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自从辽东大捷的消息传来,太子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不少。略一思忖,李摘月终究还是决定赴宴,或许能借此机会观察一二。
……
东宫宴会,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李承乾见到李摘月,十分欣喜,亲自起身相迎,引她入座。
“晏王叔总算来了,孤可是盼了许久。”他笑容温润,亲自为她引路,所设的席位竟就在他主位之左下首,尊崇无比。
案几上摆放的菜肴点心,也多是李摘月平素喜爱的口味,甚至连她惯用的茶具样式都备好了,可见用心之巧思。
“听闻辽东苦寒,晏王叔在长安定是挂念徒弟了,如今她立下大功,平安无恙,晏王叔也可安心了。”李李承乾言语温和,举止体贴,仿佛还是那个仁孝聪慧的储君。
李摘月心中稍安,含笑应承着。
然而,这看似和谐的气氛,很快便被打破。
李泰也来了。
他向李承乾笑容可掬地行了一礼,目光扫过李摘月时,却带着一丝冷意。
李摘月给了他一个白眼。
李泰见状,当即气的鼻子都歪了。
酒过三巡,气氛微醺。李泰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向李摘月,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临近几席的人听清:“晏王今日位置,当真是尊贵无比,可见太子大哥对晏王的倚重。只是……”
他拖长了语调,“小王有时也觉好奇,晏王身为方外之人,清修问道本是正理,何以对东宫事务如此……关切备至?这般殷勤,倒不像是修道之人清静无为的做派了。”
这话语中的讽刺意味十足,暗指李摘月谄媚讨好太子。
席间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摘月:……
她放下手中的杯盏,嘴角微抽地看着李泰。
这人是属狗的吗?
她今日没打算与他斗,就想安安分分吃个席,干嘛牵连她。
她最讨厌这种干架不敢自己上,还要耍威风欺负旁人的人!
她放下酒杯,眸光清冷地看向李泰,语气不复之前的随意:“青雀此言差矣。贫道关怀晚辈,何来‘殷勤’一说?倒是青雀,莫非觉得皇室亲情,也需遵循那世俗的‘清静无为’?况且,贫道是否潜心修道,心中有数,倒不劳青雀以这般狭隘之见来评判。倒是青雀,近来编纂《括地志》,劳心劳力,还是多保重身体为要,免得思虑过甚,徒增烦忧。”
李泰胖乎乎的脸上笑容一僵,随即又道:“晏王倒是牙尖嘴利。只是这世间之事,过犹不及。与东宫走得太过亲近,难免惹人非议,小王这也是为晏王与太子的清誉着想。”
“呵,”李摘月冷笑一声,“贫道的清誉,自有陛下与天下人评说,不劳青雀费心。你有这闲心关切贫道,不如多想想如何为君分忧,为社稷出力,而不是在此处逞口舌之利,徒惹笑话!”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火药味渐浓。李承乾坐在上首,面色沉静,并未立刻出声制止,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宴席上的其他宗室勋贵,此刻皆是如坐针毡,面露难色。一边是监国太子,一边是圣眷正浓的晏王,还有一位是陛下最疼爱的皇子。这三位,他们哪一边都不敢轻易开罪,只能低着头,假装品尝案上美食,实则心中叫苦不迭,恨不得立刻离席。
这场原本为庆祝辽东大捷的宴会,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而紧张。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立政殿长孙皇后耳中。皇后闻讯,凤眸含威,当即派人将争执的三人全部召至面前。
……
立政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有些凝重。
长孙皇后端坐于上,看着下方站着的三人,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痛心。
她先是详细询问了事情经过,随后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道:“承乾,你身为太子,监国理政,当为兄弟表率,岂能坐视青雀与斑龙争执而无动于衷?”
李承乾:……
“青雀,你学问广博,当明事理,知进退。斑龙与你一起长大,岂可出言不逊,暗含讥讽?”
李泰欲言又止:……
“斑龙……”她看向有些郁闷的李摘月,叹了口气,“你素来聪慧,且身份特殊,更应谨言慎行,避嫌远疑。何以与青雀一般见识,在宴席之上争执不休,成何体统?”
李摘月:……
又不是她想吵的,是李泰想拿她立威。
她目光扫过三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辽东大捷,本是举国同庆之事。尔等皆乃皇室至亲,位高权重,不思同心同德,反而因口舌之争,闹得宴会不宁,惹人笑话,岂不令前方将士寒心,令陛下失望?”
三人沉默不语。
最终,长孙皇后下令:“今日之事,尔等皆有不是。罚你们在此殿外,跪思己过一个时辰!”
三人:……
李承乾和李泰低头领罚,默默起身走向殿外。
李摘月心中却是委屈万分。她觉得自己纯粹是无妄之灾,明明是李泰主动挑衅,她不过是反击而已,凭什么连她也要受罚?
李泰与李承乾相争,与她何干?凭什么要将她也牵扯进来?她看着长孙皇后那不容置疑的神情,终究还是将辩解的话咽了回去,憋着一肚子气,也跟着走到殿外,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凉的石板上。
……
夜色渐深,殿外的石阶冰凉。
李摘月看着身旁同样跪着的李家两兄弟,身上的怨气都快肉眼可见了。
李韵、李丽质、李治他们听到消息,纷纷前来看他们。
李韵看到李摘月这模样,心疼不已,“阿兄,你别气,我这就去求长孙皇后!”
李丽质连忙点头:“晏王叔,你放心,还有我呢!”
李承乾、李泰看着两人一心围着李摘月转,对他们一个眼神都没有,不由得内心有些酸楚。
只有年纪尚小的李治左右看看,觉得两个哥哥也有些可怜,挠了挠头,小声道:“大哥,四哥,雉奴……雉奴也去帮你们求情!”
李泰一听,当即笑容满面,“雉奴果然是最好的!”
李承乾则维持着太子的风度,温声道:“不用,母后只罚了一个时辰,孤撑得住!”
李泰闻言,余光瞥了李承乾一眼,心中暗嗤。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三人一同受罚,若太子不起身,他与李摘月岂能先起?这虚伪的做派,他早就看透了。
李丽质他们三个互相看了看,还是进了立政殿。
李摘月望着他们消失在殿门的背影,心中既暖又涩,感动不已。
然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三个孩子就蔫头耷脑地出来了。一看他们那垂头丧气的表情,李承乾三人便知,求情失败了
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李丽质、李明达和李治竟默默走到他们身边,然后——乖乖地并排跪了下来。
李摘月一愣,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刚想开口让他们别胡闹,就听李承乾急道:“昭阳,十九,雉奴!母后罚的是我们,你们快起来,莫要惹母后更生气!”
李泰也劝:“是啊,这里凉,你们快回去!若是染了风寒,母后更要心疼了。”
李丽质、李韵、李治他们听到这话,神情变得尴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终,还是李丽质硬着头皮,声如蚊蚋:“大哥……四哥……我们、我们也是被母后赶出来罚跪的……”
李承乾:……
李泰:……
“……”李摘月眼皮微跳,眨了眨眼,眼神询问。
李丽质委屈巴巴地点了点头,证实了他们同是天涯沦落人。
李治与李韵也点了点头。
李韵低声道:“谁知道皇后殿下还在气头上。”
李治则是试图安慰李承乾三个,“我们也被罚了一个时辰,不多,有我们陪你们,很快就能过去。”
李承乾三人看着身边这一串“小萝卜头”,顿时无言以对,只觉得这夜风,更冷了……
……
立政殿内,烛火摇曳,将长孙皇后的身影拉得细长。她刚为睡着的双胞胎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走出内殿。
“太子他们如何了?”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
秋岚影低声道:“太子他们还好,有长乐公主他们陪着……三人之间也缓和不少。”
长孙皇后疲惫地在坐榻上坐下,望着殿外朦胧的夜色,轻叹一声:“孩子们都大了,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秋岚影默不作声,她知道皇后殿下不需要她回答。
虽说陛下东征大捷,可长孙皇后心里心中并不轻松,太子的腿不仅是太子心中的刺,更是她这个母亲难以言说的痛楚。每每看到长子强颜欢笑的模样,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一般。
长孙皇后低声道:“岚影,孙思邈曾经给我递过准话,太子的腿伤怕是难愈,让本宫如何面对陛下,如何面对孩子!”
秋岚影见她伤心,也是心酸,“殿下莫担心,陛下圣明,常言储君之重,首在德行与能力。太子殿下仁孝聪慧,才德兼备,满朝文武有目共睹,他的地位稳若泰山!”
长孙皇后听到这话,顿时苦涩一笑。稳若泰山?若在承乾腿伤之前,她或许还信。如今,只因这腿疾,朝中已渐有非议之声,连青雀那孩子……似乎也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若将来他们兄弟阋墙,她该如何自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楚,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威严:“让他们都在外面好好清醒清醒!若是一个时辰还想不明白,那就跪足两个时辰!”
秋岚影:“诺!”
门口的李承乾、李泰、李摘月等人听说了长孙皇后的命令,面色一垮。
李摘月面带冷霜,扫视身边的李承乾、李泰,“贫道日后一定躲着你们两个走!”
李泰:“本王亦然!”
李承乾有些受伤:“晏王叔!”
李摘月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眼刀子,“尤其是你!”
李承乾一噎,想要解释,对上李摘月此时的冰眸,知道现在哄不好,只得叹了一口气。
“你们也有话说?”李摘月感受到李丽质、李韵、李治他们的视线,眸光一扫。
三人一听,立马跪直了身子,连连摇头。
废话!连太子与越王都管不了,他们更加不敢提出异议了!
……
然而,事情并未因他们在立政殿外跪足时辰而结束。
翌日,东宫宴会上太子、越王与晏王争执不休,最后一同被皇后罚跪的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朝野。
对于御史台的言官们而言,皇后娘娘的惩戒是家法,而他们的弹劾则是国法。太子、魏王行为失当,晏王身为长辈参与口角,有失体统,若不加纠劾,便是他们御史失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