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莉点头。
“是的,我要下去看看菜色怎么样,选几瓶酒来配,今天毕竟是家里第一次请客,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艾米丽闭上嘴巴。
她很清楚,雇主这一家子,不同与她在伦敦见到的任何一个家庭。
如果他们不是这样不拘小节的性格,那么也无法达成今天的成就。
黛莉走入了燃着煤气灯的地下室。
这会儿原本应该是管家来做的,但此时此刻劳德先生也在忙里忙外。
她没有那么多的顾忌,走入地下室,四处查看了一眼卫生情况,甚至检查了仆人的宿舍环境。
到了厨房里,这儿只有一扇靠着前花园水沟做出来的漏光窗,墙壁燃了好几盏煤气灯,新来的厨娘塔普太太正在灶台前熬汤。
另外两个帮手站在中岛台上扒洋葱,削胡萝卜,片鹅肉,忙的不可开交。
塔普太太身材矮胖,但手艺精妙,她是由黛莉亲自去打听挖掘来的,原本是在牛津街的法餐厅工作的厨娘。
照理来说,她过去并非主厨,这样的出身,根本没法进入肯辛顿豪宅里工作。
但黛莉选来选去,还是认为厨娘最重要的是手艺而不是履历。
况且,这样的厨娘工作态度更好,更想留下来。
厨娘忙着做菜,黛莉走到厨房的黑板边上,看了看今天的食单。
如今标准的法式风格晚宴,菜色一共要准备九道。
第一道通常是海鲜开胃菜,第二道是汤。
然后是主菜,通常是一道白肉,两道红肉。
在如今这样的季节,主菜完毕后,要上一道冰激凌或者刨冰给客人清口。
随后是一道炙烤的野味,例如野兔和松鸡,最后热盘,沙拉,甜品和水果。
每一份的份量都很少,造型与配料都很精致。
不像黛莉之前在公寓里吃的那种饭,只需要把健康的原材料简单加工,每一道菜做好之后全部摆上桌的形式。
在肯辛顿,晚宴是一种极其正式,有规矩,任何人逾越规矩都是对宾客冒犯的事情。
艾米丽跟在她身后走来,说道:
“小姐,根据我们收买来的消息,主席先生很喜欢吃鳗鱼冻,喜欢吃刨冰,其他的几个要来的常委,对海鲜很喜爱……”
这些事情,祖父母都做好了功课。
黛莉见厨房里忙着,就去隔壁空荡荡的藏酒室,仔细选了几瓶合适的酒水交给艾米丽。
今天的晚宴是一场亮相,也是讨好艾维逊主席的好机会,好顺势谋取到一份邀请函。
是艾维逊夫人娘家祖母的生日宴邀请函。
这位艾维逊主席已经做了好几届主席,他不往上升,也无心进入理事会,无心做治区的议员和国会议员,正因为这个不大不小的位置于他来说相当舒适,且方便捞钱。
一旦有哪个大家大族的子弟来到卫生委员会积累履历,主席都很有眼力见,会把升任教区理事会的机会谦让出来,并借此换一大笔钱。
而三年过后委员会主席选举投票时,他又有办法让所有的常委和委员都投票给他。
他的所有能量,也凝聚在这一套利益交换中。
照理来说,弗莱德刚刚进入委员会,也不求着往上升,不必服服帖帖的讨好这位主席。
但是,根据弗莱德打听的消息,艾维逊夫人的家族中有一位表哥,姓勃朗特,是金融城的市政官。
勃朗特先生肯定会去参加家族长辈的生日宴会。
这位官僚,是百货公司将门店铺入金融城的关键因素,是他们开拓新市场需要接近并打点好的人物。
只要能够与他建立交情,未来在金融城就能如鱼得水。
黛莉与弗莱德深知提前做准备的重要性。
现在家里的产业已经有了规模,完全掌握了白教堂的市场,在政界也有了自己的头衔,大可以跳过底层打怪的环节,直接捋顺上层资源。
白教堂西侧最近的金融城是个令人垂涎欲滴,高薪消费者资源丰富的地带,却从未有一家百货商真正征服这里。
黛莉选好酒水,回到楼上,走入了金碧辉煌的餐厅里,男仆端着冰桶来往,长廊外夜色已至。
……
第125章 五潘戈 若即若离
雨后的夏夜, 暮色浑厚,街灯光线透彻的照在湿漉地面。
肯辛顿广场四周家家户户都办晚宴,邀请的客人络绎不绝, 乘着豪华车架往广场聚集。
作为伦敦顶级富人圈的居住社区之一,肯辛顿从来不缺来头不小的客人。
弗莱德踏出马车,先扶下来玛丽, 随后又十分绅士,鞍前马后地把胳膊伸向了艾维逊夫人。
今日弗莱德做东,而主席是身份最高的贵客, 自然是他们四人一车。
“艾维逊先生,夫人, 欢迎来到我的新宅,能由你们二位做我家的第一对客人,实在倍感荣幸。”
玛丽也在旁边点头附和。
艾维逊夫妇脸色高傲, 被这两口子哄的十分受用, 一路往新宅里走去。
二人进入宅门,纳什先生与丽莎, 还有黛莉她们两姐妹, 已经恭恭敬敬的站在门厅里等候。
在如今的委员会内, 也只有一半的委员有这样的经济水平, 可以负担起如此生活方式,其他年入六七千英镑利润的商人委员日子过得更精打细算。
艾维逊夫妇肯大驾光临,也正是源自于此。
他们夫妻四目相望,能够感觉到这家人的赚钱能力, 从街头到如今的位置,着实是让人不可置信。
小罗宾逊先生从他们身后一辆车下来。
门厅内,黛莉十分安静的充当一只融入环境的美丽花瓶, 不显山不露水,只是微笑着朝每一个客人点头,并将客人引入横厅里。
小罗宾逊先生面带笑意,谦逊地与纳什先生,丽莎等人握手,甚至没有忘记与佩妮握手,最后才来到边上的黛莉面前。
黛莉微微垂首,按照淑女礼仪稍稍屈身。
“晚上好,罗宾逊先生,欢迎来到我家做客。”
“晚上好,纳什小姐,你今晚真美丽。”
他的眼睛黏在黛莉的脸上,又往宽敞的门厅左右顾盼一眼,好奇的,揶揄地询问道:“除了我们,今天还有别的客人会来吗?”
黛莉看着他,瞬间明白了他这试探的意味。
她面不改色。
“除了诸位委员,今晚的客人都是我家往来密切的供应商,还有亲戚朋友,不知道小罗宾逊先生想知道谁呢?”
他刚想说什么,忽然低头瞥见了挂在她裙上的定制款百达翡丽。
看来某些人还真是好心,即便是人不来往,也不吝啬对她提供庇护,小罗宾逊先生心里明镜似的,撇了撇嘴。
“没有,我只是关心关心……”
一旁的客人们见到小罗宾逊与黛莉有说有笑,转动眼珠心思活络的不打扰他们,自己往横厅里走去。
“走吧,晚宴即将开始,我们家刚请了附近沙龙里有名的一位女高音和几位乐手,先听她在横厅里唱几曲吧,罗宾逊先生。”
他慷慨地伸出胳膊,示意黛莉挽着,她也照做,表现的十分大方。
横厅内,三十多名客人陆陆续续抵达,男仆端着香槟来往其中,女高音在大厅中央用德语唱着美声,她身边有三五人的小型古典乐队在演奏。
其实他们不算有名,是附近商业沙龙里请来的。
只需管家劳德先生去花上十个英镑就能让这个小团队过来支应一两个小时。
这样人少的私家场合,男女比例不调,办不成舞会,其他娱乐又显得乏味,只有演奏和美声适合。
正值社交季,附近豪宅的晚宴氛围浓郁,最有名的乐队和歌唱家档期紧张,预定的队都排到了下个月。
弗莱德与玛丽陪着这主席夫妇在最好的位置听了曲,到晚宴时间,又恭恭敬敬请他们二人上座在主位两侧。
晚宴开始后,众人进入坐席,只见弗莱德亲自为主席和夫人斟酒,晚宴上的一应菜色全是主席的喜好。
吃到一半,酒过三巡,弗莱德甚至一副半醉的模样。
他单独起身对主席发表致谢,当众表忠心,不顾众位委员与商人咬牙切齿的神色举杯说道:
“艾维逊先生,我自小就生活在白教堂,能够有今天,全依靠您治下……”
他保持情绪激昂大约演说了五分钟,比在阿尔德门还要声情并茂,煽情动人。
黛莉坐在长桌中部,微笑看着她爸爸发挥。
他这会儿的发言可不是她拟的稿,纯粹是临场表现。
或许在场会有很多人认为他这种行为太过殷勤,失了身段,会心里鄙夷。
但这正是其中的一环。
没有哪个领导受得了下属不顾面子,大庭广众之下对他阿谀奉承,这种情绪价值比私下更浓烈。
况且,半醉的人哪会说谎话,这些尊敬之言更显得真情实感。
再怎么有距离感的人,被这一套水磨功夫对待都会失去了防线。
更不要说艾维逊先生,他被哄的面色红润,一脸欣慰看着弗莱德,对他产生了真心地满意。
“弗莱德,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肯定是个有工作能力的,你今天的演讲表现的十分出色……”
他在上面哄着主席,玛丽伴着艾维逊夫人。
长桌这一头,丽莎与纳什先生,也各与司库和住建规划常委二人谈天说地。
就连黛莉,也在桌中间应付几位供应商和他们的太太。
对面的小罗宾逊从头到尾将这一家人观察了一遍,心里莫名佩服起来,又时不时目光觊觎地望着黛莉,仿佛越是不能触碰的,心里就越痒痒。
他举起葡萄酒抿了一口,起身去盥洗室里清醒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