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咿呀……阿月……咿呀!”
“啊啊……阿阿……呀呀呀!”
你一言,我一语,争抢着发言,小嘴叭叭个不停,情绪饱满,表情丰富。
李摘月着实没听清她们到底在说什么,但看两个小娃那兴致勃勃、毫无障碍交流的模样,想来她们自己应该是懂的。
长孙皇后温婉地笑着,伸手轻轻抚摸着两个女儿的小脑袋,目光却越过她们,落在了独自站在光影交界处的李摘月身上。
见她唇角虽噙着淡淡的笑意,但那身影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莫名透出几分孤寂,联想到她平素怕麻烦却屡被卷入是非的处境,以及如今那污秽不堪的流言,长孙皇后心头猛地一酸,眼眶不由自主地泛红。
她怕吓到孩子,连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疼与酸楚,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斑龙,这些时日……让你受委屈了。”
“?”李摘月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皇后所指为何,“皇后殿下,贫道不懂您说的是什么。贫道这些日子在鹿安宫清修,过得颇为自在。”
听着她礼貌疏离的话,长孙皇后心头越发抽痛。
此时,原本还在咿呀学语的双胞胎似乎也察觉到气氛变化,安静下来,竖起小耳朵,好奇地听着母亲和李摘月的对话,虽然听不懂,但不妨碍她们参与。
长孙皇后见她故作无事,心中更是无奈又怜惜。“你这孩子……”
她轻叹一声,招手示意李摘月上前。
李摘月迟疑了一下,目光触及长孙皇后眼底那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关切,终究还是心软,依言上前几步,再次行礼:“皇后殿下。”
她话音刚落,腿边便又是一重,熟悉的温热触感传来,晋阳和新城再次化身“腿部挂件”,笑嘻嘻地抱了上来,试图往上攀爬。
李摘月无奈地看向长孙皇后,眼神里带着一丝求助。
长孙皇后见两个小女儿如此“帮忙”缠住李摘月,忍俊不禁,方才的沉重情绪也消散了些许。
她探身,伸出手,轻轻抚上李摘月的脸颊,动作轻柔而充满怜爱,低声道:“长安那些不堪的流言,你莫要放在心上,更无需担忧。本宫已命人处置,很快便会平息。此番,皆因太子之故,累你受此无妄之灾,是承乾的错。待他过来,本宫定让他亲自向你赔罪。”
李摘月感受到脸上温柔的触感,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又强行忍住。“……皇后殿下言重了,此事……或许也是贫道往日言行不够谨慎,不知避嫌所致。日后,贫道定当更加注意分寸,远离是非。”
长孙皇后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她这份刻意拉开的距离,心中不由一痛。
她非但没有收回手,反而轻轻捏了捏李摘月柔软的脸颊,力道轻柔,带着几分嗔怪与维护,“斑龙,你且给本宫记住,有本宫与陛下在,你所担忧的那些事情,都不是事!你只管做你想做的,随心所欲便可。即便你真将这天捅出个窟窿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自有我们替你撑着!”
“……”李摘月眸光剧烈闪烁,心中震动。
长孙皇后这话,听起来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溺爱维护,可那“捅破天”的比喻,以及那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让她不由得怀疑,皇后是否话里有话,甚至……已经知晓了她的秘密?
她强作镇定,微微颔首:“知道了,皇后殿下的爱护之心,贫道感念。若有需要,定不会与您和陛下客气。”
见她仍选择继续隐藏,长孙皇后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手,摇了摇头,却也不再逼迫。
陛下都将李盈也封了“郡公”,斑龙又何必始终顾虑这身份之别?她只是心疼这孩子,独自背负秘密,还要承受这些无端的诋毁。
之后,长孙皇后果然将太子李承乾宣入立政殿。母子二人在殿内谈了许久,具体内容无人得知。只隐约听闻太子离去时,眼眶微红,神色间既有愧疚,亦有坚定。
次日,长安市面上关于李摘月与李承乾的污秽流言,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抹去,消散了大半。待到两三日之后,已是波澜不兴,再也难以听闻。
……
远在辽东的李世民,对于长安城内的这番风波与后续处置,自然了如指掌。他手握密报,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原本,他凯旋心切,尤其思念长安城中的爱妻与儿女。但如今,他反倒不急着回去了。
“看来,朕在辽东多盘桓些时日,倒也不是坏事。”他对着身旁的张阿难淡淡道,眼神深邃如海,“正好让长安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蛇虫鼠蚁,有胆子多露露头脚。这也算是……对太子的一次磨砺与考验。”
张阿难连忙道:“陛下英明!”
于是,大军行程不紧不慢,李世民仿佛真的沉醉于辽东战后的安抚与建制事宜。
时光荏苒,八月的秋风已带上了凉意,辽东凛寒再次来临。李世民终于下令,銮驾启程,班师回朝。
第118章
虽然长安的谣言差不多消除, 但是不代表李摘月就会息事宁人。
此番谣言中伤的是她与太子,而传播谣言对谁有利?谁有能力能在长安传播,李摘月心中已经有了怀疑对象, 不过还没有证据罢了,对方的扫尾弄得很好。
这寻不到证据……
李摘月挑了挑眉,寻不到证据,她就去诈呗!
想到此,她吩咐备车,径直前往越王府。
随行的赵蒲起初不明所以, 待马车停在越王府气派的朱门外,她眼皮猛地一跳,急忙上前拦住已欲下车的李摘月:“真人,您……您来越王府做什么?”
李摘月脚步微顿, 回身, 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贫道自然是来看望青雀侄儿, 叙叙叔侄情谊。”
赵蒲:……
她信个鬼!谁不知道自家真人和李泰从小就是互相看不顺眼, 见面不互相嘲讽几句都算天气晴好。
“真人, 您莫要与奴婢说笑了……”赵蒲苦着脸。
李摘月脸上的笑容不变, 目光却带着几分探究,轻声问道:“那阿蒲,你告诉贫道,贫道这下来对地方了吗?”
赵蒲心头一跳, 强自镇定:“真人这话, 奴婢怎么听不懂?”
李摘月面上适时的露出一丝失落,意有所指:“贫道还以为,阿蒲你应该懂的。”
赵蒲干笑两声,后背几乎要渗出冷汗:“真人说笑了……奴婢着实不知您是何意。”
李摘月不再逼问, 仰头感受着微凉的秋风,语气淡然,却抛下一记惊雷:“你不懂也无妨。作为自家人,贫道也不瞒你,此番,我打算投奔越王麾下,你觉得如何?”
“……”赵蒲额角瞬间降下三道黑线,瞠目结舌地看着李摘月,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真……真人,您这是在开玩笑吗?”
天崩地裂啊!这话传出去,整个长安的勋贵圈子都得炸锅。
李摘月摊手,故作无奈:“没办法,如今贫道需与东宫避嫌,思来想去,满长安也就青雀这里还能容身了。只好去折磨……咳,是投奔他了!”
赵蒲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
祖宗!您刚刚是不是不小心把真心话说出来了啊!到底是“折磨”还是“投奔”,您倒是说清楚,她这小心脏经不起吓!
见赵蒲仍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李摘月轻笑一声,不再多言,示意她和护卫跟上,随即大步流星地朝着越王府大门走去。
其实,自李摘月的马车出现在越王府所在的街口,仆从便已飞报入内。彼时李泰正抱着四岁的儿子李欣在院中玩耍,闻听李摘月上门,他第一反应就是——东窗事发,对方来找他算账了!
他脑子一懵,下意识脱口而出:“不见!就说本王身体不适!”
身旁的心腹幕僚连忙劝阻:“殿下,不可!晏王主动上门,您若避而不见,在他看来便是心虚。不如请他进来,静观其变,看他究竟意欲何为。”
李泰犹豫片刻,觉得有理,强自镇定下来,吩咐道:“……请晏王去前厅用茶,好生招待。”
越王府前厅,李摘月悠然品着送上来的香茗,只尝了一口,便微微蹙眉,对一旁陪侍的王府长史道:“这茶烹得过于浓酽了,损了茶香本色。以后须记得,水沸初滚即可,茶叶少放两分。”
那长史一愣,下意识点头称是,心中却满是疑窦:这位晏王殿下,怎么管起越王府的待客之茶了?而且这语气,仿佛她已是府中主人一般。
李摘月并未等太久,便见李泰抱着儿子李欣走了进来。小家伙虎头虎脑,见到李摘月,倒是很有礼貌,奶声奶气地唤道:“晏王叔公!”
“欣儿真乖。”李摘月唇角微勾,露出一丝看似和蔼的笑意。
李泰见她这副模样,心中警惕更甚,不由得轻嗤一声。
李摘月要笑不笑地看着他:“青雀,你将欣儿带来,是担心贫道在你这越王府对你做些什么吗?”
“……”李泰喉咙一紧,被说中心事,面上却强自镇定,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晏王叔说笑了。前些时日入宫,母后叮嘱本王要与您好好相处。今日恰逢其会,便带欣儿来给您请个安。”
“哦?”李摘月做恍然大悟状,随即笑容愈发“真诚”,“巧了,贫道今日过来,正是想与青雀你……好好相处!”
“……什么?”李泰彻底呆住,准备好的质问“你来做什么”硬生生堵在喉咙里,只能傻傻地看着她。
李摘月佯装头疼地扶了扶额,叹道:“你也知晓前些时日长安那不堪的流言。贫道事后细细反思,觉得你之前的提醒颇有道理,与东宫走得太近,确实易惹是非。为了‘报答’你这份‘金玉良言’,贫道深思熟虑,决定……日后就跟着你混了!”
“……”李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震惊得连怀里的儿子都差点没抱住。
小李欣顺势滑落在地,也不哭闹,好奇地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李摘月,然后迈着小短腿走到李摘月脚边,仰着头看她。李摘月顺手从案几上拿了一块精致的点心递给他。小家伙小手紧紧握着,小心翼翼地啃了起来,模样乖巧。
李摘月抬头,见李泰仍是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青雀,你这是怎么了?莫非不欢迎贫道?”
李泰好不容易缓过神,瞪着李摘月,内心咆哮:你还问我怎么了?你都快把我吓出心悸了!
“晏王叔,您这玩笑……开得未免太大了些!”他干笑两声,语气僵硬。他布局之时,从未想过李摘月会“投奔”自己,这太不符合常理。他更倾向于这是李摘月与太子设下的圈套,意在让他放松警惕,以便暗中对付他。
李摘月闻言,俏眉一扬,语气带着几分不满:“青雀,你这是怕贫道坑害于你?放心,贫道向来恩怨分明,有恩报恩,有怨报怨。虽则平日与你有些小嫌隙,但咱们总归是自小相识的情分,你难道还信不过贫道的人品?”
她将“人品”二字咬得略重。
李泰一听,悬着的心非但没有放下,反而吊得更高了。正是因为他太了解李摘月睚眦必报的性子,就是父皇也逃不了,所以才更加害怕啊!这“投奔”背后,必定藏着极大的阴谋。
见李泰沉默不语,满脸写着“不信”二字,李摘月当即决定来个强买强卖,自顾自地说道:“好了,贫道知你面薄,不好意思直言。你不说话,贫道便当你默认了。你放心,贫道很好养活的,绝不会给你添乱!”
李泰终于忍不住,惊声道:“本王还没答应呢!”
李摘月却已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又抿了一口,姿态闲适淡定,仿佛在自己家中一般:“贫道说了,你不吭声,便是承认了。对了,既是一家人,贫道也得了解一下家底。青雀,你如今这越王府中,有多少幕僚门客?名下有多少铺面、田庄、田产?让贫道也开开眼界,日后也好帮你参谋参谋。”
一旁的赵蒲简直不忍直视,默默低下头。真人这架势,哪里是来投奔,分明是来接管越王府的!越王殿下能答应才怪!
李泰:……
听了这番话,他越发确定,李摘月就是故意来捣乱,来给他添堵的!想通这一点,他心中的惊疑反而被一股憋屈和怒气取代。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看似从容的笑容。
既然你来者不善,那本王就陪你玩玩!
“晏王叔愿屈尊降贵,莅临本王这小小越王府,自然是本王的荣幸。”李泰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只不过,世人皆知,您与本王素来……嗯,性情不甚相合。本王也担心,府中的幕僚门客们骤然见您加入,会心生异议,难以接纳啊。”
“这个好说!”李摘月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说,淡然一笑,仿佛成竹在胸,“贫道平生无所长,略通道术。不如,就替青雀你卜上一卦,如何?也算贫道的投名状了。”
李泰心中一动,有些不敢相信,“真的?”
他依旧不信李摘月会如此好心。
李摘月点头。
李泰正欲答应,忽然心念一转,想起了太子,试探着问道:“不知晏王叔……此前为太子大哥卜过多少卦?”
他想知道,李摘月对太子平日是否“慷慨”。
李摘月面色不变,淡定道:“未曾算过。贫道又不是江湖术士,卜算之道,听听便罢,迷信封建,害人不浅。”
李泰闻言,一头黑线,嘴角微抽:“那您如今还要给本王卜?”
李摘月理直气壮:“贫道方才的意思是,卜算之结果,听听就好,权当参考。但你若深信不疑,奉为圭臬,那可就离倒霉不远了!”
李泰眸光一闪,意有所指地追问:“那……太子兄长可曾‘信’过您的告诫?”
李摘月眸光微眯,唇角勾起一抹似有深意的弧度:“贫道未给他算过,他何来信与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