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笑嘻嘻的,“博士,出自《左传》。”
“何解?”
谢昀只听见甚麽立德、立功、立言之类,心中思索,《左传》都是那一套大道理,清了清嗓子,开始编了,“做人需得先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
“一派胡言!”荀博士气得吹胡子瞪眼,“今儿将这一章都背了,明儿考校,若背不下来,便罚抄五十遍!”
有小郎挤眉弄眼嬉笑道,“博士,明儿旬休呢。”
荀博士冷哼,“那便后日。”
谢昀笑容僵住,垮下个脸,垂头丧气坐下。
“成日疯玩,大好时光不好生读书,待到将来悔之晚矣!”荀博士站在一旁,苦口婆心,唾沫星子直喷在谢昀桌上,他脸上如同下雨般,不由屏住呼吸,紧闭嘴巴,憋得脸色涨红。
他最不喜背书!一堆字,瞧得眼疼。
荀博士瞧他还知脸红,心中恼火总算熄灭几分,“好歹还知道惭愧。”
鼓声响起,他气呼呼合上书,“下堂。”
谢昀顿时松了口气,胡乱将笔墨一卷,神情兴奋。
学生们顿时如那鸟雀出笼、猴子下山,闹将起来。
讲堂里塞了一万只蜜蜂般,“嗡”“嗡”嗡直吵得沸反盈天。
推搡打闹的,将书抛来抛去的……
谢昀急急忙忙扭头,却见崔琢还坐着呢,桌上笔墨书籍都没收。
元宝和元英巴巴地瞧着,也不敢催,只神色着急。
谢昀:“咦?崔四,你怎还不收拾?”
他这人记吃不记打,想到旬休,便不管他背书的事儿,又高兴起来,“快走,还能赶上买个猪肉夹饼吃!”
他正推崔琢,忽闻隔壁喧闹起哄之声,还有骂声,不由吃了一惊,兴奋道,“甲舍打起来了!瞧瞧去!”
拉着崔琢便跑。
云安和元宝忙将书笼收拾背上。
“吵甚吵!”蒋学正闻声儿赶来,板着脸,将手负在身后,出现在门口。
学生们明儿旬休,心野了,也不听,几个不知怎地打起来了,哭声也响起来。
“臊你娘的!敢打小爷!”
“放你娘的屁,分明是你先动的手!”
谢昀拉着崔琢,踮起脚伸长脖儿往里头瞧,看见周琦那厮黑着脸,不由幸灾乐祸,顺着他视线瞧过去,却原来是秦五郎和开封府主簿家的蔡七郎打起来了。
其余人在旁,也有哄笑的,也有拍手叫好的。
蒋学正气得脸色铁青,只是个将戒尺拍得“啪”“啪”“啪”响。
一群人正上头,哪里听得进去。
这俩人在地上翻滚着,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脚,瞧得众人兴奋不已。
谢昀笑嘻嘻的,还趁机起哄,“打他!”
蔡七郎占上风,他拍手叫好。
周琦狠狠瞪他一眼。
蒋学正黑着脸扭头,“谢昀!瞎凑甚麽热闹,我也罚你几板子瞧瞧?”
谢昀立马嬉笑,“哪能呢蒋学正,我这便家去了。他们打架的您不罚,倒罚起我来,这算甚麽道理。荀博士今儿还讲了《左传》‘三立’,这头一个‘立德’您就不成。”
蒋衡气笑了,“谢小郎还知道‘三立’,看来学问进步了,我回去好生告诉荀博士,好教他知道四郎这般上进,他听了岂不高兴?”
谢昀脸色一僵,讪笑,“不劳您老人家,您还是瞧瞧打架的罢,该狠狠罚才是。”
忙拉着崔琢溜了。
跑得活像狼在追。
谢昀拍拍胸口,“蒋学正竟都读《左传》!”
崔琢:“……”
“蒋学正与谢伯父同科进士出身,你说他读没读过《左传》。”
他无语,“你当真甚麽都敢说,当着他的面卖弄学问,当他是死的不成。”
谢昀挠挠头,讪笑,“下次不会了嘛。”
“不过。”他挤眉弄眼凑近,笑嘻嘻道,“你瞧见周琦脸色没?忒黑!嘿嘿!”
崔琢将他脑袋拨开,“周三娘与秦三郎婚事将近,秦五这样胡闹,他能高兴才怪。”
谢昀瘪瘪嘴,“可惜了周家三姐姐。”
崔琢:“有甚麽可惜,婚事乃父母之命,你比周家大娘子还能?”
谢昀脸色一变,忙摆手,左右瞅瞅,“少胡说!”
他拍拍胸口,“我可不敢惹周家伯母,京城里谁不知道周家大娘子——”
他闭上了嘴巴,不敢再说。
全京城的娘子,都没有周家大娘子凶悍呐。
周大人可是出了名的怕娘子,这在东京城里都是出了名的。
这最有名的,要数周大人在同僚家中饮酒,宴席上有歌妓,周家大娘子直接提着菜刀杀到同僚家中,将一众文人吓得惊慌失措。
从此以后,与周大人饮酒,再无人敢邀妓女来。
还有人写诗,说周大娘子“河东狮子吼”,只因这周大娘子出身河东柳氏。
“不说了,买猪肉夹饼去!”
远远的,瞧见黄家那青布幌子上三根头发的小儿在寒风里张着大嘴吃饼。
一群人围着。
他三两步跑过去,“小娘子!各样儿都要五个!”
黄樱抬头,瞧见熟悉的小郎君,笑道,“好嘞!”
“崔小郎君要甚?”
崔琢视线在桃酥饼上扫过,“桃酥饼要十五。”
王娘子摊子上这会没人,她坐在黄家炉子旁烤火。
瞧着两人买了东西远去了,她兴致勃勃,“这崔家和谢家人长得都忒好看!”
黄樱笑,“是呢。”
王娘子道,“说起来,周家和秦家的婚事便在三月呢!届时让你家宁姐儿和允哥儿都去瞧热闹,秦家便住在春明坊呢,离咱们不远。”
黄樱还没见过北宋的婚礼呢,她都想去瞧热闹,笑道,“不知是周家哪位小娘子?”
王娘子来精神了,压低声音道,“还能是哪个!周元娘嫁的是韩枢密使府上大郎,二娘嫁的工部尚书吴相公府上大郎,这四娘么——不是出家了?周家大娘子悍名在外,周大人也没个妾侍呐,便只剩周家三娘子了。”
黄樱恍然大悟。没想到这吃瓜还有后续呢。
周家大娘子的名儿她倒是略有所闻。人称“河东狮吼”的便是,据说周大人与人饮酒,周家大娘子一声大喊,吓得周大人惊慌失措。
“周三娘嫁的秦家哪位郎君?”黄樱好奇。
据她所知,这秦相公任工部郎中,虽说官职不低,但在东京城这个掉下块儿砖都能砸中四五品官的地方,工部郎中还真有些不够看。
既比不上户部管着财政,也比不得吏部掌官员考核。
更别说这周相公任的可是吏部尚书。那可是实打实掌管所有官员升迁调动,紫袍玉带三品大员呐。
还是官家眼前红人。
周三娘这算是下嫁了罢。
王娘子压低声音,“便是秦家三郎,正在太学外舍读书呐。”
太学大门正正好开了,她笑道,“诺,摇着扇儿的是韩相公府上二郎,那笑着说话的是王宰相府上三郎,后边那阔脸虎步的,便是秦三郎了。”
黄樱咋舌。王娘子适合做情报工作呐。
她也没空八卦了,太学生来了。
这些太学生被关了十日,如今正是“如狼似虎”的时候,闻见黄家锅子里飘来的那股香味儿,便如狼群猎食般猛扑了过来。
一时间将个摊子挤得水泄不通了。
王珙这两日有那翻墙买来的补给,自认没有那般馋,他本打算出了太学便家去,姨娘想必早早做好了菜等着。
但一闻见那股香气,他的脚直勾勾朝着黄家摊子上走去。
走近了一瞧,好大一个锅子!又是没见过的吃食!
他都惊了,“小娘子,这是甚?”
黄樱笑道,“是猪肉夹饼,还有花豆干鸡子夹饼,那边的是桃酥饼。”
众人一听猪肉,顿时心生退意,他们哪个不是被膳堂那猪肉菘菜折磨得痛不欲生的?
简直谈猪色变。
有人直接扭头就走,恨恨,“猪肉,狗都不吃!”
黄樱听王娘子说了,太学膳堂的猪肉大抵是没有做去腥处理,所以那股猪腥味儿挥之不去,又与菘菜胡乱炖了,调味儿也不过盐、花椒类,能有甚麽滋味儿?
她笑道,“不喜猪肉可以尝尝桃酥饼,最是香甜酥脆的,保管别处吃不到呢!”
别说,提到香甜,这些学生当真有些动心了。
他们如今满肚子苦,最是得吃些甜来弥补。
吴铎催着林璋和谢晦,刚到,便听见这个甚麽桃酥饼,立即道,“每样捡两个来。”
他恨恨道,“我那日碰见王元脩吃了,竟还骗我说家中带的。”
“好嘞!”黄樱笑着应了声儿,手脚麻利地开始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