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炭火盆驱散了刺骨的寒意。李世民身披玄色大氅,并未端坐,而是站在一幅巨大的辽东舆图前,眼眸间不见丝毫疲惫,唯有锐利如鹰隼般的专注。卫国公李靖侍立一旁,这位以奇谋著称的军神,目光沉静,正与皇帝推演着下一步的进军方略。
“陛下,高丽人恃天时、地利,以为我军必受困于风雪,龟缩于城中,防备必然松懈。”李靖的声音平稳,手指点在舆图上标记着高丽前沿重镇的位置,“我军正可反其道而行之,风雪非但不是阻碍,反而成了我军最好的掩护。”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笑意,接口道:“不错。风雪能掩盖行军踪迹,能减弱敌军哨探的视野。他们以为我们动不了,我们偏偏要动,而且要动如雷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传令三军,充分利用雪橇、爬犁,辅以精骑,组建多支先锋突袭部队。李卿,由你亲自调度,专挑这等恶劣天气,奔袭其外围据点、粮道,断其耳目,焚其积蓄!朕要让他们这‘天佑’变成‘天谴’!”
况且他还有火雷火药这些神器,若是拿不下高丽,他也不用回去了。
“臣,领旨!”李靖躬身,眼中精光闪烁,已然成竹在胸。
唐军的行动,迅捷如风,猛烈如火。
就在高丽人围着火炉祈祷风雪再大一些时,大唐的精锐已经如同雪原上的幽灵,在风雪的掩护下悄然出击。他们脚踩特制的雪橇,或驾驭着满载物资的爬犁,在深厚的雪地上依旧能保持惊人的机动性。
李靖用兵,向来诡谲难测,他分派数路精兵,不拘泥于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如同精准的手术刀,专挑高丽防线的薄弱处和下雪天疏于戒备的节点下手。
一夜之间,多处囤积粮草的小城寨火光冲天,尽管大雪很快压灭了火焰,但焦糊味和绝望的哭喊却弥漫在寒风里……
又一日,一支高丽运粮队在雪原上被唐军铁骑截杀,粮草被尽数焚毁,幸存者带回了唐军如神兵天降的恐怖消息……
更有外围的哨卡,在某个风雪交加的清晨,被发现全员悄无声息地消失,只留下满地凌乱的脚印和被积雪半掩的血迹……
高丽人设想他们厚重高大的城墙能挡住唐军,谁知几声疑似地动雷鸣的声响过后,他们的城墙就垮塌了,而城中的他们就如同待宰羔羊,一时间,唐军有天神相助的消息就传了出去。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高丽人之间蔓延。
“唐军……唐军不是人,他们是鬼,是神,不怕冷,也不怕高墙!”
“他们是怎么在这么大的雪里行军的?”
守城的将领声嘶力竭地弹压,却无法驱散士卒眼中的恐惧。他们倚仗的严寒,唐军似乎毫不在意,唐军将士身着厚实的冬衣,外罩精良铁甲,饮食热水、姜汤供应不断,后勤保障之完善,远非高丽军队可比。他们倚仗的险要地形,在唐军高效的雪橇和悍不畏死的战斗意志面前,也显得苍白无力。每一次突如其来的打击,都让高丽军心震荡,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落深渊。
此番唐军出征的雪橇是李摘月根据后世改动的,这个时候虽然地处寒冷地区的人也琢磨除了用木板制成滑雪板,充做木马,防止塌陷,但是比较粗糙。
李盈看到李摘月接连拿出这么多东西,又是新军粮又是雪橇爬车,既感动有害怕,她感觉,若是此番东征高丽大捷,自家师父已经将一部分功劳给占了,她老人家若是开口将自己留下,以陛下对她的信任与恩宠,肯定答应。
还好,师父最理解她,知道劝不住,没去求陛下!
……
贞观十三年正月,辽东,风雪依旧。
在冻土上扎营半月有余,李盈裹着厚厚的裘衣,坐在营帐前的火堆旁,望着跳动的火焰出神。长安城里的悠闲日子忽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鹿安宫那株老梅该开花了,书房里暖融融的地龙,还有师父烹茶时氤氲的水汽……
想着想着,心头不由得一阵发酸。
她想师父了,其实师父若是开口再留她几次,她说不定就答应了。
“他定是还在生我的气。”李盈越想越觉得委屈,眼眶渐渐红了,盯着面前噼啪作响的火堆,嘴唇不自觉地噘起。
正在一旁翻烤胡饼的苍鸣瞥见她这副模样,倒吸一口凉气:“小祖宗啊!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他急急将烤得焦香的肉馅胡饼递过去,“诺!刚烤好的,给你吃!你可别这样,等郎君出来瞧见了,非以为是我欺负了你不可!”
李盈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一把接过胡饼,倔强地别过脸:“被烟熏得!”
说罢狠狠咬了一口,饼皮酥脆,肉馅咸香,熟悉的滋味让她鼻尖更酸了几分,这饼还是师父给他们准备的,备了足足三大车,前些日子她以为吃完了,没想到还有。
看着她闷头吃饼的模样,苍鸣摇了摇头,又给火堆添了几根柴。树枝在雪地里发出吱呀声响,他吊儿郎当地用树枝拨弄着火堆:“你说这辽东,一年里倒有半年是冰天雪地。将来就算打下来了,镇守在这儿的将士可要受苦了。粮食种不了几茬,天寒地冻的……”
他自然盼着大唐疆域辽阔,可随着郎君来到这苦寒之地,才真切体会到前隋为何屡战屡败。在这等严酷环境中磨砺出的高丽蛮子,确实凶悍得紧。
李盈咽下口中的饼,淡淡道:“师父说过,辽东虽常年酷寒,地底下却埋着不少宝藏。”
苍鸣眼睛一亮,立即凑近:“晏王说的宝藏?是金银珠宝吗?”
李盈白了他一眼,伸手去抠脚下混杂着雪渣的冻土。指甲在坚硬的土面上划出浅痕,只带起些许冰沫,她恹恹收回手:“你想得美。这里历来苦寒,又无富庶古国,哪来的金银珠宝。”
苍鸣:“可你刚刚说……”
李盈:“师父说辽东很多地底下都有大量的煤矿,当然也有其他矿。”
苍鸣眉心微锁,若是地下真有那么多煤矿,这辽东也不算没有可取之处,只不过……
“晏王从未来过辽东,如何知道这些?”他不解道。
李盈被问的莫名,一脸理所当然:“我师父知道这些,有什么奇怪的?”
“……当然奇……”苍鸣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一时语塞,李盈说的这些虽然乍一听无理,仔细一品味,也……似乎也说得通。
告诉她的是晏王,晏王到底知道多少东西,天地下谁也不知道。
着实深不可测啊!
苍鸣好奇道:“那晏王可告诉你那些矿在哪里?”
李盈摇头:“师父只说很多,随便找,没说在哪里。”
她对此的理解,就是因为太多了,所以师父也就懒得说。等到明年开春立夏,她可以让人寻找一下,寻找好手用炸药炸几个深坑,看看能不能将矿给寻出来。
“哦。”苍鸣也没有追根究底,如今他们还在打仗,外面风雪凛冽,他只想窝在帐篷内好好烤火,可惜刚刚没抢到肉,若是有靠些肉,岂不美哉。
这时帐帘掀动,苏铮然从李世民的大帐回来。他一眼就看见李盈围在火堆旁吃饼,注意到她微红的眼眶,眸光倏地锐利起来,幽幽扫向一旁的苍鸣。
苍鸣一个激灵,连忙摆手:“属下可不敢欺负阿盈姑娘!方才她是想晏王了,属下又哄不住。”
他暗忖,就算是郎君亲自在此,怕也哄不好这小姑娘。
苏铮然在李盈身旁坐下。火光映照着他冷艳的侧脸,常年略显苍白的面颊仿佛染上了胭脂。他温声道:“你既已来到战场,思乡念亲在所难免。你是个好孩子,此番东征定能立下大功,待回到长安,斑龙必定欣慰。”
李盈蔫蔫地抱着膝盖:“除非我能立下超过李阿翁的功劳,否则若是在辽东受了伤,回去定要挨骂。”
苏铮然眉梢一挑,眸光闪过笑意,“斑龙不骂人!”
这话一出,帐内的苍鸣和李盈齐刷刷看向他,眼神里写满了“你在胡说八道”。
苍鸣暗自腹诽:郎君,咱们可不能睁眼说瞎话啊,满长安谁不知道晏王最是难惹。
李盈更是斜眼看他:“苏先生,你摸着良心说,就因为咱们执意要来辽东,师父背地里会不会骂人?”
虽然那是她亲师父,但是师父只不过平日骂人不吐脏字,惹恼了她,就是陛下也要招骂。
苏铮然被问得一怔,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轻咳一声,别过脸去添柴,避开了李盈探究的目光。
李盈看着羸弱的苏铮然,还是想不通他为了要来这辽东战场,“苏先生,你能不能老实与我说,你到底为何也来这里?我知道你不是像我这般贪图虚名的人。”
“……”苏铮然被她的话逗得轻笑出声,目光却仍凝在跳跃的火焰上,声音低沉了几分,“贪图虚名?你倒是会评价自己,若是斑龙知道你这样想,你觉得他会夸你吗?”
李盈尴尬挠了挠脸,自家人也不能说话这么不客气啊!
“……”苏铮然被她的动作逗笑,眼睛注视着跳跃的火堆,声音微沉,“其实……鄙人有些事认不清……所以想来辽东走一遭,见识一下战场的残酷,说不定就认命了。”
“认命?”李盈不解。
认什么命?
她思及苏铮然自幼多病,还以为是担心自己英年早逝,当即道:“阿盈觉得苏先生一定能获得长久,上天有好生之德,肯定会保佑你的,再不济还有阿白、阿绿他们医治,你就放宽心吧!”
“……在下不怕死。”苏铮然叹了一口气,望着炸开的火烬,这是柴炭化为灰烬后的最后的呐喊,他也想癫狂一次,可他又怕……怕那人知道了,两人再也回不到之前。
他声音几不可闻,“只是......有些执念,放不下,又求不得。”
李盈一头雾水,难道她猜错了。
她下意识看向苍鸣,眼神询问。
苍鸣见状,摊开大手,他能说,郎君这“癔症”犯了许久了,大概去年的时候就时不时“发病”,他也不清楚。只是偶尔深夜,会看见郎君独自坐在帐外望月,那背影说不出的寂寥。
火堆渐渐弱了下去,苍鸣连忙又添了些柴。新柴投入火中,溅起一串火星,在渐暗的暮色中格外明亮。
苏铮然忽然站起身,望着跳跃的火焰,轻声道:“明日就要拔营了。这场仗,总要有个了结。”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决绝的意味,仿佛在对自己说,又仿佛在对着远方那个看不见的人说。
李盈:……
苏先生到底什么意思?
李盈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苏先生,心里藏着的故事,或许比这辽东的风雪还要冷上几分。
否则也不会到这死生之地来寻求答案!
还不如像她这样,想法简单一点,上战场就一心杀敌立功就行。
……
尽管辽东的严寒足以让钢铁脆裂,但在李世民与李靖的卓越指挥下,这支五万人的大军却像一柄在冰雪中淬炼的利剑,愈发锋芒毕露。全军上下非但没有被恶劣的环境消磨斗志,反而士气日益高昂。
将士们清楚地看见,他们的皇帝陛下每日与士兵同饮雪水、共食粗粮,卫国公李靖更是常常亲率斥候踏雪侦察。这种身先士卒的表率,胜过千言万语的激励。
每当夜幕降临,各营帐中都能听到士兵们兴奋地传颂着日间的战果……
“今日又端掉了高丽人三个哨站,咱们只伤了两人!”
“听说程将军亲自带人截了敌军粮道,缴获的粮食够咱们吃上三天!”
……
在中军大帐内,一场重要的军事会议正在召开。炭火将每个人的脸庞映得发亮,李世民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平壤的位置,声音铿锵有力,传遍每一个角落,“高丽小邦,妄图凭借暴雪严寒负隅顽抗,实乃螳臂当车!”
他的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位将领,“朕与卫国公已有全盘谋划。我军将采取步步为营之策,分割包围,断其根本!”
他顿了顿,提高声调:“朕在此立誓,亦向全军将士保证,最迟至明年八月,必克平壤,擒其伪王,将此域彻底纳入大唐版图,永绝后患!”
“陛下万岁!大唐万胜!”帐内帐外,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得帐顶的积雪簌簌落下。这呐喊声如同滚雷,在营地上空回荡,连呼啸的北风都为之失色。
李靖的战术被坚决地执行,唐军并不急于攻打重兵布防的核心大城,而是化整为零,组建了数十支精干的突击队。这些队伍利用雪橇和驯熟的战马,在风雪掩护下神出鬼没,专门袭击高丽各城镇间的联络要道。不过半月工夫,高丽前线与后方的联系就被切断了七成以上,让一座座城池变成孤城。
同时,强大的工程能力也在展现,逢山炸路,遇水架桥,甚至在冻土上也能迅速开辟出可供大军通行的道路,保证后勤补给线的畅通。唐军如同一位高超的棋手,一步步将对手逼入绝境。
风雪依旧,但攻守之势也从未改变,只不过高丽那边,原先的庇护之城却一步步变成囚禁他们的生机的牢笼。
贞观十三年八月前平定高丽的誓言,绝非虚言,而是正在被迅速实现的军事目标。
随着春日临近,唐军上下都弥漫着一种必胜的信念,待到八月秋风起时,他们必将站在平壤的城楼上,俯瞰这片即将归属大唐的壮丽河山。
第115章
贞观十三年二月, 辽东的严寒依旧如铁凛冽的北风裹挟着冰晶,将整片天地冻结成银白色的炼狱,然而在这片冰封的世界里, 唐军的攻势却如破竹之势,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