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心:!
他猛地抬起头,瞠目结舌地看着李摘月,心中狂跳不已,既惶恐又有些心动,但他理智尚存,知道若真被晏王以这种方式送回东宫,自己的地位恐怕回不到以前,甚至可能给太子带去麻烦。可是……
一想到受伤的太子无人贴心安慰,他抱着琵琶的手越发用力,骨节泛白,最终,情感还是压倒了理智,他伏下身,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紫宸真人,奴婢……奴婢实在担心太子殿下!奴婢……愿意回东宫!求真人成全!”
众人闻言,眼神顿时变得复杂起来,有惊讶,有不赞同,也有几分唏嘘。
“……”李摘月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面色愈发高冷疏离,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跪伏在地的称心,声音如同淬了寒冰:“称心,贫道以为刚刚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太子那边,有陛下、有长孙皇后、有满朝文武、有整个太医署的人精心看顾,他什么都不缺!多你一个,非但无益,反而会给他带去无穷的麻烦,更会让你自己丢了性命!你若是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执意要往死路上走……”
她顿了顿,对一旁的赵蒲冷声吩咐,“赵蒲,带他回去!没有贫道的命令,不许他踏出房门半步!让他好好冷静冷静,想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太子若是真是因为这次伤而有了残疾,更不能让称心回去,而且还要提防东宫出现什么“贴心”、“随心”之类的。
称心闻言,猛地抬起头,呆呆地望着李摘月。
对上她那冷漠如霜、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嘲讽的眸子,称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鼻子发酸,他禁不住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深深地伏下身,朝着李摘月叩了一个头,肩膀微微颤抖,却倔强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赵蒲见状,心中暗叹一声,上前一步,语气不容置疑:“称心大家,请吧,莫要让真人为难。”
称心跪在原地,犹豫挣扎了片刻,再次抬头,对上李摘月那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的冰冷目光,最终,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颓然地站起身,一步一顿地跟着赵蒲离开了。
待称心那落寞的身影消失,后院中一时间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寂静,仿佛连风都停滞了。
方才李摘月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不容置疑的冷冽威压,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让白鹤、李盈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连墙头上的苍鸣都暂时忘却了嘴里的酸涩,屏息凝神。
李摘月察觉到这过分的安静,眉梢微微一挑,唇角勾起一抹与方才的冷厉截然不同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弧度,她环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众人,语气轻松打趣道:“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的,都被春夜的凉风给定住了不成?”
她这话瞬间打破了那层无形的压抑薄膜,现场氛围一松。
白鹤回过神,立刻扯了扯她的宽大道袍袖口,心有余悸地小声嘟囔:“师兄,你刚刚……看着比陛下生气的时候还吓人呢!”
他可是小时候跟着师父进宫面圣时,远远见过一次李世民正在发怒的样子,那威严气势差点给他留下心理阴影,没想到今日在自家师兄身上又体验了一回。
李摘月:……
她一阵无语,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她怎么就和李世民扯上关系了?
李盈也拍着小胸口,一脸后怕地附和:“师父!您刚刚板起脸的样子好生威武!眼神跟冰刀子似的,嗖嗖的,吓死个人了!”
苏铮然看着这一幕,不由得轻笑出声,昳丽的眉眼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柔和,他温声对李摘月道:“看来你方才的样子,确实将他们唬得不轻。不过效果倒是不错,一个个都比平日乖巧安静了许多。”
他语气里带着点促狭,甚至给出了“建议”,“日后若是他们再调皮捣蛋,你这招不妨多用用。”
李摘月闻言,深以为然地点头,配合地摸了摸下巴,做思考状:“嗯……濯缨此言有理。看来贫道偶尔也得立立规矩,不能总让你们觉得我好说话。”
其他人:……
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众人顿时感到一阵“寒意”,齐刷刷地地向苏铮然投去谴责的眼神。
同时心中暗自咕哝让李摘月也经常这样对付苏铮然,让他体验一番。
……
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大多数人早已沉入梦乡。然而,安定公主的寝殿内却依旧亮着微弱的灯火,映照出她坐立不安的身影。
她派去灭口的杀手不仅失手,反而被巡逻的羽林卫当场人赃并获!如今事情已然捅到了陛下面前,明日便要她与十九御前对峙。一想到此,安定公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寝食难安,坐卧不宁。
十九有晏王李摘月那般强势的人物护着,几乎是横着走。可她呢?一个早早丧母、在宫中并无强力依靠的公主,此刻又能去何处寻求庇佑?
心腹侍女也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殿内来回踱步,脸上满是焦灼:“公主,这可如何是好?明日御前,陛下若追问起来,会不会……会不会重罚于您?”
“我倒是……小瞧了十九。”安定公主从呆怔中回过神,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她抬手,无意识地敲了敲因久坐而有些发麻的腿,长长的眼睫垂了下来,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自嘲,“还能如何?当时画舫之上,情形危急,刺客弩箭袭来,我……我或许是一时惊慌失措,‘不小心’推了十九一把。明日……认错便是。”
心腹侍女一听,更是急得跺脚:“可是公主!那杀手……杀手的事情又该如何解释?这可是买凶杀人啊!”
安定公主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沉默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厉:“……有恶奴胆大包天,竟敢敲诈勒索到我头上!我身为公主,难道还不能派人处置一个以下犯上、企图讹诈的贱奴吗?”
心腹侍女闻言呆了一瞬,有些不确定地喃喃:“……可以……可以这样解释吗?”
安定公主小手死死揪着衣角,不然呢,还能如何?
就在她心乱如麻、六神无主之际,一名不起眼的内侍悄悄潜入,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越王李泰暗中传话,明日御前对峙,他会设法相助,务必要让那李摘月当众出糗,下不来台!
安定公主听完,脸上非但没有露出喜色,反而更加茫然和无措:“……”
他明不明白,这事本质上是她与十九之间的私怨纠葛,最多牵扯到皇家姐妹失和。
可他若横插一脚,将矛头直指李摘月……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第107章
翌日上午, 天色清朗。李摘月准时入了宫,先去紫微宫接了李韵。
今日的李韵,未施半点脂粉, 小脸素净,身上穿着一袭颜色素雅的宫装,连平日里喜爱的珠钗环佩也一概未戴,整个人看起来清减又带着几分弱不禁风。
她端坐在那里,见到李摘月进来,立刻眼巴巴地望过去, 带着点不确定问道:“阿兄,你看我这样……行吗?马上要去见十八阿姐和父皇他们了。”
李摘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眉梢微挑,语气带着了然:“你这是……打算走卖惨路线?”
“卖……惨?”李韵愣了一下, 随即小脸微微泛红。她自小跟在李摘月身边, 耳濡目染, 自然懂得这话的意思。她有些不自在地用小手挠了挠脸颊, 小声反问:“不……不行吗?”
既然要装可怜, 自然要装得像一些。
李摘月摸了摸下巴, 故意逗她:“倒也不是不行。只是贫道担心……你演技不过关,画虎不成反类犬,到时候被人一眼看穿,反倒落了下乘。”
李韵一听, 顿时不乐意了, 撅起了嘴,带着点不服气:“阿兄是觉得……我比不上十八阿姐会装可怜吗?”
她可是知道,那位姐姐最擅长的就是以柔弱姿态博取同情。她虽然不屑于此道,但并不意味着她不会用, 尤其这次,她可是实实在在的苦主!
李摘月见她这般,挑了挑眉,不客气地扬起素白的手掌,作势要敲她:“你再这样阴阳怪气地说话,贫道就让你先尝尝贫道的‘厉害’,给你醒醒神!”
“……我错了!阿兄!”李韵见状,连忙缩了缩脖子,秒怂,假装低头认真地整理自己其实并无褶皱的衣袖,不敢再顶嘴。
旁边的绿梅看着这对活宝,又是好笑又是担忧,忍不住出声问道:“晏王殿下,那……公主现在这‘失忆’,还能继续装下去吗?待会儿御前,该如何应对?”
李韵一听,也立刻抬起头,再次眼巴巴地望着李摘月,努力眨巴着大眼睛,试图展现自己的“乖巧”:“阿兄,你看我现在,改好了吧?够听话了吧?”
李摘月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挥了挥手,语气随意道:“随你便吧。陛下那边,对此事早已心知肚明,你那点小把戏瞒不过他。你想‘恢复记忆’就恢复,想继续‘失忆’也行,自己看着办,别演砸了就行。”
李韵闻言,呆了一瞬,有些难以置信:“陛下……他早就知道了?”
李摘月语气平淡地揭穿现实:“昨日的事情传到他耳边,陛下那边大概就猜出七八分了。”
李韵:……
不亏是陛下!
……
此次御前对峙,李世民将地点安排在了太上皇李渊居住的大安宫。毕竟事件的双方都是他的妹妹,是太上皇如今最小的两个女儿,算是家务事。
当李摘月与李韵到达大安宫时,殿内已然来了不少人。
李世民正与李渊坐在上首闲聊,下方则坐着越王李泰、晋王李治、长乐公主李丽质,以及徐王、韩王等宗室亲王。此外,李渊如今在长安最年长的女儿永嘉长公主也在座。毕竟长姐如母,如今两个小妹妹闹出这等涉及性命的家丑,她这位大姐理应在场。至于太子李承乾,因腿伤不便,自然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李摘月目光扫过殿内众人,不管是来看热闹的,还是来捧场镇场子的,既然来了,表面上都得过得去……
呃,当然,有一个人例外——她的目光落到胖乎乎的李泰身上,挑了挑眉,心中暗忖:果然人长得肥,连做表情都显得格外讨人嫌。
李泰察觉到她的视线,立刻冲她龇牙咧嘴地回了一个充满挑衅意味的笑容。
李摘月目光淡然移开,直接无视了他的挑衅。今日李泰若敢跳出来与她作对,她可不会给他留什么颜面。
李韵也悄悄扫视了一圈,然后冲着李摘月眨了眨眼。
李摘月明白她的意思——另一个主角,安定公主,还没到。
李渊与李世民见她们进来,也停止了闲聊,目光投了过来。
李渊看着李韵那一身素净、小脸苍白、连首饰都没戴几样的模样,不禁皱起了眉头,关切问道:“十九,你这脸色……可是身子还不舒服?”
李韵连忙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十九参见父皇。谢父皇关心,十九现在感觉尚可,只是……只是心中仍有些后怕,让父皇担心了。”
就在这时,李泰突然发声,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矛头直指李韵:“十九,听说你之前因受惊过度,失了记忆。不知如今……你可想起太液池遇刺时的具体情景了?还是说……其实早就想起来了,只是今日才‘恰好’恢复?”
说话间,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还扫了一眼旁边的李摘月,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肯定是你李摘月在背后撺掇搞鬼!
李摘月眼睛微微眯起,面色瞬间冷了下来:“……”
这死胖子,果然开始找事了。
李韵闻言,眸光轻轻一转,脸上立刻浮现出委屈之色,眼眶也跟着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三分颤抖,七分伤心:“越王,我……我好歹是你的姑姑。就算你平日与我不甚亲近,不喜于我,可如今我身受重伤,险些丧命,你……你怎能如此说话?着实令人心寒。”
李泰被她这话噎得胖脸一阵扭曲,瞬间将更加凶狠的目光射向李摘月。
肯定是这妖道教她的!
李摘月面对他刺人的目光,只是淡然相对,甚至还微微扬了扬下巴。
怎么了?李韵说得难道不对?她年纪再小,辈分上也是你李泰的姑姑,你一个侄子用这种语气质疑姑姑,本就是失礼!
李渊与李世民坐在上首,看着底下这小辈们你来我往、唇枪舌剑,非但没有阻止,反而看得颇有兴味,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
对于李韵与安定公主之间的事情,真相他们早已心知肚明。到了他们这个位置,很多时候事情的真相并非第一要务,重要的是如何处置才能平衡各方,平息事端,让所有人都能接受,解决麻烦才是根本,而非执着于追寻每一个真相细节。
李摘月见李泰还敢瞪她,索性不再客气,扬起挺俏的下巴,语气带着明显的冷嘲热讽:“青雀,陛下与太上皇尚且未曾开口询问定案,你就在这里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怎么?你是打算旗帜鲜明地站在安定公主那边,认为她背后推人挡箭的行为……做得对了?”
“李……晏王叔!你休要血口喷人,误会本王!”李泰总觉得李摘月刚才那话是在指桑骂槐,什么“青雀”、什么“叽叽喳喳”,分明是讽刺他像只多嘴的长舌雀鸟!
想到此处,他脸上止不住地扭曲,强压着怒火道,“此事尚未查清,晏王叔便迫不及待地将所有罪过都推到安定身上,在本王看来,您此举,未免有些……仗势欺人了!”
说罢,他还为了增强气势,重重地一甩胳膊。奈何他体型肥胖,这个动作非但没有展现出威武之态,反而平添了几分笨拙和滑稽。
李韵一听他指责李摘月“仗势欺人”,当即柳眉倒竖,意欲上前与他理论,却被李摘月一扬手稳稳挡住。她顿时停住,眼巴巴地看着李摘月。
李摘月挡下李韵,自己则上前两步,站在李泰面前,开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他,那眼神中带着三分疑惑,三分惋惜,还有四分不忍的复杂情绪,直看得李泰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
毕竟众所周知,李摘月她可是道士,还不是寻常方士,有本事在身的那种,李泰私下里没少骂她“妖道”,但内心深处却从未敢真正小觑过她的能力。此刻被她用这种“研究”似的目光盯着,不由得心里发毛。
“晏……晏王叔,你……你这是作甚?”李泰强忍着后退的冲动,挤出一个干瘪的笑容。
李摘月看了他半晌,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语气充满了“真诚”的担忧:“青雀,你都这般大了,块头都有贫道两个大,如今居然耳聋眼瞎,连真相都看不到了,贫道担心啊,你以后要好好健身减重,这样既能保持皇家威仪,也有益于你的身心健康,否则招惹了一身富贵病,将来后悔莫及!”
“你……!”李泰气得脸色涨红,胖胖的手指指着李摘月,浑身都在发抖。
这人不仅骂他,还拐着弯说他丑、说他胖、说他身体不行!
一旁的李丽质、永嘉长公主等人见状,皆是无奈摇头,对于这两人一见面就针锋相对的场景早已司空见惯。
永嘉长公主扶额叹息:“这两人啊,从小吵到大,如今都这般年纪了,还是没个分寸!何时才能成熟稳重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