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
他直接被这个问题给噎住了,想象了一下那个鸡飞狗跳的画面,顿时感到一阵头疼。
一旁的李靖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连忙打圆场道:“博野郡王说笑了。相信国舅爷胸襟宽广,定然不会与你……呃,与你计较的。”
他心里却忍不住暗想:要是真打起来……那场面一定非常“精彩”!他倒是真有点好奇,到时候陛下会偏袒哪一方?是心疼小郡王,还是维护大舅哥的颜面?
李世民被她那句“动手”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幽幽地看着她,眼神复杂。
李摘月见状,小眼神偷偷瞄了他一眼,立刻摆出一副“我早就知道”的失望表情,语气低落又带着点赌气:“看来……陛下果然是偏心国舅爷的。贫道就知道会是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挺起小胸脯,做出一副不畏强权、大义凛然的姿态,““罢了!国舅爷要如何做,贫道管不了。他想‘战’,那便‘战’!贫道虽人微言轻,却也绝不会退缩!”
李靖挑眉,这位小郡王戏瘾有些多。
李摘月抹了抹眼眶,声音带着委屈,“对于国舅爷的那些无端指责,公道自在人心!陛下若是不信贫道,觉得贫道不堪重任,大不了……大不了贫道不干了!这就挂印离去,回我的乾元观清修去!也省得国舅爷这般费心‘督促’!”
说完,她像是伤心至极,抬脚就作势要往殿外走。
分不清她是不是真的恼了,李世民不好判断,连忙抬手按了按发痛的眉心,出声挽留:“站住!你这孩子,别闹脾气!朕若是不信你,当初又怎会同意让太子随你出宫养病?”
李摘月停住脚步,却不肯回头,只耷拉着肩膀,背对着他,小声嘀咕:“太子殿下是跟着皇后娘娘一起出宫的,主要是皇后娘娘在照看……”
李世民轻咳一声,“若非你断出太子病症关键,又寻来孙神医的高徒,制定了调理方案,皇后便是再精心,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其中,自然有你一半的功劳。”
太医回禀过,太子的情况是在李摘月的思路指导下才逐渐好转的,这说明她心里是有成算的。
李摘月这才慢慢回过头,大眼带着委屈:“可是……贫道辛辛苦苦做了事,非但没落着好,还被人这般弹劾冤枉……又不像李靖将军那样家里真出了事!”
李世民看着她那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心又软了几分,放缓了声音:“朕知道,这次让你受委屈了……呃……”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补偿,目光扫过一旁的张阿难,立刻有了主意:“张阿难,去将上旬从登州进贡来的那批东珠,挑最大最圆润的,给斑龙送两斛过去,给她压压惊。”
李摘月:“……”
两斛珍珠?!她都可以当饭吃了,陛下这安慰人的方式,真是……简单粗暴又豪横。
一旁的李靖见气氛稍缓,连忙抓住时机上前一步,拱手肃容道:““陛下,莒国公所奏之事,末将此前确不知情。恳请陛下给末将一些时日,容末将回府仔细查证。若真是府中之人行事不端,做出了欺压庶民、伤天害理之事,末将定当秉公处理,绝不姑息!”
李摘月见状,“李靖将军,贫道收留的女童说了,她是关中人士,名叫李盈,其他的你自己查吧!”
李靖:……
李世民这次就是想将两人聚在一起看乐子,不欲怪罪二人,摆摆手道:“李靖,斑龙既然提供了线索,朕也就不多说什么了。你与唐俭之间的旧怨,举朝皆知。朕信你的人品和忠心,但此次之事,若真涉及家宅不宁、子弟不法,你务必要处置妥当,给外界一个交代。否则,被唐俭那般盯着,你日后怕是难得清静。”
见陛下依然是站在自己这边,信任自己的,李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欣喜又感激地躬身道:“末将明白!多谢陛下宽宥与信任!末将一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妥善处置,绝不辜负圣恩!”
“那……”李世民目光转向还在那暗自撇嘴的李摘月。
头疼怎么哄人,看样子两斛珍珠没作用。
李摘月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抢先一步,规规矩矩地拱手道:“陛下放心!贫道回去就闭门思过……呃不,是闭门奋笔疾书!一定给您呈上一份条理清晰、论证充分的自辨奏疏!绝不让国舅爷白白弹劾一场!”
她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辞严,仿佛真的要去做学问。
李世民眼皮猛地一跳。
坏了!
以他对这小家伙的了解,这“自辨奏疏”恐怕没那么简单!她不会是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过来在奏疏里猛挑长孙无忌的刺吧?
他再一想李摘月平时和李泰互相掐架、寸土不让的那个劲儿,嘴角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这绝对是她能干得出来的事!
为了避免朝堂上即将爆发一场鸡飞狗跳的“舅甥”大战。
虽然双方都不知晓……
李世民当即拍板,语气不容置疑:“不用!完全不用写!辅机那里,朕自会去与他分说清楚,让他莫要再寻你的不是。这奏疏,你就不用写了,免得……劳神费力。”
李摘月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下来,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失落:“……哦。”
一看就知道伤心错失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引经据典骂人的机会。
李世民:……
他就知道!这小混蛋压根就不是想自辨,就是想找茬骂回去!
李摘月与李靖同日被弹劾的事情,很快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长安权贵圈。
李靖被唐俭弹劾,大家反应平平,甚至有点想打哈欠——还是老一套说辞,没什么新意。要是哪天李靖府上真出了大事而唐俭没跳出来弹劾,那才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能吓死个人。
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了李摘月和长孙无忌的这场突如其来的“交锋”上。
这两人若是真对上了,吃亏的肯定是李摘月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啊!
就连李泰听闻后,都特意给李摘月发去了“亲切”的问候,字里行间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关心”,并表示念在往日“情分”上,愿意“勉为其难”地在他们之间“调停”一番。
李摘月对着李泰那封明显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信,直接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但明面上答应陛下不写奏疏,不代表她心里这口气就真的咽下去了。
她转头就钻进了宫中档案处,专门找来了魏征早年写的奏疏抄本,潜心研读。
经过一番刻苦钻研,她洋洋洒洒,真的写下了一份长达千余字的奏疏。
这份奏疏的中心思想很明确,就是关于外戚专权的危害与影响。
通篇引经据典,用词恳切,忧国忧民之心溢于言表,列举的例子全是汉朝那些权倾朝野、大多没什么好下场的外戚,吕氏、窦氏、霍氏、王氏……深刻阐述了外戚如何利用自身干预朝政、败坏纲纪、甚至动摇过本。
当然李摘月心里门儿清,各朝有各朝头疼的顽疾。宦官、外戚、权臣可以说是威胁皇权的三座大山,汉朝外戚问题最为严重,而唐朝后期则是以宦官擅权为甚,不过这都不是初唐时期会发生的事情。
当这份墨迹未干、通篇透着“魏征”阴魂不散气息的奏疏送到李世民御案时,他忍不住扶额长叹,“……”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这小家伙绝不会吃这个哑巴亏!
这有仇必报的性子,真是半点都没改!
这份奏疏,哪里是自辨,分明是一份打着忧国忧民旗号的战书。
李世民都能想象到,如果奏疏内容流传出去,长孙无忌的脸会黑成什么样子。
这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李世民一时哭笑不得。
……
李靖家的事,有唐俭这尊“门神”在朝堂上死死盯着,又牵扯到了圣眷正浓的李摘月,谁不知道她的委屈能直达天听?自然是办的雷厉风行。
李靖回府后,还没等他开始严查,就有人顶不住压力,主动出来“投案”了。
出来认罪的是李靖的一个庶子,名叫李正平。
他声称自己八九年前随父出征时受了重伤,与大军失散,流落到了一个偏僻村落,被一户农家所救。养伤期间,他与那户人家的女儿互生情愫,结为夫妻,并生下了李盈。后来他恢复了记忆,寻机返回了长安李家。回到府中后,他才知道家中早已为他定下了一门对他前程大有助益的“上好婚事”。为了攀附这桩婚姻,他狠下心来,派人给李盈的娘送去了休书。
至于后来“毁屋、抢东西、打伤人”等恶行,他一口咬定是手下恶奴揣摩上意、自作主张,他本人毫不知情,如今也是痛心疾首。
安排两人见面时,李正平摆出了一副温和愧疚、追悔莫及的慈父模样,对着瘦小的李盈嘘寒问暖,并表示愿意将她接回府中好好抚养,弥补多年的亏欠。
然而李盈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双早熟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动。
就在李正平试图上前摸摸她的头时,李盈趁所有人不注意,猛地抓起旁边一把沉重结实的胡椅,用尽全身力气就朝着李正平砸了过去!
李靖:!
这丫头的力气好大!
李摘月:!
她怎么不知道这孩子的爆发力这么强!
李正平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得狼狈躲闪。
“砰!”
椅子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惊魂未定,脸上那伪装的慈父面具也裂开了缝隙,露出气急败坏的神色:“你……你这孩子!怎地如此顽劣不堪!”
李盈恶狠狠地瞪着他,声音尖利,“我现在是乾元观的小道士!我阿娘早就说过,我阿耶死了!你休想冒充!想让我认你!除非你死了!死了我就认!”
李正平愕然当场,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你!你怎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他想反击,奈何旁边李靖与李摘月都虎视眈眈看着,若是他敢动手,怕是会被亲爹一脚给踹死。
李盈狠狠地龇牙,露出与她年龄不符的凶悍,“你不是我阿耶!你是害死我阿娘和阿翁的仇人!”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和紧张。
李靖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对李正平这个庶子的懦弱是万分失望的,然而,在李盈刚刚那不顾一切的狠劲中,看到了属于他们李家人骨子里的“虎气”。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一个决定,直接忽视了脸色泛白的李正平,看向李盈,“既然你不愿认他,就不认,但我们李家的血脉,流落在外总是不好。老夫有一个早夭的儿子叫李猛,他去世的早,未有子嗣,你若愿意,可以记在他名下,做他的女儿,也算是为他绵延香火。”
他瞥了一眼李正平,继续道:“从此,你便是老夫名正言顺的孙女,与……其他人再无关系。”
表达意思很明确,这样可以彻底绕过李正平。
李盈想也不不想,当即拒绝:“我不要!我就在这里。”
李摘月见状,摸了摸她的头,温声劝道:“李盈,听话,在长安,有个家当依靠,能让你轻松许多,李靖将军……嗯,以后就是你阿翁了,他与某些人不一样。”
李盈低着脑袋,沉默表达反对。
李摘月耐心道:“你讨厌李正平,我们都知道,但是李靖将军也是为你好,想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你身上确实流着李家的血,这点无法改变,正好给你换了一个死了的爹,名声有了,庇佑有了,你难道还不安心!”
“……”李正平脸上青白不停转换。
李靖嘴角也是微微抽搐:……
李盈仰头,对上李摘月澄澈的眸子,歪头想了想,眼睛一亮,仿佛解决了什么天大的难题,轻松道:“嗯!死了的爹,好!死了的爹,放心!”
“……”李靖心情复杂,不知该喜该悲。
李正平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李摘月摸了摸她的软发,对上李靖谴责的目光,笑的尴尬。
童言无忌!
李将军要大度,大度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