了大局,会做出一些看似不近人情的决定。
李世民见她依旧存疑,无奈地叹了口气,大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解释的意味道:“朕让她去顺阳,原因有二。其一,此乃她主动请求。观音婢,斑龙并非笼中雀鸟,她是能翱翔九霄的金凤,岂能被这小小的长安城永远束缚?她长这么大,除了洛阳,几乎没怎么离开过京畿之地。孩子大了,向往外面的天地,看看不同的风物人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们若将她圈得太狠,反倒不美。”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其二嘛……也确实与顺阳的局势有关。顺阳乃是河南道的重要郡县,连接南北漕运,位置关键。然而据朕所知,当地官员与世家豪族关系盘根错节,互相把持,政令难通。池子陵有才干,却性子耿直,在那里怕是举步维艰,不仅未能打开局面,反而可能让自己深陷泥潭。朕让斑龙去,也是想借她之手,看看能否理清那里的纠葛。她聪慧机敏,身份特殊,行事往往出人意料,或许能收到奇效。这也算是朕给她的一次历练和考验。”
听完李世民这番合情合理的解释,长孙皇后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放松,轻轻吁了口气。只是想到另一件事,又不免有些遗憾:“陛下思虑周全。只是……若此番顺阳之事棘手,耽搁了行程,斑龙岂不是要错过太上皇的寿辰了?”
李世民闻言,则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语气带着点怨念:“朕看那家伙,怕是巴不得赶不上呢!”
“……”长孙皇后自然明白他话中所指,想起斑龙至今仍对他们口中的“身世”将信将疑,甚至隐隐排斥,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一丝苦涩和无奈。
说起这个,李世民就满肚子无处发泄的怨气,他揉着额角,头疼道:“观音婢,你说说,这孩子究竟是像了谁?怎么脾气倔得跟头犟驴似的!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当初朕就不该给她起名叫‘斑龙’,直接叫‘山客’算了!正好她当初进宫时,还牵了头驴进来,倒是相得益彰!”
山客乃是驴的地方昵称。
“瞧你说的!越说越不像话了!”长孙皇后被他这带着孩子气的抱怨逗得哭笑不得,没好气地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哪有这样说自己孩子的?”
李世民见终于将她哄住,转移了注意力,薄唇几不可察地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决定,正好趁斑龙不在长安的这段时间,好好整顿一下朝局,尤其是……需要花些心思,好生调教一番太子,绝不能让其在那条危险的歧路上越走越远。
……
李摘月回到鹿安宫,宣布了她即将前往顺阳“游玩”的消息。李盈一听,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迫不及待地举手嚷嚷着要跟她一起去。
李摘月无情地泼了她一盆冷水,“你不是刚被陛下派了活吗?好好留在长安干活!”
李盈顿时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了下来,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哀怨地嘀咕:“人家不想干活嘛……就想跟师父出去见见世面……”
崔静玄闻言,却是蹙起了眉头,语气带着担忧:“这个时候离京?顺阳虽不算远,但毕竟人生地不熟。”
他原本也计划近期离京处理家族事务,还想着若摘月无事,可以带她去清河老家看看。如今她要独自前往顺阳,以她这看似精明实则在某些方面毫无防备的性子,他实在担心她会被地方上那些油滑的官吏或是别有用心之人蒙骗。
李摘月看出他的忧虑,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中带着几分自信:“师兄,你莫要总把贫道当小孩子看待。贫道今年都十八了,不是八岁孩童!况且,陛下还赐了玉符,允贫道便宜行事。有这护身符在,你担心什么?”
她拍了拍腰间悬挂的那枚温润玉符,以示底气。
崔静玄被她这话说得愣了一下,抬头仔细端详着眼前已然长成的“师弟”。身姿挺拔,容颜俊丽,如玉树临风,已是一派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可正是因为这副招人的皮相和那不通世故的性情,他才更加头疼啊!他张了张嘴,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充满老父亲般忧心的叮嘱:“斑龙,你在外定要护好自己,凡事多留个心眼,莫要……莫要被那些心思叵测、巧言令色之徒给骗了。”
他说这话时,余光若有似无地扫了一眼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苏铮然。
苏铮然面色淡定如常,仿佛完全没有接收到崔静玄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反而神态自若地点了点头,附和道:“崔兄所言极是,出门在外,确需谨慎。”
那模样,端的是光风霁月,正气凛然。
崔静玄:……
一口气堵在胸口,只觉得拳头有些发痒。
苏铮然见状,丹凤眼微转,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李摘月,语气温和地提出:“斑龙,你此次离开长安,归期未定,这鹿安宫上下总需有人打理照应。不如……就交给在下暂为看守,如何?”
“……”崔静玄一听他这话,扬了扬眉,心中诧异。看来苏铮然此次并不打算随摘月一同离开长安?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李摘月也是愣了一下,有些莫名:“……平日鹿安宫的事务,难道不是你都有管吗?”
苏铮然简直就是鹿安宫的“大总管”,事无巨细,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苏铮然闻言,微微一笑,提醒道:“斑龙,你是否忘了……之前答应过的,‘代师收徒’之事?”
“……”李摘月猛地一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笑容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能说她这段时间被各种事情搅和,确实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了吗?
“这个……咳咳,”李摘月见苏铮然面上虽然依旧带笑,但眼神里似乎透出一点若有似无的委屈,顿时更加心虚了,连忙找补,“这不是……后来与尉迟老兄结拜了嘛,贫道见你之后一直没再提此事,还以为……以为你觉得辈分乱了,这事就此作罢了呢。”
她越说声音越小。
看着苏铮然那“果然如此”的眼神,李摘月讪讪一笑,赶紧给出解决方案:“你若是依旧愿意,咱们……咱们各论各的!贫道离开长安之前,定让你进……咳咳,让你正式拜入吾师青榆道长门下!”
她差点顺口说出“进门”,幸好及时刹住。
一旁的崔静玄大概猜出李摘月原本想说什么,脸色瞬间绿了,狠狠瞪了她一眼。
而苏铮然听到她肯定的答复,脸上的笑容瞬间加深,如同春冰乍破,昳丽非常:“一切但凭斑龙做主。在下近日翻看过黄历,两日后便是黄道吉日,若斑龙方便,不如就在那日,举行简单的仪式,让在下正式入门,如何?”
李摘月眨了眨眼:“两日后?真是好日子吗?行吧,你既已看好,那就定在那日吧。”
她对此并无异议,早点定下来也好。
等苏铮然心满意足地离开后,李摘月回到书房,顺手翻开了桌上的历书,找到两日后的日期仔细一看,宜祭祀、收徒、入学、扫舍……
她嘴角微微抽搐,还真是个“适合”的日子。
就这样,长安百姓之后就听说尉迟恭的小舅子安辽公苏铮然成了紫宸真人的师弟。
对,师弟。
尽管苏铮然年纪比李摘月要大上几岁,但谁让他是后入门的呢?道门之中,先入门者为长,这是规矩。
至于他们鹿安宫这一脉,本就人丁稀少,也没什么繁文缛节和清规戒律,一切随性自然。
身份正式定下的那日,李摘月心情颇佳,老气横秋地拍了拍苏铮然的肩膀,语气轻松地交代:“苏师弟,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你放心,咱们师门没那么多规矩,随心随性就好。只要不做那等有辱师门、十恶不赦的恶事,其他的,师父在天之灵想必也不会在意。”
苏铮然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薄唇噙笑,“看得出来,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拜入鹿安宫。”
李摘月对此深表理解,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这就好比经营一个公司,如果福利待遇没有,还定下一大堆条条框框的规矩,让人看不到半点好处和自由,那肯定是留不住优秀员工的。
……
苏铮然回到鄂国公府时,已是傍晚时分。他刚踏进府门,绕过影壁,就见尉迟恭如同门神一般,手持一根小儿臂粗的长棍,黑着脸,横眉怒目地堵在通往内院的月亮门前,那架势,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
“苏!濯!缨!” 尉迟恭几乎是磨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给老夫老实交代!你知不知道!李摘月是老夫的贤弟?”
他将小舅子当儿子养,以为与李摘月结拜,有他看着,这人就收起心思,谁知还是我行我素!
苏铮然眼皮微跳,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一贯的淡定从容,甚至还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唤道:“姐夫。”
“你还敢叫姐夫?” 尉迟恭见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火气更是“噌”地往上冒,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你小子的胆子真是越来越肥了!肥得流油了!”
他大步上前,手中那根沉甸甸的长棍毫不客气地直接架在了苏铮然的肩膀上,带着十足的威胁意味,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你!现在!立刻!给老夫发誓!发誓以后要固守本心,谨守分寸,绝不能行差踏错!要安分守己,不得有半分非分之想!否则……否则老子……老子将来到了九泉之下,怎么有脸去见你姐姐啊!”
说到最后,语气中竟带上了几分气急败坏的悲怆。
苏铮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悲情牌”弄得有些无奈,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地保证道:“姐夫,您多虑了。在下天生胆子小,身子又弱,平日里风吹大些都怕倒了,哪里敢犯什么错?您尽可放一百个心!”
听到这话,尉迟恭几乎要绝倒,这人长得跟朵花似的,这嘴也说得天花乱坠,他若是胆子不大,他这个当姐夫的也不会头疼。
就在两人对峙时,月亮门后,两个脑袋一上一下地探了出来。正是尉迟循毓和尉迟萱,两人扒着门框,眼睛瞪得溜圆,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正津津有味地看着这难得的热闹。
尉迟萱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兄长,压低声音,带着看好戏的雀跃:“阿兄,你觉得……阿翁今天这架势,能真的打到舅舅吗?”
尉迟循毓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笃定:“做梦吧你!他舍得才怪!”
他可是深有体会,从小到大,他这个阿翁嗓门吼得震天响,棍子舞得虎虎生风,可舅舅苏铮然别说挨打了,就是连根头发丝都没被碰掉过!反倒是他们这些亲孙子、亲儿子,没少被老爷子真刀真枪地教训。这心偏得,都没边了!
尉迟萱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狡黠地道:“可我看着阿翁这次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说不定……说不定真被舅舅气狠了,破天荒动手了呢?”
尉迟循毓嗤笑一声,依旧淡定:“那他指定是气疯了,神志不清了!”
这边,尉迟恭将两个小辈的窃窃私语听得一清二楚,额角上的青筋控制不住地“啪啪”直跳,握着棍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苏铮然自然也听到了,看着尉迟恭那副快要爆炸的模样,唇角压抑不住地向上弯起,语气带着点戏谑地劝道:“姐夫,淡定,莫要气坏了身子。”
“老子淡定个屁!” 尉迟恭正愁满腔邪火没处发泄,闻言猛地转身,将矛头对准了尉迟循毓,怒吼道:“臭小子!皮痒了是吧?三天不教训,你就敢上房揭瓦了!看打!”
“!” 尉迟循毓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见那棍子带着风声朝自己扫来,怪叫一声,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窜起,“阿翁!饶命啊!我错了!”
尉迟萱见状,幸灾乐祸地连忙让开位置,还不忘火上浇油:“阿翁!打他!他刚刚还说您疯了!打他屁股!”
尉迟循毓一边狼狈地躲闪着呼啸而来的棍影,一边气急败坏地吼道:“尉迟萱!你个叛徒!阿翁,您来真的啊!”
尉迟恭将一腔对苏铮然的无奈和怒火全都倾泻到了这个撞上枪口的孙子身上,棍子舞得毫不留情:“废话!老夫何时与你开过玩笑!看你这猴崽子往哪儿跑!”
苏铮然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目送着尉迟恭将尉迟循毓撵得满院子抱头鼠窜、上蹿下跳,心情舒畅的狠。
尉迟萱看着兄长被揍,非但不同情,反而捂嘴偷笑。她一步一挪,小心翼翼地蹭到苏铮然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唤道:“……舅舅。”
苏铮然收回目光,眸子淡淡扫向她:“何事?”
尉迟萱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压低声音道:“嘿嘿……舅舅,我听说……紫宸真人过两日要去顺阳游玩?那个……阿母前些日子给我相看的那位郎君,他家就是顺阳的。我……我想跟着去看看,亲眼瞧瞧那到底是不是个良人!”
苏铮然瞥了她一眼,“你是看人的,还是去打人的?”
“……这个嘛,” 被他一眼看穿,尉迟萱更加不好意思,扭捏了一下,最终还是老实交代,“自然是……先看看顺不顺心。若是顺心,一切都好说;若是不顺心……那总不能委屈了自己,稍微‘动动手’让他知难而退,也是情理之中嘛。”
苏铮然对她这番“高论”不置可否,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淡淡道:“此事我做不了主。等我问过斑龙,看他是否方便带你同行再说。”
尉迟萱一听他没有直接否决,心中顿时大喜!没有当场拒绝就说明有极大的可能性!她立刻放下心中的紧张,眉开眼笑地道:“多谢舅舅!舅舅最好了!”
然后,她便心安理得地站在苏铮然身边,和他一起兴致勃勃地观赏起尉迟恭教训孙子。
……
三月中旬,崔静玄离开长安,临走前嘱咐李摘月要经常给他写信,外出注意安全,莫要逞强……总之罗里吧嗦一堆。
李摘月被他念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连连保证自己一定谨记师兄教诲,崔静玄这才一步三回头、满心担忧地离开了。
然而,就在崔静玄离开长安三天后,他安排在长安的眼线便传来消息,李摘月已于昨日轻车简从,出发前往顺阳了。而随行的人员名单中,赫然有着让他无比介怀的名字:苏铮然。
崔静玄:……
好一个苏铮然!
之前在他面前表现得那般淡然,口口声声要留守鹿安宫,一副不会随行的样子,原来全是在麻痹他!等他前脚刚走,后脚就顺理成章、悄无声息地跟着摘月去了顺阳!
有必要吗?
有必要对他耍这种心眼吗?
崔静玄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恨不得立刻调转马头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