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回到久违的长安,处理完紧急政务后,首先便去了大安宫向太上皇李渊请安,细细禀报了东征详情。李渊虽已退居深宫,可儿子如此神速便解决了前隋的心腹大患,亦是老怀大慰,父子二人难得地畅谈许久。
从大安宫出来,李世民脚步不停,径直走向立政殿。那里有他日夜牵挂的妻子,还有他离开时尚在蹒跚学步、如今不知又长大了多少的双胞胎女儿。
立政殿内,长孙皇后正坐在窗边,含笑看着晋阳公主与新城公主在厚厚的地毯上摆弄着布偶。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穿着同样款式的粉嫩宫装,如同年画上的福娃娃,可爱得让人心都要化了。
“观音婢,朕回来了。”李世民放轻脚步,声音温柔带着征战归来的豪气。
长孙皇后闻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她连忙起身欲行礼,却被李世民快步上前扶住。
晋阳和新城齐齐转过头,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身形高大,身上还带着些许未散尽风尘与凛然之气的“陌生人”。
她们对一年前离开的父皇记忆已然忘了精光,只觉得这人气势迫人,有些吓人。两个小娃娃不约而同地扔下手中的布偶,迈着小短腿,飞快地躲到了长孙皇后身后,紧紧抓住母亲的裙摆,只探出半个小脑袋,怯生生地偷看李世民。
李世民满腔的父爱顿时无处安放,他蹲下身,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和蔼可亲,朝她们伸出手:“兕子,阿鸢,到父皇这里来。”
两个小娃非但没过来,反而把脑袋缩了回去,用小屁股对着他。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僵住,不由得有些郁闷,恹恹地看向长孙皇后,语气带着点委屈:“观音婢,她们……她们怎么不理朕?”
长孙皇后看着他这副吃瘪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无奈地白了他一眼,柔声解释:“陛下才从刀光剑影的战场上下来,身上煞气未消,她们年岁这般小,感官最是敏锐,自然会怕生。”
李世民不死心,又尝试着向前靠近一步。晋阳公主和新城公主见这个“凶凶”的人接近母后,立刻瞪圆了眼睛,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迅速从长孙皇后身后钻出来,一人一边,用力抱住了李世民的两条大腿,小脸上满是警惕,嘴里还发出“咿咿呀呀”的抗议声,仿佛在说:“不许你靠近阿娘!”
李世民被她们这又凶又萌的样子逗乐了,童心忽起,故意又贴近了长孙皇后一些,甚至飞快地侧头,用自己的脸颊贴了贴长孙皇后柔嫩的面颊,若非顾忌着孩子们在场,他还有更大胆的动作。
这下可彻底捅了马蜂窝!
晋阳公主和新城公主一看这“坏人”居然敢“欺负”阿娘,顿时火冒三丈,也顾不得害怕了,小手小脚并用,对着李世民结实的大长腿又揪又踹,虽然力道如同挠痒痒,但架势十足,嘴里急得“叽里呱啦”说个不停,小脸都憋红了。
旁边侍立的宫人内侍们忍俊不禁,都能猜出两个小公主的意思。
李世民被女儿们这护母心切的可爱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心中的那点郁闷早已烟消云散。
长孙皇后见他都快把孩子们逗哭了,又好气又好笑,用力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将他推开,然后蹲下身,将两个气得像小青蛙似的女儿揽入怀中,柔声细语地安抚:“乖兕子,乖阿鸢,不怕不怕,这是阿耶呀,是阿耶回来了,他不是坏人……”
李世民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站在原地,看着妻子温柔地哄着孩子。
晋阳和新城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渐渐平静下来,但依旧不忘用“凶狠”的小眼神瞪了李世民一眼,然后紧紧抱住长孙皇后的脖颈,把小脸埋进去,再也不肯看他。
长孙皇后一边轻拍着女儿们的背,一边抬起头,斜嗔了李世民一眼,语气带着嗔怪:“陛下都多大岁数了,一国之君,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似的欺负孩子们。”
李世民摸了摸刚才被“攻击”的腿,讪讪道:“朕没有……朕只是,想跟她们亲近亲近。”
“哼。”长孙皇后轻哼一声,又白了他一眼。
等终于将两个小娃哄得破涕为笑,由乳母抱下去喂点心后,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李世民这才走上前,轻轻将长孙皇后拥入怀中。
两人相拥着,开始低声诉说分别后的种种。长话短说,李世民简要说了辽东的战事、将士的英勇,自然也提到了李摘月蛟峪山遇袭之事。
一提起这个,长孙皇后刚刚放松的身体瞬间又紧绷起来,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声音带着后怕的哽咽:“妾身当初听到消息时,只觉得天旋地转,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差点……差点就被吓死过去。还好……还好斑龙她福大命大,人没事……”
她无法想象,若斑龙真的在那场爆炸中香消玉殒,她该如何承受。
李世民感受到她的恐惧,心疼地收紧了手臂,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不怕,不怕,都过去了。朕回来了。斑龙她吉人自有天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朕刚刚在承天门接受百官朝贺时还看见她了,精神头看着还不错,就是……嗯,好像还蓄须了,远远看去,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说着,想起李摘月脸上那副鲜亮得有些过分的假胡子,忍俊不禁,低笑出声。
长孙皇后一听,气更不打一处来,从他怀里抬起头,狠狠地捶了他胸口一下,嗔怒道:“孩子都遭遇这般可怕的事情了,心神不知受了多大惊吓,这才会行为反常,弄些假胡子来伪装自己,寻求踏实!你身为……身为阿耶,居然还笑得出来!”
“好了好了,朕知错了,朕不笑了,真的知错了!”李世民连忙握住她捶打的手,连声告饶,但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朕只是觉得……说实话,斑龙那胡须,远远一看去,还真能唬人,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呃,就是没什么经验,弄得太浓密了些,像粘了两把刷子。”
长孙皇后被他这评价气得哭笑不得,没好气道:“陛下怎么还评价上了?斑龙受了这般惊吓,你不想着如何安抚,居然还在这里点评她的胡子?”
李世民见她真有些动气,连忙敛去笑容,正色道:“朕怎么会不心疼,不生气?朕听闻此事时,怒火滔天,恨不得立刻将那些贼人千刀万剐!谁曾想,内侍省那些阉奴,心思居然如此歹毒,胆大包天至此!是朕平日对他们过于宽纵,疏于管教了。”
他目光微沉,大手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长孙皇后的背,心中已然开始思索如何彻底整顿内侍省,以及如何处置那些主犯与从犯。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欣慰:“不过,此次太子与青雀临机处置得宜,一个迅速控制现场、安抚斑龙,一个积极参与调查、表明立场,让朕甚为欣慰。危难之时,方能见真章,他们……不愧是你我教养出来的儿子。”
长孙皇后听他提起儿子,不由得又想起此事的源头,叹息道:“此事导火索,终究是青雀要查内侍省的账目,触及了他们的根本。他们不敢对太子和青雀下手,便挑中了看似无依无靠的斑龙泄愤……”
光是脑海里回想起当时听到的惨烈消息,她的心就又是一阵抽痛。
“二哥……”长孙皇后仰起头,双眸含着晶莹的泪珠,带着一丝恳求,“妾身想……想向斑龙敞开身份,不再瞒着她了。你觉得如何?她如今长大了,也能知道了。而且,妾身也不想再看到她因为身份不明,而被那些势力小人当作可以随意欺凌的对象。”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低声道:“朕……也有此意。几个孩子如今都大了,尤其是青雀与斑龙之间,误会颇深,若再不知真相,只怕隔阂会越来越深,确实不能让他们再如此针锋相对下去。”
听他赞同,长孙皇后心中稍安,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
然而,李世民的眉峰却不由得微微蹙起。
斑龙那孩子经常不按常理出牌,心思跳脱。此事若处理不好,方式不对,他担心非但不能拉近距离,反而会将她吓跑。虽然他觉得,这孩子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他的手掌心,但斑龙……终究非寻常人啊。她若真想躲,这天下之大,恐怕还真不好找。
帝后二人又温存低语了片刻,便需准备接下来的盛大宫宴。
当晚,太极宫内灯火通明,笙歌鼎沸。庆祝辽东大捷的宫宴规模空前,文武百官、宗室勋贵、有功将士齐聚一堂,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李世民端坐于御座之上,与民同乐,对在征东之战中立下功勋的文武大臣、将领士卒,又是一番隆重的论功行赏,将凯旋的喜悦推向了最高潮。
三日后,李世民终于空出时间开始处置内侍省的案子,贪腐案与蛟峪山爆炸案两罪并判……三十余人判斩立决,抄没家产,亲族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一百三十余从犯以及协同作恶者,依律革职、流放、杖责……
最终清算下来,内侍省上下,从掌权的太监到各局司的管事,因牵涉贪腐与爆炸案而被处决、流放、革职者,竟达总数的一半以上!整个内侍省几乎为之一空,元气大伤。
就连张阿难也因为失责,罚了三年的俸禄。
李世民的整顿并未止步于人事清算。他深知,宦官之祸,根源在于权力缺乏制衡。借此机会,他颁布了一系列旨在从根本上约束内侍省权力的新政令,这些条令,如同一道道枷锁,牢牢套在了内侍省的身上。
这场由蛟峪山爆炸案引燃的雷霆风暴,其影响远不止于贞观十三年,在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内侍省的宦官们谨小慎微,难以形成庞大的势力,居然规避了后面不少宦官之祸。
可以说,李摘月所遭遇的这场无妄之灾,也阴差阳错地为大唐清除了一大潜在的政治毒瘤,奠定了此后百余年宫闱相对清明、宦官难以干政的坚实基础。
雷霆手段处置完内侍省一众罪魁祸首后,他并未忘记在此次风波中表现出色的儿子们,以及受了莫大惊吓与委屈的李摘月。
李承乾赏帛千匹,金五百两,增食邑八百,李泰晋封魏王,增食邑五百,毕竟内侍省贪腐是由他调查主导的。
而李摘月,赏了绢帛三千匹,珍珠十斛,并增食邑五百。
李摘月拿到赏赐,陷入沉思,这次与洛阳那次的补偿相差的有些多,还是李泰的性价比高啊!
第124章
李世民以雷霆手段肃清了内侍省, 笼罩在长安上空的阴霾似乎也随之散去。李摘月终于从蛟峪山的三才观搬回了鹿安宫,这让所有关注她的人都暗暗松了口气,这场席卷朝野的惊天波澜, 至此总算尘埃落定。
回到熟悉的鹿安宫,李摘月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为在蛟峪山爆炸中罹难的称心、依拜蒂以及其他伤亡者,举办了一场、法事。身为道士,这是她的本职,望着袅袅升起的青烟, 她心中苦涩,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学这些?
时光流转,转眼到了九月中旬。新一届的乡试结果张榜, 杜如晦的次子杜荷终于如愿以偿, 通过了乡试。与此同时, 李世民也将杜荷的兄长杜构召回京城, 杜荷便随兄一同归来, 打算在长安安心温习功课, 全力备战来年春天的会试,以期金榜题名。
九月底,杜荷踏着薄雪,来到了鹿安宫拜访故人。
鹿安宫门前, 一位身着青衫、撑着油纸伞的清瘦青年驻足而立。他面容比离京时成熟了不少, 下颌蓄起了整齐的短须,带着几分游历归来的沧桑,唇角微翘时,倒有几分儒雅书生的气度。
然而, 当宫门打开,他看到前来相迎的李摘月时,那刻意维持的沉稳瞬间崩塌,眼睛瞪得溜圆,指着她的脸,声音都变了调:“李……李摘月?你……你的胡子?”
只见李摘月光洁俊秀的下巴上,赫然黏着一副修剪得颇为精致、与她年轻面容格格不入的胡子!
李摘月被他这大惊小怪的样子逗乐了,好整以暇地打量了他一番,挑了挑眉,语气带着戏谑:“彼此,彼此。”
杜荷被她这么一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再看看李摘月脸上的胡子,莫名觉得自己的胡子……好像被比了下去,顿时有些尴尬。
李摘月不再逗他,转入正题:“过两日,城阳公主要与皇后殿下一同驾临芙蓉园小住。届时,正好让皇后殿下见一见你这未来的驸马爷。”
一听“驸马”二字,杜荷脸上“蹭”地一下泛起一抹薄红。
对于与城阳公主的婚事,他心情颇为复杂。他深知这是陛下念及父亲杜如晦的功绩给予杜家的恩典,城阳公主是帝后的掌上明珠,年纪又小,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轻视。只是这年龄差距,总让他觉得有些……别扭。
李摘月见他居然还会脸红,心中觉得好笑,在外历练了几年,这脸皮倒是没见厚多少。
次日,杜荷再次来到鹿安宫。一进门,他又愣住了——李摘月脸上的胡子居然变了!从昨天的“稳重款”换成了今天略显俏皮的“八字胡”!
“李摘月……你、你的胡子……怎么又变了?”杜荷嘴角抽搐。
“这个?”李摘月浑不在意,抬手十分利落地将假胡子揭了下来,动作熟练得像摘下一片树叶,“贫道近日对此道颇有研究,做了许多款式。怎么,杜二郎君有兴趣?送你几副玩玩?”
杜荷一头黑线,简直无法理解:“你……你又不长胡子,干嘛非要戴这劳什子?”
李摘月一脸理所当然,振振有词:“贫道这是为了增添威仪,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稳重可靠!”
杜荷:……
他看着她那张即使贴着可笑胡子也难掩年轻俊逸的脸庞,内心疯狂吐槽:你若是长久黏一种胡子,我或许还能勉强相信你这套“稳重”说辞。可你这天天换款式,跟换衣服似的,算哪门子的稳重?!这分明就是胡闹!
他忍不住将目光投向李摘月身边的李盈和苏铮然,带着求助的意味:“你们……你们就不劝劝他?”
李盈挠了挠头,一脸无辜:“师父想做什么,我作为徒弟的哪敢多嘴呀!再说……师父说得也没错,确实得选个最好看的款式才行!”
她甚至还凑近仔细看了看那副八字胡,认真点评道:“师父,我觉得这个没有昨天那个有气势。”
杜荷听得直翻白眼。
苏铮然则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轻咳一声,低声道:“斑龙……高兴就好。”
他能说,是他引得斑龙如此吗?估计以斑龙的性子,等时间长了,她就烦了,就不折腾了。
杜荷看着这“沆瀣一气”的三人,手臂微颤,不可置信地指着他们:“他……他可是天下闻名的紫宸真人!是陛下亲封的晏王!这般……这般胡闹,成何体统?!”
李摘月闻言,只是慢悠悠地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那指着自己的手指上,语气凉凉地道:“杜二,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与贫道讲究‘体统’二字?”
若真讲体统规矩,他这手指的方向和姿态,似乎也不太合乎礼仪吧?
杜荷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讪讪地放下手,背到身后,抬头望天,假装刚才那个激动指责的人不是自己。
李摘月:……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转而提醒他正事:“你如今最要紧的,是收心备考,争取学学你兄长,一举通过明年的会试。早日上岸,也省得在书海里继续苦苦扑腾。”
杜荷闻言,像是被说中了心事,有些不自在地低声嘀咕道:“知道了……”
李摘月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笑了笑。这家伙,刚才还义正辞严地说她胡闹,自己这不还是跟以前一样,带着点少年人的别扭。
……
两日后,长孙皇后依计划,带着城阳公主以及晋阳、新城两位小公主,起驾前往芙蓉园休养。
出发前,李摘月却把杜荷揪住了,非要让他把下巴上那层好不容易留起来的短须给剃了。
杜荷自然不肯,挣扎反抗:“凭什么?你这是嫉妒!嫉妒我的胡子是真的!”
李摘月轻飘飘地一笑,目露戏谑,慢条斯理地说:“哦?你若是想让年纪小小的城阳公主,见了你第一面就忍不住想喊你一声‘阿耶’,那贫道这里倒是还有许多款式的胡子,可以免费帮你装扮得更‘成熟’一些,保证效果显著。”
杜荷:……
他经不住打了一个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