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摘月将帝后两人的赏赐列了一个清单,然后让人送到东宫,让李承乾好好反省一下。
东宫之中,李承乾听闻李世民因为称心之事传召李摘月进宫,就为他着急,得知其安全出来,又得了赏赐,这才松了一口气,收到李摘月的清单后,得知是她今日进宫后帝后赏赐给她的,他拿着轻飘飘的清单,却感觉重逾千斤,沉默了良久。
原来……阿耶和阿娘并非疏忽他,他们一直都知道,一直在包容他的任性,甚至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依旧默默给予他身为储君和长子的荣光与关爱。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是父母的第一个孩子,曾经得到过多少毫无保留的宠爱?幼时生病,阿耶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彻夜不眠;阿娘衣不解带,亲自喂药照料……即便后来有了青雀、有了雉奴、有了昭阳他们,阿耶和阿娘也从未真正疏忽过他,那份深沉的父爱母爱,始终都在。
桩桩件件的温情回忆,与他近期的偏执叛逆形成鲜明对比,让他眼眶发热,忍不住湿润起来,巨大的愧疚和醒悟冲击着他的内心。
最终,李承乾收拾心情,接连前往立政殿,郑重地向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叩首告罪,坦诚自己的过错。
帝后见爱子迷途知返,亦是感慨万千,三人相拥,帝后垂泪,储君哽咽,上演了一出父子情深、母子连心的感人戏码,看得周围侍奉的宫人也无不心头发酸,偷偷拭泪。
张阿难看得心头感慨,怪不得陛下如此宠晏王,若他有个这么贴心胆大的孩子,也会捧到天上去。
……
回到鹿安宫,李摘月心中记挂着李韵的婚事,便将李世民有意将十九公主指婚给崔静玄的想法,向苏铮然说了一番,询问他的意见。
苏铮然一听,内心首先涌起的是一股看好戏的喜色,但他迅速按捺住,思虑了片刻,面色转为郑重,语气诚恳地道:“我觉得……崔兄会是个值得托付的好夫婿!”
这话倒不全是看热闹,亦有几分真心。崔静玄的人品、能力,他是认可的。
李摘月依旧犹豫:“可十九还小……”
苏铮然立刻接口:“崔兄性子温和,最是体贴不过。让他等上一两年,定然无事!”
他恨不得替崔静玄打包票。
李摘月蹙眉,提出另一个担忧:“可师兄他……是个病美人啊。”
苏铮然清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可信:“孙元白、孙芳绿他们不是说了吗?崔兄的身体已然大有好转,精心调养之下,绝不……不影响人伦子嗣。”
李摘月一听,目光下意识地在苏铮然身上微妙地扫了一下,叹了口气,语出惊人:“苏濯缨,其实,若真要让十九嫁人,贫道原本……是属意你的。”
在她看来,苏铮然的原生家庭虽然也复杂,但至少他现在基本能完全掌控苏氏,这一点上,他比仍在崔氏泥潭中挣扎的崔静玄要强一些。
“!”苏铮然闻言,虎躯一震,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惊慌失措:“在下孱弱,远不如崔兄!殿下您可千万别!”
李摘月见他这般反应,眸光微斜,带着几分嫌弃:“你们二人在贫道这里,也就是半斤对八两,谁也别说谁!”
苏铮然嘴角狠狠一抽,无奈认栽:“……是在下的不是,让斑龙您如此嫌弃了。”
“得了!”李摘月挥挥手,语气带着点郁闷,“你也不必如此惊慌,贫道知晓强扭的瓜不甜,不会让十九去祸害你的!”
她只是觉得有点遗憾,最佳人选不愿意。
苏铮然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暗自抹了把冷汗。虽然差点引火烧身,但……这不影响他接下来看崔静玄热闹的心情!他已经开始期待崔静玄收到消息时的表情了。
……
没过多久,清河崔氏祖宅。
刚刚处理完一系列族中事务,身心俱疲的崔静玄回到自己的院落,收到了来自长安鹿安宫的密信。看到李摘月的熟悉笔迹,他原本略显阴郁的心情瞬间舒畅了许多,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优雅地拆开火漆,展开信笺,心情期待地阅读了起来。
然而,随着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他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身体一点点僵硬,最终彻底石化在原地,仿佛被天雷劈了个正着。
李摘月:【……师兄,你愿意娶十九为妻吗?十九可是琴棋书画、文韬武略,样样精通!肥水不流外人田,速速回复!】
崔静玄:……
一阵穿堂风吹过,卷起他手中的信纸,也吹动他石化的衣角。他望着那寥寥数语,只觉得眼前的清河夜色,从未如此……令人头痛欲裂。
第100章
崔静玄手持信笺, 在灯下反复确认了三遍,纸上的字迹确实是李摘月那带着几分不羁的笔锋无疑。他只觉得一阵无言以对,胸口堵得发慌。
他不懂自己如何惹到了对方, 要这般吓他。
怎么想着将李韵嫁给他的?
更让他啼笑皆非的是信中那所谓的夸奖——“琴棋书画、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崔静玄的指尖轻轻点在这几个字上,唇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李韵那丫头,性子活泼跳脱,灵动可爱是不假,但这“样样精通”……怕是李摘月对她独有的、带着滤镜的“胡说八道”吧?他竟不知, 李摘月对着自己人,也有这般信口开河的时候。
莫不是……她在长安听闻了清河这边的腥风血雨,觉得自己在此间过于苦闷,特意写了这封“玩笑信”来给他一个别开生面的“惊喜”, 让他提提神?
若真是如此, 这“惊喜”未免也太过于刺激了些。
崔静玄长叹一声, 那叹息声中充满了认命般的疲惫。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 终是铺开信纸, 提起笔, 蘸饱了墨。无论如何,这个危险的苗头必须立刻掐灭。
他字斟句酌,先是委婉而坚定地表达了对此事的惊愕与不解,继而开始“自贬”与“陈情”:其一, 自己多病体弱, 实非良配,恐耽误公主青春;其二,清河崔氏内部倾轧,乃是非之地, 绝非公主安居之所;其三,若真要为十九公主寻觅佳婿,鹿安宫内不就有一位现成的、更合适的人选——苏铮然吗?
写到苏铮然,崔静玄笔锋一转,毫不吝啬地“盛赞”起来:苏兄虽也偶有微恙,但相貌一表人才,俊美无俦,更兼身家丰厚,富可敌国。最重要的是,以十九公主的身份下嫁,根本无需担忧会被始平苏氏拿捏,苏铮然本人便能护她周全。如此“完美”的人选近在眼前,何必舍近求远,将他这个远在清河、自身难保的病秧子牵扯进来呢?
字里行间,情真意切,逻辑清晰,极力将“祸水”引向苏铮然。
……
数日后,长安鹿安宫。
李摘月展开崔静玄的回信,细细读来,读到后面推荐苏铮然的部分,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神情:“……”
她简直要被气笑了。认识崔静玄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不遗余力”、“文采斐然”地夸赞苏铮然。不知道的,还以为苏铮然是他什么过命的至交好友呢!
这两人真是一个德行!
他们两个……是真心实意、绞尽脑汁地想将对方推入这个他们眼中的“火坑”啊!李摘月内心疯狂吐槽。咳咳,虽然她家十九灵秀可爱,聪慧可人,根本不是什么“火坑”,也还没到非要上赶着嫁人的地步!
一旁的苏铮然听闻崔静玄在信中极力举荐自己,脸色瞬间黑如锅底,握着茶杯的手指都收紧了几分。
李摘月见状,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她素手轻轻点了点桌案,戏谑道:“哎呀,看来静玄师兄对你评价极高嘛!怎么样,苏濯缨?要不……等他从清河回来,贫道给你们设个擂台,来个比武招亲?看看十九这朵名花,最终会落在你们二位中的哪一家?”
她边说边笑,眉眼弯弯,兴味十足!
苏铮然:……
他无语地看向李摘月,然后默默地、带着几分哀怨地抖了抖自己那略显单薄瘦弱的手腕,语气带着十足的认输意味:“苏某……文不成,武不就,着实斗不过崔家主那般‘文武双全’、‘体健貌端’的人物。我……主动认输,甘拜下风!”
李摘月:……
李摘月见他这副如临大敌、拼命划清界限的模样,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故意拉长了语调:“行了行了,不必如此。贫道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你们一个个的,好像我家十九是什么洪水猛兽,非要塞给你们似的。她年纪还小,未来的路长着呢!她若真想嫁人,贫道自然会为她千挑万选,寻一个真正知根知底、懂得珍惜她的好人家,断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苏铮然闻言,如蒙大赦,立刻从善如流,脸上堆起诚恳的笑容,连忙表态:“殿下所言极是!十九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乖巧懂事。待她日后出阁,苏某必定备上一份丰厚的嫁妆,定让她风风光光,绝不失了鹿安宫的颜面!”
李摘月这才轻哼一声,脸色稍霁,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份“迟来的”心意:“这还差不多!”
……
就在李摘月明确向李世民回绝了十九公主与崔静玄的婚事后不久,不知是纯粹的巧合,还是宫中有人走漏了风声,一则流言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在长安的坊间流传开来。
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绘声绘色:陛下有意将太上皇膝下受宠的十九公主李韵,指婚给清河崔氏那位年轻有为却体弱多病的现任家主崔静玄。
更有“知情人士”深入剖析,表示此事乃天作之合——谁人不知,十九公主自小在紫微宫由紫宸真人李摘月亲自抚养教导,而崔静玄正是李真人的师兄,双方可谓知根知底,门户相当。这桩婚事若成,既是亲上加亲,又巩固了皇室与顶级世家门阀的关系,实乃皆大欢喜的美事。
流言愈传愈烈,甚至连深居简出的太上皇李渊都被惊动了。他特意将李摘月召至跟前,屏退左右,带着几分关切与试探询问:“斑龙,坊间传闻,你可听到了?若你觉得此事可行,不必承皇帝的情,朕便可直接下旨赐婚。”
李摘月面对李渊的好意,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如实相告:“太上皇,您的心意贫道明白。只是……贫道此前已分别探过十九和静玄师兄的口风,他们二人……对此事皆无意愿。”
她省略了其中互相“推诿”的细节,只陈述了结果。
李渊闻言,却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与帝王强势:“只要你觉得好,朕一样可以赐婚。这婚嫁之事,若桩桩件件都要讲求男女双方心甘情愿,那天底下岂不是要少却许多姻缘?”
在他看来,感情可以婚后培养,利益与稳定才是首要。
“……”李摘月被这番典型的封建大家长言论噎得一时无语,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她愿意有什么用?将来是那两个人过日子,又不是过给她看的!幸福与否,外人如何能强行定义?
“真的不用了,太上皇。”李摘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吐槽欲,决定放弃与一位封建帝王深入探讨“婚姻自由”的复杂性,那无异于对牛弹琴。她选择最直接的方式,“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他们无意,何必勉强,反倒生出怨怼来。”
李渊听完,不由得摇了摇头,看向李摘月的目光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觉得她在这件事上过于心软和理想化了。
在他看来,孩子们年纪小,阅历浅,对于什么是真正的好事、坏事,判断往往流于表面和主观。他认为自己看的更远:李韵嫁给崔静玄,凭借李摘月这层关系,双方都会留有情面,更容易和平共处,对彼此的“伤害”也最小,是一桩再合适不过的姻缘。
为了防止李渊一时兴起真的乱点鸳鸯谱,李摘月神色郑重地再三叮嘱:“太上皇,此事关乎十九一生幸福,也关乎我与师兄之间的情谊。请您务必答应贫道,万不可在十九及静玄师兄未点头之前,下旨赐婚。”
李渊见她如此坚持,虽觉可惜,最终还是摆了摆手,给出了承诺:“好了好了,朕知晓了。答应你的事,朕何时糊弄过你?既然你执意如此,朕便不管了。”
听到李渊确切的保证,李摘月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实处,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多谢太上皇。”
……
尽管关于十九公主与崔静玄联姻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李摘月却无法立刻出面澄清。李世民暗中授意,需借此流言搅动五姓七望的一池春水,引蛇出洞。因此,李摘月只能选择沉默以对,同时再三嘱咐李韵近期务必深居简出,安心待在宫中,以免节外生枝。
然而,千防万防,谁曾想,危险并非来自宫墙之外,而是潜伏于琼楼玉宇的阴影之中。
三月下旬,一场春雨初歇,天际涤荡一清,竟铺展出漫天绚烂的云霞,瑰丽如织锦。
李摘月正立于鹿安宫庭院,欲欣赏这难得的美景,却见宫中内侍策马狂奔而来,带来一个令人心悸的消息,十九公主与十八公主在太液池游湖时,竟遭遇不明刺客袭击!十九公主被淬毒的短弩射中,十八公主则不幸溺水。虽侍卫反应迅速,贼人未能逃脱宫禁即被擒获,却当场咬破毒囊自尽,线索戛然而止。陛下闻讯震怒,已下令彻查,誓要揪出幕后黑手。
李摘月听闻,心头猛地一沉,再无暇欣赏云霞,立刻策马疾驰回宫。
紫微宫内,药气弥漫。李韵躺在锦榻之上,小脸苍白如纸,毫无血色,额间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即便在昏迷中,秀气的眉头也紧紧蹙着,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李摘月快步上前,用温热的帕子轻柔地为她擦拭冷汗,转头看向一旁凝神诊脉的太医,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十九伤势如何?毒可解了?”
太医收回手,躬身低声回禀:“晏王殿下放心,万幸射中公主的弩箭毒性并非见血封喉的烈性剧毒,加之救治及时,毒素已大部分清除。公主如今昏迷不醒,主因是落水后寒气侵入肺腑,引动体内残存毒性,导致高热不退,邪气攻心。已服下解毒汤剂与发散风寒的药物,若今夜高热能退,预计明日便能转醒。”
李摘月闻言,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回落几分。她仔细地将李韵露在外面的手臂放入被中掖好,又检查了她肩臂处包扎好的伤口,确认并无异常渗血,这才稍稍安心。想起另一位同样遇险的公主,她问道:“十八公主那边情况如何?”
侍立在侧的宫女绿梅连忙回话:“启禀晏王,十八公主也已救回,尚在昏迷中。太医诊断是因溺水时间稍长,受了惊吓与寒气,但……伤势比咱们公主轻些,并未中毒。”
李摘月沉吟片刻,决定亲自去探望一番。十八与十九同为早年丧母的公主,虽境遇不尽相同,但自幼在宫中也算备受关照。十九因由她抚养,无人敢怠慢;而十八公主自幼聪颖,曾是李渊身边最年幼的女儿,也得过几年盛宠,长大后更是嘴甜心巧,与宫中诸位皇子公主都维系着不错的关系,与李韵也时常走动。
来到十八公主所居的偏殿,只见韦贵妃与杨妃宫中的女官已在殿内探望,见李摘月到来,纷纷行礼。
李摘月目光扫过殿内陈设,虽不及正殿富丽堂皇,但也堪称花团锦簇,一应器物摆设精巧雅致,多宝阁上珍玩字画、屏风绣墩乃至女儿家喜欢的玲珑小物一应俱全,可见其主人是个懂得经营、注重生活品质的人。
她将带来的补药与锦缎等礼物放下,温言慰问了几句,见十八公主仍未苏醒,便未多留,起身离去。
就在李摘月离开后不久,榻上的十八公主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听闻李韵尚在昏迷,她眸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眼眶泛红,泫然欲泣,语带哽咽与自责:“都怪我不好……若不是我一时兴起,非要拉着十九妹妹去游湖赏霞,也不会……不会遇上这等祸事,连累妹妹身受重伤……”
身旁的心腹侍女连忙宽慰:“公主快莫要如此说,发生此等恶事,岂是您能预料的?万幸天佑皇家,刺客已然伏法,陛下也已严令彻查,公主安心休养便是。”
“伏法了?”十八公主心头猛地一跳,眸光微亮,小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抓住侍女的手腕,指甲几乎掐入肉中,“你……你说真的?那刺客……死了?”
侍女吃痛,却不敢挣脱,连忙点头:“千真万确!听说陛下雷霆震怒,已命百骑司与内侍省联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严厉……彻查……”十八公主听到这几个字,浑身禁不住微微一颤,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比那湖水的冰冷更甚。
侍女只当她仍是后怕寒冷,连忙又取了一床锦被为她紧紧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