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下午时已经开始了, 赫尔康萨的宅子就在坎宁外祖父家附近,是一座院子更宽敞的花园别墅。
一大群青年男女在草坪上打板球。
那一大家人各自都彼此认识, 带来的客人也都是圈子里的。
唯有坎宁,带来了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女伴。
面对大家得体但试探性的目光,坎宁为他们二人之间的交往披上的名义是朋友。
诚然, 黛莉的姓氏一说出去, 大家全都知道了她家是做什么的,报纸上四处都是消息。
这是一个刚刚从东区起家, 忽然冒出来的家族。
大家大概也能猜到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有接触的了, 无非是坎宁在白教堂任期的时候。
小赫尔康萨先生曾经在街头与黛莉接触过, 更清楚一点。
她们家从一个小商贩一点点走到今天, 现在,她甚至都能与坎宁这样的人回老家了,简直恐怖。
他从小到大,对待外面的生人全都一副严肃的模样, 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能成为朋友呢?
小赫尔康萨先生接受了黛莉的生日祝福,过后仔细思考着这个问题。
化成灰了他也不相信坎宁的鬼话。
大家全都心照不宣,拉着她去玩板球, 温声细语春风拂面。
黛莉感觉,这里的每个人对她都无比好奇。
或许是因为觉得坎宁从小失去双亲很可怜,又一直忙于前途,好不容易能带个女孩出来,所以人人都有子宫般的温柔。
这让她心情复杂。
或许,在这些人的眼光中,他们的关系暧昧,未来会有很深的发展。
但现在该坦白的已经坦白了。
她知道,他不一定能够接受她的粉饰太平。
这可能是坎宁最后一次与她有私人往来,他肯定会默默划开真正的距离。
不过,也倒是让人一身轻松。
黛莉换上了一双手套,随着这群年轻人,中年人一起酣畅淋漓的玩了一顿板球。
而坎宁没有参与,他只不过坐在边上看着,一言不发,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晚宴过后,大约八点,她与坎宁乘车回到伦敦城内。
黛莉披着一件不知道他找谁拿来的开司米披肩,坐在漆黑的车厢内,靠着车壁的软衬,抱着一只丝绒布的大枕头打哈欠。
车轮缓缓的在身下运转,马蹄声一路从寂静的郊外往城内踏去,黛莉微微闭上眼酣睡,任由一道若有似无的目光在身上凝视。
她完全放松,舒展,对这个空间里的另一个人丝毫也不防备,塌陷腰肢,脸庞深深地埋在靠垫里,车辆进入伦敦城内后,窗外的街灯将她烘托的如同一副画。
坎宁为此一动不动的枯坐了一路。
“黛莉,你到家了。”
马车缓慢的停下。
叫了一声,她没有醒过来,坎宁等待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的戳了戳她的手。
“醒醒。”
她睡了一个小时,揉揉眼睛坐了起来。
“都到了,我睡着了。”
黛莉摘下披肩,拎着自己的包走下马车,街头冷冽的晚风将她有些睡乱了的头发吹动。
捋了捋耳后的头发,她转过身与他礼貌的告辞。
“坎宁先生,谢谢你今天陪我出游,祝你今晚睡个好觉,再见。”
坎宁看着她,张了张嘴,轻轻耸肩:“也祝你功成名就……再见。”
黛莉感觉有些莫名。
她站在原地双手持着小包,看着马车缓慢的没入街尾的夜色。
眨了眨眼,也同样耸肩,回过头往家中走,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十点的钟声在西区的夜晚半空响起。
马车一路朝着西敏大教堂附近赶去,没过多久,马车驶入一幢联排别墅后的鹰舍。
坎宁在仆人居住和养马的鹰舍外下车,解开领口与袖口,一路顺着小廊朝宅子后门走进去。
他搬到这间房子没有多久,所有的私人物品全都存放在三楼的套间里。
零星的仆人点燃蜡烛放在走廊中照亮。
坎宁不知道为何,穿过很多扇门一路往衣橱里去。
他在仆人整理的衣帽间里翻了一会儿。
作为一个男人,他没有很多东西,甚至填不满这里的五分之一,十六个抽屉的中岛台里也只放了三层。
他抽开屉子两次,就看见了十四五张整齐码放在柜子里的手帕。
手指往其中找一找,很容易就找到了一张被洗干净的,熨平整的女士丝帕。
想拿去让人处理掉,但攥的手背上青筋直冒,随后又松开了,没有什么表情的放回了原位。
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她的东西,没了就真没了。
坎宁冷静的,恨恨的将抽屉合上。
……
第二天清晨,德比利街十六号,马车来来往往,全都聚集一处工厂外,几乎堵塞了交通,黑压压的一片。
天空中飘着小雨,一群记者和撰稿员举着伞走入院内,门口有三四个工人充当侍者,端着玻璃杯正在给每个客人发放花茶饮品。
“这是花茶,我们自己窨制的,以前是用干花,现在用的是鲜花,没有使用一点化学增香剂,茶叶也是品质优良的,仓库在后面,大家可以往前走走。”
瑞茜与安妮一边解说,一边领着这二三十名记者与撰稿员排队往工厂内走。
“为了不影响厨房内的卫生状况,想进来操作间参观的记者,撰稿员们,这里有围裙和帽子,还有口罩手套和鞋套,都穿上了再进去,我们的员工也是这一整套装束,都是为了防止灰尘和头发掉进食物里,请大家遵守。”
记者与撰稿员们来自各大纸媒,后头还有没受到专门邀请但源源不断赶来的小报记者。
放眼全伦敦,第一次有食品工厂公开自己的加工厂。
他们个个眼神犀利,想里里外外的打量出这里的缺点。
虽然不情愿觉得很麻烦,但看一看守在这里的几个彪形大汉,记者们也自动遵守了她们的话,将自己从头到尾罩了起来。
安妮与瑞茜先带着他们一步一步的顺着浸洗间往前走,很快就逛完了切配间,来到另一侧的制作间。
蒸,烤,煎炸,每一件屋子里都有三四名工人和一个厨师厨娘紧锣密鼓,人人的手中都有精细活儿。
“为了保护商业机密,这些食品的配方我们都收起来了,一般情况下,每一道菜的配料和出品都是精确到盎司重量的。”
不得不说,这里确实很干净,工作模式他们完全没见过,走到任何一处地方,都要问一大堆问题。
泰晤士报的撰稿员伍德先生对着油锅里的发面虾饼和红萝卜丝馅的炸饺子咽了咽口水。
那股香味仿佛隔着口罩都能钻进鼻腔。
“锅具,厨具,都是一天一清洗,这里使用的油和处理过的食材都不会隔夜使用。”
“那这些剩的你们用去哪里了?”伍德先生作为这群记者中最受尊重的人,他好奇的发问。
“这位先生问的好,我们的中央厨房每周都按照门店销量的统计核算来备料。
每一只面团都是经过称重的,重量一模一样,很方便集中统筹。
因为备受欢迎,所以只会存在不够卖的情况。
即便有剩也很少,我们的老板心胸宽广,为了顾客的食品安全,坚决杜绝,所以自掏腰包留有损耗额度。”
他们又继续进入烤室,佩洛里克瞧着时机成熟,让几个厨娘将点心饼干全部从五六座屉式烤箱中同时拉出来。
几百磅的食物一起出锅,画面令人震撼,这些记者们抬起在今年最新专利上市的胶卷相机,对准这些标准化的食品拍了起来。
瑞茜清清嗓子说道:“我们的老板认为,他做食品是为了普罗大众,并不只为了某一个阶层的人服务。”
“能让伦敦的所有民众都不受身份差别的吃上便宜又干净,味道还过得去的食品,是最最高尚的事情。”
记者们听了,纷纷在本子上记录着。
随后,他们又逛完了仓库,并且聆听仓管讲述了自己的物流日志。
“我们的配送机制标准化,流程化,每天固定时间固定路线,生熟产品分箱装载,缩减一切产品受到污染的可能性,用厚棉块和锡箔给车厢做了保温处理,并且每天都用酒精擦拭消毒,保证干净和迅速,每天早上配送到店时,食物依旧是发烫的。”
半晌后,这些记者将所有的地方全部逛了一遍,最后在宽敞的打包间里站住脚。
弗莱德先生正在此地发表自己对食品以及百货行业的看法。
此时此刻,所有的记者都忘记了自己是因为这里有食品卫生问题才来挑刺的。
他们埋头记录着这位老板口中诉说的演讲内容,听到最后,一片寂静。
“…我们的公司宗旨是为了服务大众,不仅仅是食品,在未来,我们也会用同样的高标准对待一切日用百货,慎重的筛选商品来源,不断的接受市场反馈意见,让大家拥有一个可以真正安心的选择。”
记者们能感觉到这老板背地里肯定准备了一番,只不过这发言稿的水平确实高超。
既踏实又诚恳,没有花里胡哨的概念,在场月薪十来英镑的记者们全都能为他的这席话而感到心肠一软。
在场很多人都默默决定每天去一次勒曼街采购食物。
“你们的店以后会开去金融城吗?”有一个记者忽然发问。
弗莱德不慌不忙的解释。
“今年内我们只打算在东区开设……家小型社区店,也会上架门店销量排行前五的各类自有产品……不过有大家的支持,未来也可能会向外发展……”
令他们更没想到的,是弗莱德接下来的话。
“知道各位记者和撰稿员朋友,你们来到这里一趟也不容易。
我们特意为你们准备了总计一百份礼包,里面有门店里面受欢迎的十几种食品,欢迎大家品鉴……”
说罢,几个搬运工推着车子走了出来,挨个分发给记者和撰稿员,没有一个人选择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