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壮汉头戴高帽,背着个药袋子,身上衣裳满是眼睛图案,密密麻麻。
那老者闭着眼睛,摸索着,显然演个瞎子。
元宝惊呼:“是《眼药酸》!今儿这个时辰竟能看到!”
这瓦子里杂剧五更天便开始演了,若不早早来,都赶不上瞧那好看的。元宝心心念念想看,没成想今儿阴差阳错看上了,心里哪有不喜的。
他又一贯地想不到那许多,一下子将甚麽都抛诸脑后,跟着郎君看了起来。
只把个元英急得干瞪眼。
“好!”
那演瞎子的老者闭着眼睛翻了个跟斗。
围观众人喝起彩来。
元英的声音也被淹没了。
崔琢站在台前,仰头瞧着。
这父子两人唱词滑稽,将个眼瞎之人和个骗子医者卖眼药的事儿演得活灵活现,引得棚里一阵阵大笑。
叫好声不断。
演罢了,两人端着个盆儿上前,众人只是将铜钱往里扔,“噼里啪啦”一阵响,崔琢扔了一吊钱进去,元英瞪大眼睛,跺了跺脚。
“多谢小郎君!小郎君福星高照呢!”那壮汉喜得眉开眼笑的。
待观者都散去了,父子俩人拿出炊饼,坐在角落里吃起来。一包酱辣菜两人分着吃,说些趣事,“今儿那个跟头翻得好,下回结尾处再翻个。”
“是极!”
“今儿这辣菜没味儿,不如你娘做的。今儿回去给你娘买个碗,家里那个修了又修,盛汤总渗出来。”
“好。”
……
崔琢从那对父子身上收回视线,扭过头,抿唇,也不听元英啰嗦,钻了几处夜叉棚、牡丹棚、象棚,人更多,不知不觉逛到太阳落山。
元英急了,“四郎。”
崔琢这才磨磨蹭蹭往家走。
到了汴河边,日暮苍山远,河面金光粼粼,船夫撑着蒿杆,划开水面,“哗啦——”涟漪漾起,将水中云霞搅得一团乱。①
画船上传来琵琶声儿,歌伎挑着嗓儿唱小调,和渔人的号子交织着,搅得人心烦意乱。
天儿更冷了,他打了个喷嚏。
元宝正吃着枣圈儿,忙要脱了衣裳给四郎。
崔琢抿唇,“我不冷。”
崔宅门前挂着两个大灯笼,门上当值的瞧见他,忙笑道,“四郎回来了!”
崔琢站着等了会儿,众人心里疑惑,只门上的下人,是不敢随意搭话的,便在一旁候着,眼巴巴瞧着这小郎君。
到了家门口,也不进,等甚?
只元英大抵猜到四郎作甚。他心里急,一个劲儿催。
半晌,崔琢脸色冷冷的,不吭声,埋头往院里走。
“哎哟!”却正与拐弯处来的三哥儿撞在一处了。
崔琢一个踉跄,元英和元宝忙将人扶住,瞪着三郎,“走路不长眼睛呐!”
崔琢瞧也不瞧,埋头就走。
“站住!”
这一声吓得元英脸色发白,忙垂首立在一旁,不敢多嘴。
元宝也鹌鹑似的往郎君身后站,恨不能找个洞藏起来。
崔琢站着不动了,垂首立着,“父亲。”
崔相公正携着大郎、二郎过来,脸上满意的笑一瞧见他便板起来,“骂谁不长眼睛?!”
元英忙给元宝使脸色,元宝是个瞎的,“你眼睛疼不成?”
元英一跺脚,“哎!”
崔相公闻见他主仆满身的粉香味儿,已是怒极,“下学作甚去了?厮混到如今才回!”
崔琢抿唇,“保康门瓦子里逛了。”
“一家人好容易吃顿饭你跑去厮混,让我和你娘等半晌,害得你吴小娘风寒,她给你做的三脆羹,巴巴的等着你,你这会子才来,无法无天!来人,抬板子来!”
元宝大吃一惊,忙上前,“相公,使不得!小郎君心中烦闷才去逛——”
崔值一把将他扔开,元宝头磕在回廊,“哎呦”一声。
“锦衣玉食供着,你有甚好烦闷?我瞧着你是太安逸了些,再不管教,我崔家将来都要败在你手中!”崔值气得脸色铁青,“拿板子来,给我打!”
崔琪站在一旁,脸色发白,不敢出声儿,忙看向大哥儿。
崔琼摇摇头,趁崔相公没注意,打发一个站在亭子外头做洒扫的小丫头子,“去告诉大娘子。”
小丫头也吓得不轻,忙小心翼翼地去了。
崔琢抿唇,“父亲既怕我败坏崔府名声,不如将我逐了出去,将来如何,自与崔府不相干。”
元英脸色煞白,“四郎!”
崔琢梗着脸,脸色发青。
崔值笑了一声,已是气极,他一把接过板子,“一身反骨!都是你娘纵得你!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也说得出,怕是将来杀人放火也做得。”
“将他给我按好了!”
下人见相公气得浑身乱战,不敢不听,只得将四郎摁在长凳上。
崔琢抿唇不肯认错,“打死我算了。”
“好,好,好得很!”
崔值脸色铁青,一板子狠狠打下去,“我成全你。”
“啪!”
元宝和元英煞白着脸,哭了起来,“相公饶了四郎罢,他魔怔了浑说的!”
“有你们好果子吃,四郎便是你们教坏的,我收拾了他再收拾你们!”竟是一边打一边教人将他两个拉出去一起打。
一时间哭嚎声起,崔琢脸色煞白。
崔相公使足了气力,一板子下去,只听得人心慌,四郎穿的裘衣已教崔相公命人扒了去,丢在地上。
几板子打下去,众人瞧时,只见月牙白的袄子,竟渗出斑斑驳驳的红来。
崔琪吓得脸色发白,崔瑾已由一开始幸灾乐祸,吓得跌在地上。
崔琼眉目闪过忧虑,他深吸口气,正准备上前,一道愤怒的女声响起,“崔值!”
崔大娘子扶着丫鬟的手急匆匆来,转过回廊,瞧见此时此景,目眦欲裂,见崔值还打个不停,这会子已是四五板子下去了。
那声音听着便用了十成力气还不够。
她上前一把将崔值推开,雪白的脸涨红了,气得浑身颤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你把他打死了,我跟他一起死了便如了你的意了!”
她踉跄一步,侍女吓得不轻,“大娘子!”
崔值回过神,伸手,被她一把推开。
秦元娘转身瞧着奄奄一息的琢哥儿,泪珠儿从眼眶里滚出,“我的儿!”
“你们是死的不成,还不叫大夫来!”
下人忙惊慌失措往外头跑。
崔值的手发抖着,他将板子扔了,“他教你惯坏了,无法无天,再不管教迟早惹出乱子来!”
秦元娘揭开月牙袄子,瞧见那打得半截血淋淋的肌肤,再也忍不住,咬着唇哭起来,“都怪你娘没本事,连累你不受人待见。”
她身边嬷嬷丫鬟忙抬来竹轿子,将四郎小心翼翼抬上去。
“大娘子,大夫来了!”
秦元娘哭着摸摸四郎的脸,眼里的泪珠子断了线,将整张脸妆都洗花了,“还等甚麽!抬到我院里去,省得在这里碍了别人的眼!快教大夫救人!”
“大娘子当心!”却是秦元娘脚下不稳,险些栽倒,丫鬟忙将她扶住了。
崔值瞧见四郎那般毫无声息的模样,心里也是懊悔,又气他说出那般决绝话来,这样宁折不屈的性子,跟他娘一个样儿,若是不管教,岂不是跟他娘一样,将来草菅人命、视人命如草芥。
只他见秦元娘这般疯魔的模样,不由握紧了手。
秦元娘含着泪扭头,瞪着崔值,“琢哥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崔府陪葬!我儿不好过,今儿这里的人,一个都别想好过!你最好日日守着你的吴小娘!”
她喉咙里发腥,不再回头,扶着丫鬟的手,急匆匆往自个儿院里赶着,“打发人到秦府上,教我娘将那根百年的人参拿来给琢哥儿吊着,快去!”
丫鬟忙领命跑去了,急得满头大汗。
……
谢晦与谢昀回府,便往祖母院里请安。
大娘子正在陪着老太太说话。
谢敏并几个姐妹也在下首。
谢相公与大哥儿下了值,正在书房对弈。
老太太见了谢晦,喜得忙道,“快来祖母瞧瞧!怎麽又瘦了!”
谢昀则瞧见桌上果盘里的樱桃,还沾着水珠儿,晶莹剔透的,甚是可爱。
便溜到娘身边,转身趴在桌上捡樱桃吃。只将手藏在背后,不教人发现。
“你个皮猴儿,回来也不问好,便知道吃!”谢大娘子摸着他的头,见一头的汗,忙教人替他擦。
她视线一顿,瞧见谢昀手上包扎的布,渗出点点血来,吃了一惊,“了不得,手是怎地?怎受伤了?”
谢昀含着樱桃,嬉皮笑脸的,忙抽回去,“没甚,胡闹磕了一下,擦破点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