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即便我再爱慕虚荣,贪慕权势,也不会不知天高地厚的去招惹他那样的人,不,我什么人都不会招惹了。”
坎宁噎了一下,他扭头看着她,在昏黄的煤气灯照耀下,她的头发一丝一丝的折射着光线,侧脸神色看起来颇为冷漠,却又那么秾丽,脸颊像一口奶油,嘴唇像一片花瓣。
他很清楚她在说气话。
一股淡淡的花朵气味弥漫至鼻尖,他稍微仰头,不确定这是来自花园还是……
他回过神,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
“爱慕虚荣?那为什么不接受我给的东西。”
黛莉刹那间扭头看向他。
“坎宁先生,我已经完全知道错了,我现在对你唯有尊敬。
我虽然爱慕虚荣,贪慕权势,但也晓得知难而退,不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这些东西,指望别人给我,不如指望自己,指望我爸爸。”
“这里好冷,我先回去一步了。”
坎宁看着她站起身,她朝廊亭外走去,走到了煤气灯下,朝着仆人楼的方向张望什么。
苔藓绿的缎面裙子将身影勾勒的如同一捧精巧的春日绿荫,一截脖颈微微倾动,头发在耳后梭动,面庞背对着他。
坎宁望着她的后脑勺,想看穿她的神色,想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但她很快就等来了一位伙伴,牵着伙伴的手,提着裙子踩着鹅卵石,裙子与地面擦过,快步离开了花园,身影消失殆尽,丝毫也不留恋。
他看了半天,眼前的景象依旧与半个小时前一样,剩下几团笼罩在花园里,迷雾般的灯火光圈。
只不过,眼前的这团迷雾很让人想认真探究明白。
他发觉,自己从未想过要用这种探究的态度去对待一个应该很简单的小姑娘,而现在这种感觉就这么横在眼前,牵着他的鼻子走了……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坎宁认为,自己对她实在是太疏忽大意。
“坎宁先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啊?一起走吧,晚宴快要开始了。”
不远处,几名绅士提着猎枪从远处的林子里走了过来,看见坎宁时,他就在这廊亭里慢慢走动。
打头的人便是罗宾逊先生,他对待坎宁比往日更加客套。
坎宁点头,与他们一队人边谈边往庄园里走去。
左右的绅士们对这位深居简出,忽然从警界冒出来,又忽然权势不小的坎宁先生不算了解。
这人的履历很干净,路径传统,军校出身军人背景,姓氏丝毫也不出名。
只不过几个月前还是一个小警长,现在俨然在白教堂那个鱼龙混杂的小地方渡过了最复杂的关卡,又一跃从一个警督成为了举足轻重的A区警司,晋升的速度令人咂舌。
他手上必然是抓住了关键人物的痛处,显然未来前途无量,绅士们纷纷要求罗宾逊先生引荐。
然而,这位坎宁先生却没心思与他们结交,进入庄园后晚宴场地后,他就没了影子。
“他什么来头啊,这么难相处。”
一位银行家向罗宾逊先生询问道。
罗宾逊先生更清楚实情,眼下整个克洛默迪家族都在他的手中被拿捏着,逼着索洛奇阁下将他划入门下,现在又出卖了自己的教父,害克莱顿大人与大臣之位失之交臂。
实在不择手段。
他笑了笑,推着银行家进入晚宴的坐席中,摇头说道:
“今天有你最喜欢的酒,吃好喝好吧。”
为容纳一二百位举足轻重的宾客,灯火辉煌的晚宴厅分为了三道长桌,并列在晚宴厅中,每桌六十来个座位。
帕克先生与帕克夫人,作为宴会的主人,他们在最中间那条长桌两端坐着。
大罗宾逊先生与他夫人在右边那一桌。
剩下左边这一长桌的人,则由家族里的另一位罗宾逊先生和夫人招待。
黛莉一家三口都被侍者引到了左侧这桌,身边尽是白教堂的面熟商人和小官儿。
也恰好,有弗莱德要了解的卫生委员会主席。
在黛莉的建议下,他找霍德华经理跟这里的女管家施了点力,帮了个小忙,暗中操作一会儿,顺利的坐到了主席和法德伦先生的对面错开一位的地方。
这位置十分不错。
一顿饭下来,弗莱德顺利的与这两人搭上了话,一搭一搭的谈论着。
艾维逊先生对弗莱德还算感兴趣,得知他有意在八月份捐款,脸上笑容更甚。
“你啊,真是一个有胸怀的年轻人……”
黛莉侧脸看着远处的老爹,又扭头看了看老妈。
玛丽也在与身边的商户先生太太聊天,得体的与对方交换了名片。
她观察了一会儿,又低头去吃桌上的珍馐美味。
餐后,便是正式的舞会时间。
黛莉已经达成了打听的目的,不必再与人跳舞,就与父母交头接耳几句,便不参与这舞会。
她找了伊迪斯,二人叫上了一位引路介绍的女仆,给女仆一些小费,带着二人一起去偌大的庄园建筑内部溜达,只当做消食。
红叶庄园是个回字形建筑。
“这庄园里有很多的名画,大师雕塑,还有很多的瓷器,壁画,银制摆设……”
女仆向二人介绍这这栋宅子的公共区域,一路上也有许多人与她们一样在公共区域内逛悠,不去参加那些年轻人喜欢的舞会。
二人穿越一条长廊,进入了藏画室,在此地挨个阅览,也看到了罗宾逊家族的全员肖像画。
她们又继续往瓷器藏品室里走,这瓷器藏品室内,所有的东西都陈列在墙上,上百只瓷器上的彩绘共同展示一个主题。
此地正是为客人而开放出来的,有侍者端着酒水和饮品在此地照顾客人。
仆人介绍着这些瓷器的来历,伊迪斯去接了两杯柠檬水过来,二人又往展列雕塑的长廊走去。
忽然,伊迪斯一个转身,迎面与另一波要看雕塑的人撞上,手中的柠檬水泼了一身。
“啊,霍德华小姐,对不起。”
“没事没事。”
对方也是无意之失,又是面熟的人,伊迪斯不敢追究什么,而是要仆人带着她去清理一下。
黛莉有点不放心,就跟在身后,一起随着仆人往大楼梯走去,走下了地下层入口处。
这红叶庄园的地下层与酒店的地下层完全不一样,这里是属于仆人们等级森严的小社会,每个位置都具有功能性,入口处亮如白昼,来来往往的仆人一片繁忙的模样。
为宾客准备的盥洗室就位于大楼梯正下方,男女分开,黛莉与伊迪斯被带往女宾盥洗室。
黛莉扶着楼梯好奇的往上看,仆人说道:
“上面是罗宾逊先生的书房和藏书室,我们家的老祖母最近身体不适,在二楼休养,所以今天楼上不用来待客。”
“原来如此。”
她又好奇的问:“整个庄园只有这一条大楼梯吗?”
“当然不是,南翼和北翼都有,只不过宴会厅在北翼,今天大部分仆人,守卫都在那里,不过这南翼也有人把守,安全不必担心。”
黛莉点头。
今天所到的大部分都是为了庆贺选举来的,自然都不是什么小人物,虽然她的命现在还不值钱,但那些人值钱。
见伊迪斯与仆人进入盥洗室,黛莉便提出在楼梯口等她们。
那二人刚刚走进去,黛莉扭头看向隔壁的藏室,忽然,她的耳畔传来了一声枪响。
…
第103章 三里拉 生死一线
“砰——”
“砰——”
枪声从远至近, 似乎将整个文明空间撕裂,尖叫声四处此起彼伏,玻璃与瓷器碎裂, 将整个庄园浸透的古典乐也刹那间停了。
有杀手。
如此直面生死一线,上一次还是在飞机上。
黛莉慌乱了一刹,她立即从走廊里躲开, 谁也顾不上了,推开一隔壁藏室的门走了进去。
这间藏室很小,是用来摆放日本木制漆柜的, 布置成了茶室。
黛莉将藏室的门关上,立刻想把它堵上, 又怕别人推不开门,就知道这里面有人,干脆也不堵了。
她转身去这屋内的角落里找了一只大漆柜子抱着裙子钻了进去, 手指颤抖着将柜门拉上,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只能透过木门的缝隙看到外面。
说不害怕完全是不可能的。
黛莉闭着眼睛, 整颗心都沉了下去。
希望这杀手是带着目的来的, 刺杀完某个参加宴会的老东西就走, 而不是无差别的报复社会。
她这才多活了多久啊?哎。
黛莉侧耳倾听柜子外面的动静, 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
枪声又响了,此起彼伏的响起来,似乎是守卫与杀手火拼。
这声音从远至近,让人手掌心忍不住渗出汗。
黛莉深呼吸两下, 不断的重新保持注意力。
她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南翼,守卫很少,北翼守卫多, 人也多,杀手是冲着那里去的,即便是来了南翼,也应该是冲着楼上去的。
红叶庄园十分偌大,成百间房子,不会有杀手挨个来搜索,所以她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黛莉正说服自己放松了一些,外面走廊里响起一阵激烈的枪声,放鞭炮似的,距离近到她的耳膜都有点嗡响。
随后,这间藏室的门被一个人推开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