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摘月闻言,干笑一声。
想也知道,李世民不会允许他精心培养的储君身边,出现太多她这种“歪门邪道”、“带坏孩子”的家伙的……能有一个,估计已经是陛下忍耐的极限了。
……
李世民见李摘月神色轻松地从内殿出来,将她唤到跟前,一脸温和道:“斑龙,太子与你说了什么?”
李摘月淡然一礼,从容道:“陛下,贫道给太子开了一个方子,不过现在不能说,要等到合适的时机才能公布!”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对视一眼,俱是疑惑。殿中光影随着薄纱跃动,映得天子眸色深沉。
他向前倾身,“需要什么药?便是天上的玉露琼浆,朕也遣人取来。”
长孙皇后亦柔声劝道:“斑龙,太子体弱,事关重大,莫要瞒着我们。”
李摘月缓缓摇头,面上高深莫测道:“天机不可泄。若是此时说了,这方子……便不灵了。”
还是要给李世民打个预防针。
毕竟李承乾是他儿子,人家就是想要弑父篡位,李世民也就是将他贬为庶民流放,而他身边那些人就倒霉了。
李世民:……
长孙皇后:……
这孩子从回到他们身边,不知道泄露了多少“天机”,如今这幅样子,让他们有些不安。
两人眼见从李摘月这里套不出话,就想要从李承乾那里入手,对方也同样不说,弄得他们十分不解,又不好逼迫两人,只能暂时忍下去。
……
李承乾的这一晕厥,将李世民吓了够呛,太医也叮嘱,太子不能劳累,要静养。
李世民就嘱咐于志宁等人减少给太子的课业,平日交由太子处理的政务也停了。
李摘月与苏铮然写信时,说了太子的一些病情,信中吐槽了不少话,末尾还开玩笑,若不是她与苏铮然的关系好,为了太子着想,就让尉迟恭去当太子师父了,以尉迟恭的性子与脾气,说不定能与那些老学究对冲,将太子掰过来。
看到信的苏铮然:……
姐夫也不知不觉中,逃过了一劫,也是幸事。
……
李世民始终没有意识到,太子真正的压力并非来自日常的课业与政务,而是他安置在东宫的那几位老臣。
果然,于志宁才安分了没几天,孔颖达又跳出来挑李承乾的毛病。
比起房玄龄、魏征、杜如晦等一众名臣,孔颖达在后世的名声或许不显,但在贞观朝堂上,他可是孔圣人的嫡系后代,声名显赫。代表着儒门的正统与威严。他的劝谏方式极为独特,从不依赖实证,全凭“圣贤感应”。
只要他觉得李承乾哪里不对,便立刻引经据典、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夸张一点说,哪怕某日太子左脚先迈入东宫大门,他也能搬出圣贤之道,衍生出一篇长达千言的论述,斥其失仪、不尊古礼。
李承乾“欣然”接受了一切,与过往不同,他对之后的事情充满了期待,在听闻李世民出宫巡游了两个时辰,他连夜写奏疏,初时有些忐忑,开了头以后,就文思泉涌,托孔颖达、于志宁等人洪福,他这方面的经验很丰厚。
次日,这份奏疏便摆在李世民的御案上,太子以无比忧国忧民的口吻,直言劝诫李世民不应耽于游猎享乐,当以国事为重,勤政克己,为天下臣民,尤其是为储君,作出圣君应有的表率。
字字句句,引经据典,俨然是孔颖达、于志宁等人平日教诲的翻版与升华。
昨日游玩心情舒畅的李世民脸上笑容僵住:……
气吗?倒也不至于。
太子的措辞虽犀利,但核心仍是劝他勤政,作为储君,有这份心似乎……也算好事?
这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较真甚至近乎刻板的劲儿,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甚至怀疑儿子是不是被那些辅臣们给教得钻了牛角尖,读书读糊涂了。
没等他理清思绪,李摘月的奏疏也紧跟着呈了上来。展开一看,李世民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这又是一封火力全开的直谏书!
奏疏中,李摘月痛心疾首指着他“沉迷女色,冷落旧人”,令长孙皇后受了委屈,更言辞犀利地指出宫中宫女已逾两万,耗费巨大,与朝廷提倡的“休养生息”之策背道而驰,要求他即刻裁撤宫人,清心寡欲,为天下表率。
李世民:……
斑龙这又是闹哪一出?
一个两个的,都中了邪不成?
他当即拿着两封奏疏,哭笑不得地去找长孙皇后“诉苦”。
长孙皇后看完,既诧异又好笑,柔声道:“二哥若真如此介意,不如妾身去和斑龙说说?”
“罢了罢了,”李世民连忙拉住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朕怕你也被她那三寸不烂之舌哄了去。”
他是真有点担心,观音婢平日就偏心疼爱那孩子,难保不被她一番“仗义执言”说得心软,反倒站到那边去了。
长孙皇后闻言,哭笑不得:“那妾身就不插手了。”
李世民却像是被激起了好胜心,哼哼道:“朕还没老到要被儿女指着鼻子教训!收拾她,易如反掌。”
长孙皇后轻轻挑眉,笑而不语。
看来二哥还是没吸取教训啊。
果然,事情的发展远超李世民的预料。
魏征、房玄龄等大臣听闻此事,初时也是一脸惊奇,弄不懂太子和李摘月究竟意欲何为。但两人“大义灭亲”的姿态做得十足,反倒引来不少朝臣的私下称赞。
李世民起初只当两人一时昏了头,置之不理。
可接下来的日子,他仿佛陷入了“谏言”的汪洋大海:
他去皇家猎苑狩猎,两人联名上书,劝诫勿耽于游玩嬉戏……
他与尉迟恭、程知节等老将在太极宫饮酒耍酒疯,回忆往昔,李承乾便恳切劝谏“勿贪杯色,伤身误国”,李摘月的奏疏紧随其后,这次还加了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魏征……
他从李靖家欣赏并带回一柄新锻造的陌刀,前脚刚入宫,后脚劝他“勿重武轻文,当以德化天下”的谏书已送到案头……
他甚至只是夸了杨妃宫中一只学舌鹦鹉聪明伶俐两句,次日清早,桌上又堆起两封熟悉的奏疏,告诫他“亲贤臣,远玩物”……
更绝的是,谁若好心去劝李承乾和李摘月稍微收敛些,立马就会享受到与皇帝同款的“谏言大礼包”,被两人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地“规劝”一番,仿佛他们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谏言,谁还不会了!
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
众人:……
李世民:……
满朝文武:……
事到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子和晏王分明是在“报复”。而报复的缘由,恐怕得好好问问东宫那几位日日耳提面命、苛求完美的辅臣这些年来都做了些什么。
有人说,太子终究仁厚,未对于志宁、孔颖达等人发作,却宁冒着“不孝”之险,将矛头对准了陛下。
听到这种说法的李世民,只能无语望天。
那他的委屈,又该找谁诉!
一日朝会上,李世民提起连日来被太子和晏王“直谏”的经历,悲从中来,几乎泪洒当场:“众爱卿,你们可得为朕做主啊!再这样下去,朕怕是喘口气都要被他们定个罪名——这日子还怎么过!”
众人:“……”
李世民见大家不吭声,继续用袖子擦着泛红的眼眶,“如今朕……朕是动辄得咎!饮一杯酒,太子说伤身,骑马射箭,晏王道危险,指责朕不修己身,任意妄为……就是夸只扁毛畜牲,朕也不行……”
李世民一番“声泪俱下”的控诉,并未换来预想中的同仇敌忾。
底下站着的魏征、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一众大臣,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面色古怪,有几人肩膀微不可查的耸动,显然忍着笑意。
若是别的皇子如此“忤逆”,他们早就出言训斥,维护君父威严了,但这事牵扯到太子李承乾,其背后缘由,在场这些浸淫朝政多年的人精谁心里不是明镜似的?
陛下这分明是被太子用他最擅长、最推崇的“纳谏”之道给“反噬”了!太子这是巧妙地用孔颖达、于志宁等人对付他的方法,原封不动地“回报”给了陛下。
这哪里是“不孝”,这分明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还让人挑不出大的错处——毕竟,劝谏君王勤政、节俭、远离享乐,这放在任何时候都是政治正确,是魏征他们天天干的事。
第72章
群臣垂首, 殿内落针可闻,唯有陛下悲愤的余音在梁柱间萦绕。
魏征与房玄龄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皆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片刻, 魏征深吸一口气,走出队列,躬身一拜,犹豫平静无波,“陛下,臣以为, 太子与晏王所言所谏,皆引经据典,合乎圣人之道,并无错处!”
李世民:……
他就知道魏征会站在太子他们那一边。
房玄龄李世民面上有些恼意, 连忙出来打圆场, “陛下息怒, 太子殿下近来学问精进, 于政务也多有裨益, 而且身体逐渐好转, 皆是陛下平日教诲之功,如今……如今不过是学以致用,稍显……呃,赤城!”
“……”李世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房卿这话说的真是让朕刮目相看, 好,好一个学以致用,咱们要说清楚,朕对太子珍之重之, 可不曾如此苛责!现如今,这两人皮痒了,居然拿‘刀’戳朕的心窝子,房卿,你着实偏心啊!”
房玄龄:……
“噗!”尉迟恭一个憋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
程知节瞥了他一眼,心想这人怎么就憋不住 ,到时候陛下怪罪,他可别诉苦。
果然,李世民听到动静,冷声道::“尉迟恭,你笑什么?”
“!”尉迟恭轻咳一声,眼珠子一转,翁声翁气道:“陛下,要我说,太子与晏王就是闲的,您给他们找点正事干,比如去军中历练几个月,保准没工夫……”
众人:……
太子与晏王这波可不是闲的,着实是因为孔颖达他们平□□得太狠了。
没看从陛下泪洒金殿后,孔颖达、于志宁他们都没吭声吗?
李世民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然后他们再谏大将军练兵苛酷?还是谏兵士疏于训练?你是嫌朕不够头疼?”
尉迟恭见状,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殿内又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杜如晦忍住喉咙间的笑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一些,“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太子与晏王……年少气盛,一心为公,言语或有急切之处,然其心……其心可嘉……”
对上李世民带着控诉的眼神,杜如晦着实说不下去了。
长孙无忌见状,轻声附和道:“杜相所言极是,太子年轻气盛,或许……或许求治心切,方式方法上……略有欠妥,”
李世民无语:……
有这么偏心的吗?明明是“报复”,偏偏说成“求治心切”。
魏征倒是没笑,他板着脸,出列沉声道,“陛下!臣以为,太子与晏王所谏之事,虽琐碎,然其理不偏!君王确应时时自省,克己复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