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脚麻利,刀“哐”“哐”“哐下去”,鸡的各个物件儿分得干净利落。
又一手捏着骨头,一手拿刀,庖丁解牛般将肉全剔了下来。
剩下的骨头和肉,黄樱在锅里煮了一锅子,扔了姜片进去,撇去浮沫儿,丢几颗红枣。熬好了撒上白胡椒和绿葱花儿,喝一碗肚子里热乎乎的。
她还单独装了一篮儿,教王狗儿拿回家去。
王狗儿正将松子剥完,打开核桃袋子,预备开始剥,闻言,忙道,“这怎行!”
黄樱笑道,“每日用那些鸡,如今用不完,馊坏了多可惜,还好着呢,都是些骨头,肉虽然不多,拿回家还能叫你娘熬汤喝呢!”
“对了。”她问,“你娘可瞧过大夫了?”
“娘说吃了药便好,从卖药的那里买了几贴药胡乱吃着。”
“得空儿叫大夫瞧瞧才是正紧。”黄樱看他小小一个孩子,夜里估计也没怎麽休息,眼圈儿黑黑的,这几日也没少吃,还越发瘦了。
要是连饭也没得吃,怕早就倒下了。
王狗儿忙笑,“正准备今儿回去便要带娘瞧的,多谢小娘子挂念。”
黄樱笑,“我还等着你剥核桃呢,旁人都没你剥的好。”
王狗儿不禁高兴起来,“我定替小娘子好好干!”
炒好的馅儿凉了,杨娘子立马去包,黄樱则开始做可颂和开酥碱水条。
手动开酥不是简单的过程,很累,如今还不能交给杨志和杨娘子,都靠她自个儿。
她开启时间管理大法,同时开五块面团,这样便能不停歇,一块面团去松弛,她立马擀另一块面团。
手太酸,她不由想让爹仿照后世做类似压面机的东西。
既能压面,还能开酥,一举两得。
“爹!”
说做就做,她立马叫来爹在一旁瞧着,告诉他自个儿想要的功能。
她拿出炭笔,三两下便画出来一个压面机的结构图。
爹瞧了瞧,沉思着,“我好生想想。”
这压面机跟打鸡子的装置其实有共同的部分,手摇那部分是一样的。
不同的便是压面口,需得两个圆柱形木头连接着,随着摇动机械臂,通过轴承转动起来,且要能调节空隙大小,以此来调节压出来的面片厚薄。
这个想也比较难。但若是能做出来,便能大大提高产量,不管面包开酥,还是中式酥点开酥,都极简单快速。
日后要是产量提高,能多赚多少钱呐。
爹去灶房烤鸡子糕了。
黄樱继续忍着酸折叠开酥。
将五块面团做完,手实在酸痛。她伸了个懒腰,拿着个肉桂卷咬了一口,那股肉桂味儿令她着迷,不由深吸口气,糖油为身体注入能量,她站在台矶上,慢悠悠享受着一块肉桂卷的时间。
宁姐儿跟允哥儿也在帮忙,小丫头正蹲在一旁将核桃切成小粒儿。
杨娘子在前头给每个肉桂卷刷蛋液,允哥儿跟在后头,将核桃均匀地洒在发酵好的一个个肉桂卷上头。
他表情认真严肃,每一碗肉桂卷上头核桃都撒得均匀、等量,若是哪个多了,他还得拿出来。
她早便发现了,允哥儿见到筷子方向摆得不一致都要特意调过来的。
她笑了笑。
太阳已经晒了上来,破开薄雾,洒在院中,机哥儿也起来了,正拿着刷牙子净牙。
日光穿透云雾,洒在脸上,她竟感觉有了一丝温暖。
汲取了食物的力量,她立刻开始马不停蹄地整形、泡碱水,送入炉去烤。
所有人忙得脚不沾地,一刻也没停。
鸡子糕和桃酥一炉一炉出来,全都在各个屋里晾着。家里案板都不够放,爹临时劈了木板出来用。
黄油香味儿飘满了院子,不断有邻居上门要买。
隔壁威哥儿哭着闹,娣姐儿怯怯地拿着钱,在门上探头,“宁姐姐——”
宁姐儿自打那日见到吴老太学他们家卖猪肉夹饼,这几日见了吴家的扭头就走,连娣姐儿也不理会了。
她切着核桃,扭头瞧见,哼了一声,扭过来不理她。
娣姐儿怯怯地趴着门,“宁姐姐,婆婆让我来买糕饼。”
宁姐儿气呼呼道,“不卖给你们家!快走!”
娣姐儿快哭了,“买不到婆婆打我,宁姐姐呜呜——”
黄樱将一炉发酵好的蜂蜜小面包送进灶房,出来便瞧见两个小娃娃僵持着。
二婶家有个娣姐儿,吴娘子家有两个,但凡家里最小的那个才是男孩,基本上他都有个叫娣姐儿的姐姐。
五岁的小丫头,身上的衣服缝缝补补,脸色冻得发青,还不如杨娘子家的彩姐儿穿得严实。
那日吴老太学他们家卖猪肉夹饼,非但没赚,还赔了一笔,将吴娘子攒下的一点钱全都赔进去了,甚至还贷了钱。
昨儿夜里她听见吴娘子呜呜咽咽的哭声,还有老太太的骂声。
吴娘子忙着赚钱养活一大家子,根本顾不上两个小丫头,吴引娣也跟着娘在外头找活干,去酒肆做焌糟做些换盏、斟酒的活计。
招娣的衣裳头发,瞧着都是自个儿整理的。两个双丫髻歪歪扭扭、乱糟糟的,眼睛红肿着,方才黄樱还听见隔壁吴老太打人。
小丫头瘦瘦的、小小的,比前些日子见还要瘦弱了,两个大大的眼睛都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她笑着招手,“娣姐儿,过来。”
小丫头怯怯地走过来,小手里紧紧攥着五文钱,“樱姐姐,买桃酥饼。”
“威哥儿吃?”
“嗯。”小丫头轻轻点头,吸了吸鼻子。
黄家满院都是食物的香气。
“你跟我来。”她带着娣姐儿到南边屋里,力哥儿正跟杨娘子两个将晾凉的面包装到框里,好给后面烤的腾出地方来。
烤了太多,能用的地儿都用上了。
娣姐儿睁大眼睛,怯怯地瞧着那满桌满框的糕饼,屋里都是香甜的味道。
她昨儿喝了一碗清得见底儿的粟米汤,今儿还甚麽都没有吃,娘跟大姐儿半夜便出门子去赚钱了,婆婆说家里没米,早上只给爹和威哥儿熬了粥、煮了鸡子。
婆婆自个儿也只涮了锅底喝,说她小,不容易饿,下午再给她吃。
她肚子好像饿扁了,吸在一起,疼得紧。
桃酥难免会有碎掉的,力哥儿小心捡起来放到一个盆里,这是做试吃用的。
若有那边角处烤焦的,黄樱便分给大家吃了。
力哥儿很喜欢做这些。
娘说了,他不能白吃小娘子的饭,他也要干活。
黄樱将娣姐儿带到那些糕饼前面,笑着问她,“五文钱可以买咸桃酥和甜桃酥,娣姐儿要哪个?”
小丫头忙睁大眼睛盯着那满框子金黄的酥饼瞧着,不停咽口水。
外头是瞧不出甚麽的。
黄樱拿那烤焦了边角、不能卖的给她两块儿,“你尝尝,这个是咸的,这个是甜的,尝好了再买。”
她给杨娘子和力哥儿他们每人也分了,自个儿也拿起一个咬一口。
真好吃呐。
小丫头迟疑,“我吃吗?只有五文钱——”
黄樱嚼着桃酥饼,甜品令人愉悦,她笑眯眯的,“这个是烤坏的,不能卖的,可以尝,好吃再买。”
娣姐儿拿着两块儿,左右看看,忍不住小口咬了其中一块看着小些的,入口的一瞬间,她瞪大眼睛,不停地咽口水,忍了又忍,才又咬了一小口,然后便问,“我能给娘和大姐儿尝吗?”
黄樱笑着摇头,“不行。谁买谁才能尝。不尝我就要收回了。”
她吃完一个,拍了拍手,麻利地开始干活。
宁姐儿一边切核桃,一边撅着嘴,瞧着娣姐儿在那犹豫。
她“蹬蹬蹬”跑上前。
娣姐儿回头瞧她,吓得忙将桃酥饼塞嘴里,狼吞虎咽地吃下去了。
她只知香甜,根本分不出味道,只得指了那个甜的,“樱姐姐,要这个。”
黄樱拿油纸替她包好,摸摸小丫头的头,“好了,家去罢。”
小丫头忙小心翼翼捧着那块儿桃酥饼,在满院子香味儿里一步一步往外走。
她吃了东西,肚子里不再扁扁的,变得热热的,不难受了。
她脚步慢下来,回头看去,宁姐儿头上两朵绢花,穿着新袄,正捧了糕饼吃。
樱姐姐说这是今儿最后一个,再吃小心牙掉光了。
宁姐儿狐疑,“唬人的罢?”
她眨了眨眼睛,深深吸一口香味儿,想着自个儿怎麽不是院里的公鸡?石头、草、泥巴?不然就能在黄家院儿里了。
几步路,她一脚、一脚,越到门口,越想退。
“死丫头,买个糕饼恁久!还不快回来!是不是偷懒去了!威哥儿都饿了!”
她忙细细地“哎”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走出去。
“婆婆,酥饼。”
吴老太一把拿过去,狐疑地看她一眼,仔细查看,瞧着每一处都没有偷吃的缺口,才没打她。
“敢偷吃威哥儿的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娣姐儿缩了缩脖儿,细声细气的,“嗯。”
威哥儿忙跳着从她手里抢,吴老太还想学黄家怎做的呢,“乖孙哟,等等,婆婆瞧一瞧再给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