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通和闫积讨论起礼部试来。
苟玉延正看得入神,忽闻争吵之声,是李通的声音。
他忙瞧去,李通正神色激动手舞足蹈,手里拿着半块儿糕饼。
他松了口气,原来不是争吵。
李通兴奋地挤过来,惹得过道里众人嚷嚷。
他将那一半糕饼又掰开,给了他和闫积一人一块儿。
苟玉延手里托着那小小一块儿,目露疑惑,“这不是那黄家糕饼么?”
李通脸色涨红,“正是!方才有位仁兄等到前头上房空了,要去前头住,念在同铺几日,分我一块儿,忒好吃了!你们快尝!”
说得苟玉延当真心生好奇,不由低头将那一块儿放进嘴里。
他出身农家,家中供他读书已是竭尽全力,平日里饮食以饱腹为主,常有断炊之忧。
他吃着那糕饼,读了恁多书,竟想不出个合适的词儿。
香、甜、酥不足以道明他心中惊叹。
“世上竟有如此甘饴,堪比莼鲈之思!”
李通已经魂不守舍,“听闻五文钱一个,方才只吃一口,我便觉浑身骨头都软了似的,从未有过的畅快,若能买一块儿带上,到了那思绪滞涩之时吃一口,岂不脑清目明,文章信手拈来?”
说着他已是坐不住了,“我要买去!”
闫积忙道,“我也去!”
苟玉延:“宗显兄那里——”
二人异口同声,“咱们偷偷去,不教他知晓罢!”
另一边,贾已回到房中心中气愤,他读书自来不如刘永、孙悠,更不必提张谷。
自是看不进甚麽书了,有些心烦意乱的,索性拿了钱出去,到了小姑馆里,点娇儿娘子弹琵琶来听。
那妈妈却道,“娇儿有客呢!靥儿弹得一手好琴,不如叫她来?”
贾已胡乱点头,“管他是谁,我这会子便要听的。”
听琴喝酒,直有三分醉意,便回去了,他好歹知晓明儿要入贡院的,自是不敢像往日那般放纵。
晃晃悠悠到得门口,却见几人神色激动地前来,手里捧着,口里吃着,一股好生香甜的味儿飘了来。
他深吸一口气,认出其中一人,唤作何三郎的,便拦住了,“吃的甚麽好东西,给我尝尝来。”
何三郎爹是主簿,认得他是河南通判府上沾亲带故的,忙给了他一块儿。
早上贾已嘲讽刘永等人他也在,这会子见他又要吃,心里有些嘀咕。
贾已喝了一肚子酒,正肚里难受,也有些饿了,他接过那松软香甜之物一吃,不由“咦”了一声,眼睛缓缓睁大,神思也清醒了些。
“这是何物?如此滋味儿我竟从未吃过!”
说着,三两口吃完,意犹未尽,“再给我一块来。”
何三只得忍痛又给了他一块儿油酥角。
贾已咬一口,霎时狼吞虎咽起来,酒意已是散了,惊奇道,“何处买来,我也买去!”
何三郎:“……便是早上那孙悠等人吃的黄家糕饼了。”
“什麽!”
楼下众人忽听见楼上传来大声惊呼,不由扭头瞧去,见是贾已与何三等人。
贾已脸色赤橙黄绿,变幻莫测。
不知发生何事?
何三忙笑道,“滋味儿不错罢!我吃了简直惊为天人,正打算再多买些带去贡院呢!”
贾已咬牙,“哼,不过如此,市井贱食罢了。”
他拂袖,铁青着脸摔上门。
何三讪讪的,忙赔笑,“不打搅贾兄。”
心底气得大骂,不过如此还吃他两块,他好容易才忍住没舍得吃!
贾已坐在桌前,心里有蚂蚁在爬似的,抓心挠肝地难受。
方才那糕饼滋味儿徘徊在齿间,他不由回味起来,待回过神,神色不由难看。
忙倒了碗茶来吃,一入口,不禁“呸!”
吃过那等细糠,便有如喝过琼浆玉液的,哪里还能忍受这些粗鄙之物了。
他将个书拿来胡乱翻了几页,忽听见外头闹哄哄的,说甚麽“快些!那小娘子说酉时便来卖的,咱们早早去候着,万万不可错过了!”
他忙鬼鬼祟祟跑到窗前,开了个缝儿躲在后头,偷偷往下瞧,见堂中人全都涌出去了,将个街上都站满了,正往南边去呢。
他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偷偷去瞧街上,也没见刘永等人前去。
他不由理了理衣襟,“吱呀——”打开门,左右瞧了瞧,见没人,这才迈着方步往楼下去。
瞧见孙悠、刘永、张谷等人竟在堂中,他清了清嗓子。
有人急忙扶着幞头往外走,瞧见他们,不由问道,“公琰兄怎不去?晚了可就买不到了!”
贾已立即竖起耳朵,稍稍往那边侧头。
孙悠笑道,“我明儿再买不迟,今儿便不去了。”
店家见贾举人站在面前也不说话,不由笑道,“官人有何交代?”
“啊?”贾已没听清,“你说甚?”
他胡乱摆摆手,“我且得上太学买本书去,不喝酒。”
说着理直气壮地迈着步往外走,目不斜视。
刘永瞧见他,眯了眯眼睛。
张谷嗤笑,“如今买书,临时抱佛脚不成?”
孙悠道,“许是有甚消息呢?”
张刘二人不禁对视一眼,刘永道,“说起来,这贾已与河南府通判大人府上有亲,在州学时没少仗着权势横行霸道的。”
他起身,“我想起糕饼吃完了,咱们再买些去罢。”
张谷也道,“我也去。”
孙悠一见他们二人都去,也不由跟着了。
……
黄樱到时,竟已等了一堆人,瞧着乌泱泱的,将个黄家摊子围得水泄不通的。
他们唬了一跳。
机哥儿忙跑到前头,笑着说了几句话,众人这才分出一条路来,让黄樱拉着车过去。
众人又推挤起来,要往她跟前去。
黄樱忙将两个小娃娃推到自个儿身后,手脚麻利地将一筐筐糕饼从车上卸下来,放到桌上摆好,一边笑道,“大家别急,家里还正做着,这些卖完还有呢!”
杨娘子将两个炉子都点燃了,宁姐儿乖乖坐过去开始烧火。
她已经能同时照看两个炉子了。
黄樱两个人将大笼屉坐上去,开始蒸笋丁糯米兜子和荷叶糯米鸡。
另一个铁铛也放上去,刷油,待热了便将月牙儿包子摆满,开始煎。
杨娘子照看这两处。
桃酥饼价便宜,买的人最多,鸡子糕次之,这两个由机哥儿负责。
她便负责包肉桂卷、蜂蜜小面包、油酥角、油酥条。
这几个价高,价格不好算。
允哥儿给大家将油纸一张张搓好了。
他们摆好阵势,黄樱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咽了咽口水,笑道,“好了,这便开始包了。”
众人忙七嘴八舌地涌上来。
“肉桂卷五个、油酥角五个、鸡子糕五个,桃酥饼各色都要五个!”
大家都听得仔细,心里立马算钱,这万一算错亏了可没处哭去。
黄樱开始包,纸都是叠好的,她动作很快,只用筷子将面包夹上去,三两下包起来绑好绳儿,放到一边,继续在下一张纸上包另一个。
虽快,却不乱,她有自个儿的节奏。
她给大家也交代好了,不必乱。
机哥儿她也教了怎麽包,桃酥饼和鸡子糕都是最好包的,机哥儿很熟练了。
她还能留神注意杨娘子和机哥儿有没有问题,杨娘子若是急了,她便笑道,“杨娘子,只管将这一锅月牙儿包子煎出来,糯米兜子且蒸着,不怕急的。”
杨娘子忙擦了把汗。
方才大家都要糯米兜子,她险些没顾上月牙儿包子,这若是煎坏了,她不敢想该怎么面对小娘子。
黄樱这里的东西贵,买的人自是不差钱的,往往不光买这几样。
她一边包,一边让允哥儿提着篮儿,将其他各色都捡来,她一起包。
也算分散杨娘子和机哥儿的压力。
机哥儿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他不但包得快、好,还能跟人搭上话。
才多会子,后面排队的便跟他聊上了。
黄樱失笑。
她低着头,手里动作没停,笑盈盈地收钱,不停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等到篮儿里空了,后头人开始嚷嚷,“怎没有了!我还没买到!”
黄樱忙笑道,“还有呢!放不下,都在车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