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留守派了军队驻守在各处,雪一下,便马不停蹄地铲,保证唯一的道路能够通行。
黄樱到店里的时候,店门紧闭,只在外头搭了棚子,护卫提着刀,严密把守,一次只放一个人进去,很快便换下一个。
这冰天雪地,所有人都冻得瑟瑟发抖,却沉默地排在门外,看着队伍缓慢行进。
粮价已经翻到一百倍了。很多人已经买不起粮。
黄家糕饼这里还有三文钱的绿豆酥,五文钱的核桃酥。
以往不舍得吃的,竟成了救命稻草。
虽然每人每日都只能买三个绿豆酥或者核桃酥、沙琪玛之类,其他糕饼视大小,小的比如核桃马里奥可以买两个,大的如吐司只能一个,却是此时唯一救命的粮食。
不光百姓买,衙门里的小官们,过得也很惨,他们也在饿肚子,也携家带眷排队。
黄樱戴着头巾,从后门里进去。
大家看见她,都激动地看向她。
黄樱摆摆手,“快忙活。”
其实这些日子做的糕饼比以往还要多,虽然限量,但抵不住人多,全城缺粮的人都来了。
他们每日从早做到晚,固定了开门关门时间,保证不会缺货。牛乳和黄油用完了就卖恰巴塔之类。
最便宜的那几样反而原料最是充足。
这个时候她若是敢说卖完了,人群情绪激动,一定会失去理智冲进来。
幸好目前留守驻扎在街道各处的军队还有威慑。几股小的流民动乱很快被镇压下去了。
大家也不挑,排到分茶和糕饼都行,每日还有得选,不至于饿到失去理智。
即便如此,黄樱却不得不对接下来的日子报以最坏的打算。
能来她家店里的,都是家中还有些银钱的。
那些最底层的百姓们,没有积蓄的,钱早在粮食刚开始涨价的时候花完了。
如今他们没有一分钱,买不起任何食物。
衙门每日施粥,那粥也越来越稀,看不到几粒米。粮食要优先保证军队供给。
不知道东京的赈灾粮什么时候能到。
她真害怕百姓饿红了眼。
第164章 风雪夜归人
大名府雪灾的急报传入东京时, 谢晦正在迩英阁为官家讲读。
东京也下了雪,却只是稀稀疏疏,盐一样簌簌落地, 积不起一层白,行人走过, 便消失不见。
大殿香炉里龙涎香袅袅升起,云遮雾绕,李都知从外头进来,立即被暖香包裹。
他非但不觉热, 只觉得遍体生冷。
他低着头, 金鱼袋贴着紫袍,静静立在一旁, 大气也不敢喘。
官家以手示意,谢晦停下。
李都知忙上前, 躬身道, “陛下, 河北路转运使传来急报。”
他忙躬身两只手将奏疏递上去。
谢晦在听到河北路转运使时, 阖上书的动作便是一顿, 看向官家。
皇帝眉头越皱越紧, 看完奏疏, 丢到桌上, 气笑了, “含章,你也瞧瞧。”
谢晦一目十行快速掠过, 面上平静渐渐被凝重取代。
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十月二十至十一月十五日,大名府路连日暴雪,积雪深五尺余, 压毁庐舍四千余所,压毙牲畜贰万余。黄河冰合,阻塞漕运,恐春汛泛滥。辖内磁、相、怀三洲皆告急,饥寒流民抢掠上百起,仓禀见底,粮、薪炭价踊百倍。”
“好一个河北转运使!”
赵宜钧才登基,就遇上这般灾害,拖至如此地步才奏明灾情,岂能不气。
李都知忙躬身道,“陛下,政事堂各位大人已在商讨赈灾事宜,恭请陛下裁决。”
谢晦脸色有些苍白,“陛下,臣昔日通判济州时,正逢雪灾,雪化后百姓多患疫病,今大名府地势民情,刻不容缓,臣于此略有所研,愿为陛下分忧。”
……
“娘子!”金萝一把将黄樱抱住,挡住流民扔进来的石头。
她额角砸破,霎时流出血来,脚下晃了晃,人便往地上栽去。
黄樱跟众人抵着门,见状,脸色煞白,“帮我抵着!”
梁曦忙抵住了桌子。
黄樱将金萝从地上扶起来,放到里头榻上,拍了拍她的脸,“金萝?金萝?”
金萝脸上滚烫的温度吓了她一跳,“你甚麽时候发热的?”
金萝已经烧得人事不省,嘴唇干裂,几夜没有合眼,眼下一片青紫。
屋里几日前便没了炭火,冷得冰窖一般,金萝低声喃喃,“冷,冷,娘——”
黄樱眼眶一红,将她抱紧了,不停搓她的手臂,“金萝,你再坚持一下,不要睡了,朝廷定要派人来了。”
她忙将她背到床上,一脚踢开柜门,将所有被子都盖在她身上,将她包得严严实实。
屋外,流民不停地撞门,门板“哐”“哐”“哐”震颤,整个屋子都在摇晃,黄樱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栽倒。
她忙扶着床柱,等那阵晕眩过去。
外头传来梁菡压抑的哭声,黄樱深吸口气。
大雪下到第三十日时,城内劫掠四起。
听闻北方雪灾更严重,牲畜冻死无数,辽人饿红了眼,一路南下,烧杀掠夺。北京留守率军往前线抵御辽人。
大名府留下的守军很快教流民击垮,衙门人去楼空,已被攻破,城内能逃的富人早已逃走。
眼看形势越来越严峻,他们糕饼铺和分茶店不得已,早在十几日前便关门了。
越来越多的流民在城内抢劫,到处都是哀嚎。
铺子里剩下的米面油她全都留在那里,没有带走。
歇业后,她将店里的人全都转移到宅子中,日夜巡逻。
一开始有人翻墙进来,她还只是打一顿丢出去。
后来,她带来的六个武婢,有两个死在入宅打劫的流民手中。
雪一直在下,一直在下,她抱着她们的尸体,血溅在雪地里,刺得她眼睛发疼。她不信神佛的人,都求老天给百姓一条生路。
这些时日,她总安慰大家,会没事的。
会没事的。
可是,她死死抱着她们,她们才二十岁,比她还小一岁,只是吃个糕饼就那般高兴。
世上那么多好东西,她们都还没见过。
她们家里很穷很穷,婆婆和母亲都苍老了,很高兴能有这个活计,走的时候红了眼睛,送到城外。拉着她们的手,说,“要好生替娘子做事,不可偷懒。”
金萝拼命抱着她,将她拖回屋里去。
又一伙流民在砸门,很快便要冲进来了!
黄樱死死咬着牙,看见宅门外头无数枯瘦的手往里伸,有人从墙上翻了进来。
护卫提着棍子打下去,那人一下子倒了,脆弱得不堪一击。
不敢相信便是这样的人杀了那两个小丫头。
流民的可怕之处不在一个人,而在无数饿红了眼的饥民。他们已经饿疯了,连人都吃。
黄樱将金萝推开。
“娘子——”
黄樱提着刀出去,扔给护卫,她的发髻散了,风吹得墨发凌乱,她眼眶发红,“进来的,杀了丢出去。”
“是!”
秦娘子因着要赶回东京城替崔琢下小定,将十个护卫留给她。若不是这些人,光凭着她手里那几个人,怕是早教流民撕了。
很快,雪地里多了几具尸体,鲜红的血洒在雪中,比墙角红梅还要艳丽。天地之间,竟只有这一抹颜色。
护卫将尸体丢出去,许是对方人不多,退缩了。
后面两日,他们如法炮制,获得短暂安宁。
但黄樱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他们困守孤城,除非朝廷出手,或者留守赶走了辽人,带着军队回城。
不然等外头那些人扫荡完城内粮食,没有了吃食,最终还要来他们这里。
如今境况,出去、不出去,都是绝境。守在宅子里好歹有一扇门、一堵墙可以凭依。到了街上便是任人宰割。
他们这几日听着外头哭喊嘶吼,都不敢睡实了。
宅墙分散,不利于防守,翻进来的人多些,凭他们这些人便顾头不顾尾了。
黄樱索性将宅门封了,在院里做了些陷阱,都是前世外公带她进山时教的。
手头东西不多,在墙下挖坑,插上削尖了头的竹子,总能阻挡一二。
今儿一早,宅门教人砸开,黄樱带着人退到了主屋里。
陷阱那边传来撕心裂肺的痛吼声。
黄樱打了个寒颤,脸色苍白。
她很庆幸,月前宁丫头吵着要来,她没让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