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府中,李泰正与幕僚商议如何在内侍省贪腐案中进一步争取主动,一名手下满脸兴奋地匆匆入内,禀报了这桩“好消息”。
“殿下!蛟峪山出大事了!紫宸真人的车队遭遇火药袭击,死伤惨重!”
李泰闻言,胖乎乎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李摘月遇袭?在长安近郊?用的还是火药?!
他猛地站起身,胖手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乱响:“蠢货!这算什么好消息!这是天要塌了!”
他瞬间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火药、震天雷自问世起,便被列为最高级别的军事管制物资,调配、使用皆有极其严格的程序和记录。能接触到并动用如此数量火药的人,其身份、权势绝非等闲!此事一个处理不好,极易被有心人引导,将嫌疑引到他这个与李摘月“素有嫌隙”的越王头上!
“李摘月本人如何?是生是死?伤势如何?”李泰急声追问,语气中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手下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讷讷道:“回……回殿下,具体情形不明。有传言说晏王身受重伤,无法移动,只能在三才观养伤;也有说法是他侥幸未伤,但受惊过度,滞留山上……”
李泰眉头紧锁,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等等!你说他还在山上?遭遇如此袭击,不下山回防卫森严的鹿安宫或是皇宫,反而留在那刚出事的荒山野岭?这是何道理?”
手下:“属下……属下不知。不过,听说鹿安宫随行之人死了好几个,包括……包括太子殿下送去的那个乐师称心,还有殿下您当初送去的胡姬……”
李泰面色瞬间阴沉如水。
他沉吟片刻,断然下令:“备车!本王要亲赴蛟峪山!”
手下大惊:“殿下!万万不可!如今贼人尚未擒获,山上情况不明,恐有危险……”
李泰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太子都去了,本王岂能落后?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不去,岂不是显得本王心虚,坐实了与我不利的传言?再说……”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本王倒要亲眼看看,是谁在背后搅动风云!”
无论他与李摘月私交如何,在涉及火药、涉及如此恶劣袭击的事件上,他必须表明态度。
手下无言以对,只得领命而去,心中却嘀咕:殿下您和晏王的关系,不是朝野皆知的不睦吗?这番做派,有些刻意了……
与此同时,魏征等留守长安的重臣府邸,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消息。这些历经风雨的股肱之臣,闻讯后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呼吸为之□□。
陛下銮驾即将归京,在这个节骨眼上,竟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袭击,目标还是地位特殊的李摘月!这背后牵扯的势力、可能引发的朝局动荡,让他们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多事之秋啊……”魏征长叹一声,眉头紧锁。所有人都明白,无论幕后黑手是谁,对李摘月动手,都无疑是玩火自焚,必将引燃一场席卷朝野的烈焰风暴。
于是,在事发后不足一个时辰,蛟峪山脚下便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太子东宫六率、长安县衙的差役、金吾卫的官兵层层布防,旌旗招展,刀枪林立,气氛肃杀。
毕竟,太子、魏王、两位得宠的皇家公主此刻皆聚于山上,任何一人再出闪失,都将是塌天之祸。
……
李承乾忍着腿疾的疼痛,率先赶至三才观。踏入清幽的大殿,只见李摘月独自盘坐于蒲团之上,周身烟雾缭绕,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单薄孤寂,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疏离感。
当他的目光触及李摘月道袍下摆那抹已然干涸却依旧刺目的暗红时,心脏猛地一抽,尽管早已得知她并未受伤,但那血迹依旧像一把钝刀,割在他的心上。
“……斑龙。”他放轻脚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摘月缓缓睁开眼,转过头。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也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但那双眸子深处,却仿佛有冰焰在燃烧。她看着李承乾,嘴角绷得笔直,声音干涩:“称心死了。”
李承乾脚步一顿,沉默片刻,低声道:“孤知道。”
“他是因为贫道而死的。”李摘月的语气带着深深的自责,“若非贫道带他出来,他此刻或许还在东宫,安然无恙。”
李承乾走到她面前,不顾太子的威仪,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异常坚定:“斑龙,你不能这样想。称心之死,罪在幕后凶徒,与你何干?若非你当初将他带入鹿安宫庇护,以他之身份处境,或许早已……你给了他一段安宁时日,他已足感盛情。”
李摘月苦涩地摇了摇头:“你不必安慰贫道。”
“孤并非安慰!”李承乾加重了语气,“斑龙,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你虽是方外之人,但更是父皇亲封的紫宸真人、大唐晏王!地位尊崇,关乎国体!称心的生死,在朝廷法度、在社稷安危面前,不足你的一根发丝之重!你身边之人,受你恩泽照拂,自然也要有为尊者承受风险的觉悟!这不是冷酷,这是现实!”
李摘月眸光颤了颤,想起称心临终前的祝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称心临走前……说愿你往后一切顺遂。等他下葬……你莫要忘了,去给他上一炷香。他若泉下有知,见到你去……定会开心。”
李承乾喉头微哽,垂下眼睑,低声道:“孤……知晓。”
他知道此刻再多的劝慰也无法抚平李摘月心中的创伤与怒火,转换话题,语气森然:“如今蛟峪山已固若金汤,你放心。无论幕后之人是谁,藏得多深,孤必倾尽全力,将其连根拔起,碎尸万段,以慰称心他们在天之灵!”
李摘月终于抬起眼,眸中寒光乍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贫道,也不会放过他们。不管是谁!”
这时,李丽质和李韵也急匆匆赶到了,两人此刻鬓发散乱,满脸泪痕,也顾不得李承乾在场,径直扑到李摘月身边,一左一右将她紧紧抱住。
“阿兄!你吓死我了!哇——!”李韵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后怕都宣泄出来。
李丽质也是眼眶通红,声音哽咽:“王叔……你没事吧?不,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和十九听到消息,吓得腿都软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射出与甜美面容截然不符的厉色,“到底是谁?!竟敢对王叔下此毒手!我定要奏明父皇母后,将他们千刀万剐!”
李韵一边抽泣一边用力点头,恶狠狠地补充:“对!千刀万剐!还有挫骨扬灰!”
周围的侍卫宫人看着这两位平日里娇柔的公主此刻凶神恶煞、煞气腾腾的模样,皆是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劝阻她们克制。他们心知,涉及晏王遇袭,这两位殿下如此震怒实属正常,此刻若有人敢多嘴,只怕立刻就会被当成凶手的同党。
当李泰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三才观时,殿内原本悲戚凝重的气氛,因他的到来而增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与审视。
李摘月抬眼,与李泰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李泰被她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本王听闻蛟峪山出了大事,竟有狂徒动用火药行凶,实在是无法无天,恶劣至极!此风绝不可长!无论此番袭击针对的是谁,都必须彻查到底,以儆效尤!”
这番话,既表明了立场,也巧妙地将自己可能存在的嫌疑撇清。
大家都有可能成为目标,重点是追查凶手。
李摘月对李泰这番冠冕堂皇的“关心”不置可否,心中疑虑未消,但此刻并非撕破脸的时候,她只是淡淡颔首:“有劳青雀挂心,多谢。”
“……咳,晏王叔客气了。”李泰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看来李摘月确实命大,此番袭击,死的竟是太子送的那个称心和自己送的胡姬……这算不算是他们俩送进去的人,替李摘月挡了灾?
想到这里,李泰心里莫名地有些憋闷,仿佛吃了只苍蝇般难受。果然,人不能多想,越想越觉得亏得慌。
……
尽管李承乾极力封锁消息,但蛟峪山遇袭、涉及火药,伤的又是李摘月这等惊天大案,其动静本身就无法掩盖。消息终究还是传到了立政殿。
长孙皇后初闻此讯,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身躯晃了晃,险些晕厥过去。
纵然宫人紧接着禀报李摘月安然无恙,她依旧被吓得心脏狂跳,半晌才缓过气来。
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她温婉秀美的面容上,头一次浮现出如同罗刹般的冰冷与厉色!
“传本宫懿旨!”长孙皇后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威严与决绝,“令三省六部,彻查蛟峪山爆炸一案!凡有涉案者,无论身份,无论背景,一查到底,绝不姑息!本宫要在陛下回京之前,看到一个水落石出!”
与此同时,太上皇李渊处也传来了同样的旨意。长安城地位最尊崇的两位发话,再加上太子、越王,留守长安的各级官员彻底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蛟峪山爆炸案,必须在陛下銮驾抵达前查明真相,否则,待到天子一怒,必将伏尸千里,血流成河!
更让人头疼的是,李摘月摆出了一副“不查出真凶,绝不下山”的决绝姿态。这位爷要是铁了心待在蛟峪山,等到陛下回来,看到她在险地受苦,那怒火恐怕会更加难以收拾。于是,整个长安的官僚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三省六部,尤其是天策府与兵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火药、震天雷的管理记录被反复核查,所有经手人员被严密筛查,就是一瓢道长也是一样。
半月之内,昭狱人满为患,不断有各级官员、军中将领、乃至宫中的内侍被投入其中。调查的触角深入三省六部的各个角落,宫内宫外,无人敢怠慢,也无人能轻易置身事外。
最终,在李世民銮驾即将抵达长安之前,所有的线索、证据,如同百川归海,最终指向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却又似乎在情理之中的方向——内侍省!
得知这个结果,即便是那些平日与内侍省有些勾连的朝臣,也忍不住在心中破口大骂:“这群没根的东西!果然是不堪大用,丧心病狂!”
对李摘月动手?她在长安的地位特殊,虽然与皇室并无血缘关系,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她头顶上那几位,哪一个不是能要人命的?历史上宦官乱政的例子还少吗?这群蠢货今日敢对晏王下手,他日若被触怒,保不齐就敢对更高位者不利!
至此,内侍省的命运已然注定。原本,若他们在太子和李泰查贪腐案时,能壮士断腕,主动配合,或许还能保全部分势力。然而,他们选择了最愚蠢与最疯狂的反扑。
如今,等待他们的不再是简单的贪腐调查,而是谋逆大罪!
内侍省六局二十四司的主要掌事官员,无论是否直接参与袭击,几乎被全部锁拿扣押,涉案者更是被投入死牢。这个曾经掌管皇室衣食住行的机构,迎来了成立以来最彻底、最无情的清洗,可谓是……全军覆没。
……
李摘月原本以为,内侍省贪腐这盆污水,主要的火力都会集中在亲自查案的太子和李泰身上,自己这个看似只是“引燃”导火索的人,应该处于风暴的相对边缘。
然而,她低估了自己在那些绝望的“虫豸”眼中的份量,也低估了狗急跳墙、气急败坏的疯狂与报复。
在那些深陷泥潭的内侍省头目看来,太子是国本,动不得;越王是受宠皇子,背后关联众多,且此事由他挑起,反击他风险太大,容易引火烧身。
唯有李摘月!她虽受帝后宠爱,地位尊贵,但究其根本,与皇室并无血缘关系,更像是一个得宠的“客卿”。
在这些人扭曲的认知里,李摘月是那个最初打破平衡,将玻璃、水泥等产业从他们垄断手中夺走,断了他们最大财路的人!也是她,似乎总在无形中支持着太子,与越王也不清不楚,搅乱了局势!
……
“若不是他,事情何至于此!”
“动不了太子和越王,还动不了他一个无根无基的道士?”
“让他消失!既能泄愤,也能警告东宫和越王,我等不是好惹的!说不定还能将水搅浑,寻得一线生机!”
“就是临死前若是能拉上他垫背,也算是痛快!”
“可惜啊!可惜!你们说,他是不是早就算出自己早有一劫,所以让身边人挡祸?”
……
绝望与愤怒交织,滋生出了最恶毒的念头。兔子急了会咬人,而一群习惯了吸食民脂民膏、手握许多资源和人脉的“脑满肠肥的虫豸”急了,所能做出的反扑,更是阴狠酷烈,不计后果!
于是,便有了九月初二那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有了蛟峪山道上那惨绝人寰的一幕。他们的目标明确而残忍:就是要让这位深得帝后信重,坏他们“好事”的紫宸真人,彻底消失!
然而,他们或许没有完全料到李摘月没死,或许完全没想过事情发生的后果,这场原本针对李摘月的刺杀,却让称心、依拜蒂等人成了替死鬼,其事情引发的后果比李泰的调查更加不可控,直接导致了他们的覆灭。
李摘月看完天策府呈送上的相关口供,觉得满腔的悲凉与嘲讽无处宣泄。
称心、依拜蒂他们这是被自己连累了。
赵蒲见她仍然面容冷淡,小心翼翼道:“真人,如今事情已经查清了,咱们要不要下山了,这马上快要入冬,山上冷!”
“正好,贫道想要冷静一下!”李摘月将口供往火盆中一扔,淡淡道。
赵蒲:……
第122章
时间倒回半月之前, 蛟峪山那声毁灭性的巨响,如同催命的符咒,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 一路撕裂秋风,直抵凯旋归途中的御驾。
让那份急报被呈到李世民案头时,李世民正在与文武大臣畅谈辽东建制之策。他含笑展开急报,目光扫过上面文字的瞬间,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随即化为滔天怒焰!
“混账!”
雷霆般的怒吼震得众人心神一震, 李世民猛地站起,额角青筋暴起,手中的急报被他攥得几乎碎裂!
蛟峪山遇袭?火药?目标直指斑龙!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得知某个孩子早夭时的剜心之痛, 无边的恐惧与暴怒几乎将他吞噬。
帐内李靖、长孙无忌、房玄龄等重臣皆被天子的震怒惊得失色, 尚未弄清缘由, 心已沉了下去。
好在, 急报后续内容明确写道:晏王李摘月幸免于难, 安然无恙, 只是随行人员多有死伤。
看到这一行字,李世民紧绷如铁石的身躯才微微晃了晃,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惊怒稍缓, 但眼中的寒意却愈发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