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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丽质每次都端坐着,认真地听完李摘月这一连串“叮嘱”,眼看着李摘月已经说完一遭,又要重复的架势……
她看着对面那位眉目如画、俊秀出尘却因操心而显得有些絮叨的“少年郎”,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她忽而眼眶一红,酝酿出几分楚楚可怜的神色,然后伸出白皙纤细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试探地轻轻搭在了李摘月放在桌案的手背上。
这一触碰,李丽质心中微微一愣。她发现李摘月的手,比她想象中要柔软细腻许多。
寻常男子的手大多指节分明,但晏王叔的手虽然也修长,但是比不少男子的手要嫩白。
李摘月正说得起劲,没在意这细微的触碰,只是疑惑地看向突然情绪低落的李丽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李丽质唇角微微下撇,一双杏眸蒙上水汽,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涩与忐忑,巧妙地将眼底那抹狡黠藏得严严实实。
她压低声音,用一种低低的带着颤音的语调说道:“晏王叔……你……你对昭阳这般好,事事为昭阳着想……你是不是……是不是喜欢昭阳?昭阳……昭阳其实……”
欲言又止的话语留下无限的遐想空间。
“轰!”
李摘月的手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般,猛地抽了回来!
由于动作过猛,她整个身子下意识地剧烈后仰,连带着屁股下的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椅子转了半个圈,然后“哐当”一声,将她连人带椅摔了个结结实实!
“!” 李丽质看着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的李摘月,半张着嘴,彻底愣住了。
心道有这么可怕吗?她就是开一下玩笑!
“……” 李摘月此刻也顾不得摔疼的屁股和后背,拒绝了慌忙上前搀扶的内侍,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扶正椅子重新坐下,嘴角控制不住地疯狂抽搐,声音都变了调:“昭……昭阳!你……你刚刚胡说八道什么了?!”
李丽质对上李摘月那带着明显威胁和警告的眼神,心里有点发虚,轻咳一声,但戏精上身的她并不打算就此收手。
她绞着手中的帕子,低垂着头,努力控制着想要上扬的嘴角,继续用那种委屈又带着点勇敢的语调说道:“昭阳……昭阳其实……其实想嫁的人,是像晏王叔这样的。能让我开心地笑,纵容我偶尔胡闹,不会用那些繁琐的闺阁礼仪来处处约束我……晏王叔,你……你喜欢昭阳这样的吗?”
她说完,还偷偷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李摘月一眼,一副很在意对方反应的表情。
李摘月听得眼皮狂跳,太阳穴突突地疼。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按了按眉心,用一种近乎壮士断腕的语气,沉痛地说道:“昭阳,看来贫道必须告诉你一个隐藏多年的秘密了。”
李丽质歪着头,露出好奇的神色:“?”
李摘月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贫道……先天有缺,不能人道。所以,你放心吧!”
李丽质:……
她嘴角狠狠一抽,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放心”什么?显得她占有欲挺强的……咳咳!
晏王叔不应该是被她弄得面红耳赤、苦口婆心地劝她“迷途知返”,或者抓耳挠腮地解释辈分、身份问题吗?
李丽质眨了眨眼,迅速调整策略。她微微侧过身,用袖子半掩着脸,佯装出被拒绝后的伤心和识大体,声音带着哽咽:“晏王叔……你不必……不必这般作践自己来让昭阳死心……昭阳知道了,昭阳明白自己的责任。既然婚事已定,昭阳……昭阳自然会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去做长孙家的媳妇……”
语气那叫一个哀婉凄楚。
李摘月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开始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平时把这丫头带得太歪了。
她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干脆把真实身份抖露出来算了?万一这丫头因为这段“懵懂的情愫”而嫁人后郁郁寡欢,那她岂不是造了大孽?
她试探性地敲了敲桌子,语气放缓:“昭阳,那个……如果你真的不想嫁,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不用这样勉强自己。你是陛下和皇后的嫡长女,金枝玉叶,理应拥有最顺心、最如意的人生。嗯……只要不违法乱纪、为非作歹就行。”
所以……别与她开玩笑了!
李丽质闻言,立刻转过身,身子向前探了探,眼巴巴地望着李摘月,继续追问,将“戏”做足:“那……晏王叔可能让昭阳‘顺心’?”
她特意加重了“顺心”二字。
虽然两人之间还隔着半丈多的距离,但李摘月还是如同受惊的兔子般下意识后仰,差点又带着椅子翻过去,连忙摆手:“……阿弥陀佛!昭阳!冷静!我们都冷静一下!”
李丽质:……
“阿弥陀佛”都出来了,看来晏王叔真的被吓到了。
李丽质眸光微转,面上委屈之色更浓,泫然欲泣:“晏王叔……你……你是不是怕阿耶和阿娘?所以才不敢……”
“怕!当然怕啊!”李摘月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她怎么能不怕?毕竟她是女扮男装!要是真把公主给“拐”歪了,等身份暴露那天,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还不得活剥了她!
李丽质噘起嘴,带着点小女儿的娇嗔撒娇道:“晏王叔……你就不能……哄哄我嘛?哪怕是骗骗我也好……”
听到这略带撒娇和玩笑的语气,李摘月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同时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丫头根本就是在逗她玩!她站起身,走到李丽质面前,毫不客气地伸手捏住了她软乎乎的脸颊,轻轻往外扯:“好你个小调皮鬼!这样吓唬贫道很开心是不是?嗯?差点把贫道的魂都吓飞了!”
李丽质被捏得口齿不清,干笑着求饶:“炎王舒……饶命……昭阳就是……就是开个玩笑嘛……”
“哼!”李摘月这才松开手,故作严肃道:“看在你要成亲的份上,贫道这次就不与你计较了。下不为例!”
然而,没等李摘月将手完全收回,她的素手就被李丽质一把抓住。李丽质好奇地将自己的手与李摘月的手并排放在一起比划着,带着几分惊奇:“咦?晏王叔,你的手怎么比我的还白?摸起来也一样软软的?你是怎么保养的?”
她很是纳闷,晏王叔平日折腾各种杂事,不像她时常精心保养,怎么手比她的还嫩白一些?
李摘月心头猛地一跳,强作镇定,用一种略带得意的语气掩饰道:“……天生的!底子好,你羡慕不来!”
说着,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来。
李丽质想了想,觉得似乎也有道理,便没再多纠结,坦然道:“确实,羡慕不来。”
经过这一番闹腾,李摘月看着眼前神色淡然、丝毫没有待嫁新娘常见的那种羞涩、焦虑或兴奋的李丽质,不禁好奇地问道:“昭阳,说正经的,你……对长孙冲本人,可还满意?”
李丽质歪头想了想,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最终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应该……算是不讨厌吧。”
李摘月精准地抓住了重点:“那就是……不怎么喜欢了?”
李丽质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和而清醒:“对我来说,不讨厌他就已经很好了。长孙家上下定然不敢怠慢我,这便足够了。毕竟,这世间不是人人都能像阿耶和阿娘那样。”
李摘月:“你还是想要的这种感情的。”
“美好的东西,人人都会想要。”李丽质没有否认,她的目光清澈而理智,“但也不能期盼事事完美。比起其他所念所想,我对女子婚嫁所求不多。”
她对自己的身份和处境有着异常清醒的认知。身为帝后的女儿,她享有至极的尊荣,但这份尊荣也无形中成为了她的枷锁。她无法摆脱,也从未想过要摆脱,而是选择在其中寻找属于自己的平衡和自在。
李摘月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年纪不大,却通透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欣慰之情:“你能这般想,贫道就真的放心了。”
评判女子是否幸福的标准,从不应该只有婚姻好坏,或者说,为什么女子一定要“幸福”呢,就不能开心做其他事情吗?
……
只能说,还好李丽质与李摘月最后说开了,否则后面头疼欲裂的就是李世民那边了。
作为李世民与长孙皇后诞下的第一个女儿,李丽质的出嫁,即便对方是皇后的娘家、关系亲密的长孙家,李世民依然是珍之又珍,恨不得将天下所有好东西都堆给女儿。
恰逢西域大捷,国势鼎盛,李世民便想借着这桩普天同庆的喜事,将李丽质的嫁妆规格提了又提,内心里觉得,只比自己的姐姐永嘉长公主出嫁时的规格多个几倍,已经算是很“克制”了。
然而,这道旨意刚透出点风声,就引来了朝臣的劝谏。
在大唐,虽重嫡庶,更讲“尊卑有序”。永嘉公主是李世民的亲姐姐,李丽质的亲姑姑,辈分在上。公主出嫁的嫁妆皆有定例,彰显的是皇室礼法和等级秩序。若长乐公主的嫁妆远超其姑,于礼不合,恐惹物议。
魏征也亲自出面,恳请李世民遵从礼制,勿因私爱而废公义。
李世民虽然心里觉得委屈了女儿,但在道理面前,最终还是被劝住了,勉强收回了成命。私下里,他忍不住向长孙皇后诉苦,觉得没能给女儿最好的,心中有愧。
长孙皇后得知此事后,非但没有埋怨,反而对魏征的直言敢谏大加赞赏,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她特意派人给魏征送去了丰厚的赏赐,表彰其尽忠职守。
此事传开,朝野上下纷纷称赞陛下从谏如流,魏征忠直敢言,长孙皇后深明大义,真乃是“君明臣直、后妃贤德”的典范,成就了一段佳话。
当然,明面上的嫁妆规格是定下了,但暗地里,李世民可没少给女儿塞“私房钱”和各种珍玩宝贝。对于皇帝这点小小的“偏心”,朝臣们也就心照不宣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毕竟陛下已经做出了让步,父女情深,也在情理之中。
……
贞观十一年十一月初五,长乐公主李丽质大婚。
这一日的长安城,彻底沉浸在一片热闹的海洋之中。送嫁的队伍蜿蜒如长龙,红妆十里,引得全城百姓倾巢而出,夹道围观,欢呼声不绝于耳。从皇宫到赵国公府,沿途处处张灯结彩,锣鼓喧天,洋溢着极致的喜庆与繁华。
当夜幕降临,这场盛世婚典的高潮来临——一场盛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绚烂绽放。
烟花不仅是庆贺公主婚礼,也是大唐强盛国力和神奇技艺的展示。
一束束火光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幕中炸开成无数朵璀璨夺目的烟花,流光溢彩,照亮了大半个长安城的夜空,如同天宫仙株,美不胜收。
参加宫宴的西域国王和贵族们,何曾见过如此神迹般的景象?
一个个看得瞠目结舌,目瞪口呆。在他们看来,这绝非人力所能为,分明是神明的手段!
联想到唐军那可怕的“神雷”,他们对大唐的敬畏之心达到了顶点。不少人被这“天威”所慑,不由自主地纷纷离席,向着李世民的方向,向着夜空中的璀璨烟花,虔诚地稽首跪拜,口中高呼:“天朝上国!”、“大唐皇帝万岁!”
李世民见状,龙心大悦。
李摘月看着这一幕,仰头望着头顶绽放的烟花,听着震耳欲聋的烟花声、宫外百姓隐约的欢呼声、还有这些西域国王的朝拜声……让她有些恍惚,现在她是不是正处于贞观盛世中?
……
腊月初一,长安城又迎来了一场鹅毛大雪。放眼望去,殿宇楼阁、街巷树木皆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粉妆玉砌,宛如仙境。
李摘月刚从宫中回来,马车行至鹿安宫门口,便瞧见宫外停着一列车驾,装饰典雅不俗,看规制和标识,似乎是兰陵萧氏的人。
早已在门口翘首以盼的李盈见她下车,立刻小跑着迎上来,压低声音报告:“师父!你可算回来了!崔静玄家里来人了!是个坐轮椅的男人,被人抬进来的……嗯,长得嘛,也就那样。”
李摘月:……
养在身边久了,她发现李盈有颜控的毛病,无论男女,喜欢好看的。
不过,能从李盈嘴里得到“也就那样”但没直接说“丑”的评价,说明来人的相貌至少也是中上之姿了。毕竟,能让李盈觉得“好看”的标准,着实不低。
她回身又仔细看了一眼那马车上的家族徽记,心中已然有了一个猜测。
步入待客的花厅,果然见到了那位十余年未见的“故人”——正是昔日的冲虚观主,如今该称其本名萧翎。
他端坐在特制的轮椅上,比起多年前,面容确实苍老了些许,鬓角已见霜色,但神情依旧是一派淡然温和,若非知晓内情,旁人绝难看出这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竟不良于行。
厅内,崔静玄自然在场,苏铮然也在一旁陪着,连孙元白和孙芳绿也在此处,他们手边的药箱还未收起,看来是刚为萧翎诊治过。
此外,萧翎身边还多了一位陌生的粉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生得乖巧可人,低眉顺眼地站在轮椅后方,像是随行的眷属。
李摘月目光扫过那少女,并未多在意,径直踏入厅内。众人见她进来,除却萧翎行动不便,皆下意识起身相迎。
李摘月随意地摆了摆手:“都是熟人,不必客套。”
萧翎坐在轮椅上,拱手欠身,朗声笑道:“草民萧翎,拜见晏王殿下!一别十余载,殿下风采更胜往昔!”
李摘月在上首坐下,唇角微勾,带着几分故人重逢的感慨:“冲虚观主,确实是好久不见了。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长安大雪天里重逢。”
萧翎洒脱地摆摆手,语气平和:“殿下折煞草民了。‘观主’之称已是过往,在下如今这般模样,殿下直呼名讳萧翎即可。”
李摘月从善如流,改口道:“萧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