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来回拉锯,僵持不下。前段时日天气酷热,内侍省为了“报复”他们,居然连份例内的冰块都敢克扣拖延,差点将一众埋首案牍的翰林官们闷热得中了暑气!
最后还是事情闹大,陛下知晓后龙颜震怒,重重处置了三名负责此事的宦官头目,才算是勉强压下了内侍省的气焰,让他们暂时“安分”下来学账。
所以,当翰林院的诸位学士们听到门外传来“博野郡王到——”的通传声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所有人齐刷刷地从堆积如山的文书案牍中抬起头,目光惊恐地望向门口……
糟了!
这位太上皇的义子、陛下的红人,每次大驾光临他们翰林院,几乎都没什么“好事”!
不是带来了让人头疼的旨意,就是他自己又琢磨出了什么需要他们去落实的事情。
今日这人又来做什么!
难道那新记账法又有什么幺蛾子?
翰林院内外,瞬间弥漫开一种紧张又无奈的气氛,众人对视一眼,头疼不已,甚至有人从怀里掏出了护身符拜了拜,旁边伺候的宫人看的忍俊不禁,心说还好博野郡王没看到,若是看到了,那可就热闹了。
第68章
李摘月迈步进入翰林院中, 立刻感受到众多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自己身上。
她脸上扬起一个礼貌而友好的笑容,不用这么戒备她,她又不是压榨人的周扒皮。
院内的诸位翰林官则回以一阵干巴巴的、略显尴尬的笑声, 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刑青,这位今科一甲状元,如今官拜从六品修撰,在同届之中地位最高,这种时候自然该他出头。
刑青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无奈地起身, 拱手行礼,语气尽量保持平和:“不知博野郡王今日大驾光临翰林院,有何指教?”
李摘月自然看出自己在这里似乎不太受欢迎。
不过她也理解,哪个下属会喜欢一个整天给自己派发超额任务的“上司”呢?但她觉得自己这是为他们好!一个个都是十年寒窗读出来的锦绣才子, 正该在大唐最好的年华里发光发热……勤于王事才对, 整天清闲摸鱼简直是虚度人生。
她轻咳一声, 搬出了官方理由:“咳……陛下听闻诸位对新式记账法似乎还有些不解之处, 进展缓慢, 特命贫道前来……协助一二。”
她一边说着, 一边抬脚往里间走了几步,目光扫过他们案牍上堆积如山的卷轴和书册,看似随意地问道:“所以……你们有什么具体问题要问吗?”
刑青:……
合着是陛下将人赶到他们这里的。
他们虽然确实向陛下诉苦过内侍省阳奉阴违、百般拖延,但对于新式记账法本身, 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和实践, 大家其实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并未真的对此有什么疑难。
这时,出身博陵崔氏的崔季晨眸光一闪,起身问道:“敢问博野郡王, 下官确实有一事不明。您……是如何想出这等精妙严谨的记账之法的?”
他语气满是疑惑。这李摘月不过是个小道士,年岁又小,自幼入宫后几乎就没离开过,按理说从未接触过繁琐的宫务管理和账目核算,怎会懂得设计出如此老道犀利的记账方法?
李摘月早就料到会有人问这个,立刻佯装感慨地仰头长叹一声,开始熟练地甩锅:“唉……崔郎君有所不知,这哪是‘想’出来的?这都是被现实逼出来的啊!”
她表情变得愤愤不平:“你们是不知道,内侍省那帮家伙,之前当着贫道的面就敢做假账,做得漏洞百出,还把贫道当傻子糊弄!贫道一气之下……呃,一努力之下,就琢磨出了这个法子,专门治他们!”
她忽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非常好心地提醒崔季晨:“对了,崔郎君,像您这等出身顶级世家大族的,府上暗地里掏洞的‘老鼠’肯定也不少!也得时不时用新法子查一查账,不然辛苦积攒几代的家业,说不定哪天就被蛀空了呢!”
崔季晨闻言,只觉得好笑,礼貌性地拱拱手:“多谢郡王提醒。”
心里却是不以为然。对于他们这些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族来说,家规森严,御下自有法度。若真出现能掏空家业的恶奴,那本身就意味着这个家族已经从根子上烂了,离败亡不远了。这岂是皇宫里这些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内侍可比的?
刑青、杜构等人听了李摘月这话,也是面露沉思。
对于李摘月的说辞,他们最多只信一半。但这小郡王身上无法解释的“奇异”之事已经够多了,大家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既然陛下都不深究其来源,他们自然也就乐得装糊涂,当做看不见。
李摘月装模作样地巡视完一圈后,背着小手,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意有所指地拉长了语调:“看来……诸位似乎都‘没什么问题’了?那……贫道可就走了?”
众人:……
他们事情多着呢!
比如陛下夏初就叮嘱要完成的商税改革条例草案,还有您老人家搞出来的这个新式记账法的全面推行方案……堆积如山!但他们敢说吗?他们怕一说出来,您老人家灵感迸发,又给他们弄出十个八个新任务来!那真是永无宁日了!
坐在西侧靠窗位置的姚夏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他忽然起身,脸上摆出一副极其诚恳又困惑的表情,拱手道:“博野郡王留步!下官……下官昨夜偶得一梦,百思不得其解。梦见家母托梦,命我下河捉鱼,不知此梦是何吉凶?郡王道法高深,不知可否为下官解惑一二?”
众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纷纷附和:“对啊对啊,郡王帮忙解解梦吧!”
李摘月愣住:……
解梦?
这业务她不熟啊!她是搞科研和卜算的,不是跳大神的!
她直接断了他们的念想:“不能。
姚夏呆住:“?” 他没想到李摘月拒绝得这么干脆利落,一点场面话都不说。
李摘月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姚郎君你估计就是单纯想吃鱼了。想吃,就自己去钓,或者去买,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姚夏不甘心,补充道:“可……可托梦的是我已逝的家母啊……”
李摘月依旧淡定:“哦,那就更简单了。定是你母亲也想吃鱼了。下次你炖鱼的时候,记得给你母亲灵前也供上一条,孝心就到了。读圣贤书的人,不应沉迷这些鬼神之说,脚踏实地,方能成大事。”
姚夏:……
众人:……
他们以为能听到一番玄之又玄的命理分析,结果就这?
博野郡王,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身份?你是道士啊!
人群中,一直安静坐着的美貌探花郎王知行,看着这一幕,长眉微挑,俊美无俦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忽然起身,朗声道:“郡王,在下也有一事相求。”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王知行姿态优雅地行礼,声音清越:“听闻郡王亦擅长卜卦推演。在下自殿试之后,一直为婚事所扰,家中催促甚紧,却难觅良缘。不知郡王能否为在下算上一卦,指点迷津,看看在下的姻缘究竟在何方?”
众人一听,再看王知行那张眉眼如画的脸,顿时觉得后槽牙都有些发酸。
这人还有脸算姻缘!
不就是挑花眼了!
自从他中了探花,五姓七望的豪门、皇室宗亲、甚至太上皇那边,都有意招他为婿,提亲的媒人都快把他家门槛踏破了,却都被他以各种理由婉拒。他还有脸说“难觅良缘”?
李摘月:……
她上下打量着这位美貌探花郎,不由得也跟着众人酸了一下,然后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拽了句文:“唉!多情总被无情恼啊!探花郎,好自为之!”
王知行完美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迷惑地眨眨眼:“……?”
何意啊?
李摘月一甩袖子,做出高深莫测状,摇头晃脑地道:“探花郎啊探花郎,要珍惜眼前人呐!”
对于王知行这等有颜有才的世家子弟,遗落到他身上的芳心能铺满长安街。她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怎么解释都行,反正也没说死。
王知行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迷茫之色更浓了。
众人:……
李摘月说完话,刚想溜走,转身之际忽而想起了什么,目光在人群中扫视,最终定格在崔季晨身上。
她想起来,眼前这位清河崔氏的才子,似乎与她那远在清河的师兄萧静玄还是堂兄弟关系?她想了想,冲崔季晨招了招手,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叫自家人:“崔郎君,你过来一下,贫道有点事想问问你。”
崔季晨心中疑惑,但还是依言走了过去。
两人走到院中西侧的树荫下,在石凳上坐下。
李摘月开门见山,毫不绕弯子:“崔郎君,你与萧静玄关系怎么样?他最近在清河……可还好?”
崔季晨面露诧异:“郡王认识……静玄?”
李摘月闻言,反而挑眉,有些意外:“听你这口气……你与他相熟?”
崔季晨苦笑一下,笑容有些复杂,“十五叔那般看重的儿子,族中岂能不知。”
十五叔对这个儿子可是十分看重,为此多次与七叔起了争执,双方多次摩擦,给清河崔氏造成了不小的波澜,而萧静玄在他看来,看着人畜无害,安静低调,实际颇有十五叔当年那股子狠厉的心性与手段。
李摘月素手捏着下巴 ,“他过得如何?有没有人欺负他?他那个渣爹可还当人?”
崔季晨敏锐地捕捉到那个陌生词汇,不解地问:“……何为‘渣爹’?”
通过推测,这绝对不是什么好词。
李摘月倒也爽快,“就是连渣滓都不如的混蛋爹!”
崔季晨:……
他顿时明智地闭上了嘴,不想对这个评价发表任何意见。
李摘月像是做出了决定,道:“对了,贫道听闻你过段时间要回清河探亲?正好,想请你替贫道给萧静玄带些东西过去。还有……他若是在崔家受了什么委屈,你看在贫道的面子上,帮忙护着点?”
崔季晨一脸复杂地看着李摘月,忍不住问道:“郡王既然如此关心他,为何不将这些话……直接写信告诉他?”
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
李摘月叹了口气,故作老成地扶了扶额头,语气那叫一个无奈:“唉,你不懂!孩子大了,翅膀硬了,就知道报喜不报忧! 贫道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从你这儿打听打听真实情况。”
崔季晨看着眼前这个年纪明显比萧静玄还小、却一口一个“孩子大了”的李摘月,额角的黑线简直哗啦啦地往下掉。
这真是……倒反天罡!到底谁才是需要被担心的那个啊?
李摘月见他一脸无语,忽然勾唇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没了之前的随意,眸光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也淡了下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崔郎君,贫道在这世上,真正在乎的人不多,萧静玄算一个。他若是在清河崔氏出了什么事……贫道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比较记仇,而且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到时候万一一个不小心,把你们崔家给掀了……那多不好看,你说是不是?”
崔季晨:……
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是该嘲笑她不自量力,还是该震惊于她的狂妄?
“郡王……你或许多虑了。据在下所知,萧静玄此人……颇有十五叔当年的风采,并非任人拿捏之辈。你实在不必如此担忧。” 他有些头疼道。
虽然他不认为李摘月真有掀翻崔氏的能力,但他深知这位小郡王“折腾”起来的手段有多让人头疼。崔氏目前内部纷争已多,实在不宜再额外树敌,尤其是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敌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李摘月闻言,眨了眨大眼睛,抓住了另一个重点:“你的意思是……他也会变得像他生父那样……不当人?”
崔季晨一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在下绝非此意!”
他明明是在夸萧静玄有能力!
李摘月却像是自己想通了,摆摆手,语气忽然变得豁达,“……唉!算了算了!贫道也想通了。与其担心他被人欺负,不如盼着他去欺负别人。大不了事后贫道多备些厚礼,替他给人赔礼道歉也就是了。”
“……郡王,此非君子之道,不可。” 崔季晨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自认学识渊博,思维敏捷,可怎么完全跟不上这位小道士跳跃的思维。
李摘儿见他一副快要崩溃的样子,杏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假装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好了好了,这事儿到时候再说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崔季晨看着她,欲言又止,只觉得心累不已。
李摘月见他脸色不好看,又佯装关切地问道:“崔郎君,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这树荫底下风大,给你吹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