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琰笑了一声, “小黑丫头怎学人做起撬锁的生意了?”
黄宁当即火了, 叉腰, “你说什么!”
王琰吊儿郎当, 摊了摊手, 看向门。
黄宁将怀里篮子重重往地上一放,气得小脸通红, “请我来我还不稀罕!咱们走!”
她猛地扭头,想起一事,“那日在巷子里, 你没瞧见什么罢?”
王琰想起这黑丫头坐在雪地上嚎啕大哭的狼狈样,“没有。”
黄宁这才放了心,她没好气道,“我们家欠你人情,这些被褥和吃食是我娘的心意,你不想用也不许糟蹋。”
“方才是我开玩笑,你生气了?”王琰走上前,笑着伸出手来,“喏,这个给你赔礼。”
他用的左手,是完好的,指节修长、消瘦,但很多伤痕。
一朵红色芍药正躺在掌心,似开未开,圆鼓鼓的,露出鹅黄的花萼,纤细美丽。
黄宁一愣,不由看了一眼他的腿,将那花捻起来,别扭道,“算了,我大人有大量。”
她转过身,摆摆手,“告辞。”
这人又瘸又惨,她让一让他吧。
还以为不用再见了,谁承想今儿又来家里。
王琰好脾气地笑道,“小时候三姐儿还胖乎乎的,小小一个,没想到如今长这般大了。”
黄娘子笑,“可不是,日子一眨眼就过去了。”
王琰这回来,是带着谢礼来的,黄娘子怕他一个人,如今日子不好过,家里也没个生计,推辞了半天才肯收下。
见还是些上好的皮子、干货、海产之类,心底过意不去,问他,“七郎从何处买来这些,哎唷,不必这样客气的。”
“我那一个商队走南闯北,这些都是自家的东西,不花多少钱,娘子不必过意不去。”
“杂货铺子可看好了?要往哪边开?可要我帮忙?”
“已经看好了,就在州桥,离着鱼市和黄家酒楼都不远。”王琰笑道,“若需要娘子帮忙,定不敢客气。”
黄宁在一边插花,一边伸长耳朵听,心里不禁咋舌,这人还怪厉害的。
听说王家流放到岭南,日子过得很苦的。换了她,自忖是没这个本事拉起一支大商队。
听说那铺子还是他买的。
她不由高看一眼。这小胖子小时候傻乎乎的,如今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王琰起身告辞,经过黄宁,笑着赞了一声她插的花好看。
黄宁低头一瞧,脸色涨红,什么啊,方才只顾着偷听,耳瓶里插得乱七八糟。
她恼怒扭头,却见他走路好好的,分明不瘸,不由愕然。
“前些日子腿怎麽了?如今可好了?”黄娘子不由问。
“骑马摔了,养了几日,已大好了,多谢娘子挂怀。”
“这就好,这就好,日后可要当心!”
两人一路穿过月洞门,消失在树影中了。
日头穿过乌云,洒下一隙金黄的光,照在直棂窗上。
黄宁倚着桌子,拨弄着那朵雪白的牡丹,指腹在层层叠叠细嫩的花瓣里拂过,花心犹带着清晨的雨气,丝丝缕缕凉意透过指尖传来。
她心里不知怎么有些高兴。
总归是个故人,她是有些替他难过的。
……
黄昏时候云收雨霁,天边大片大片色彩,橘黄橙紫,真像打翻了颜料盘。
黄樱正在屋子里忙碌,丫鬟跑来说,“三郎君回来了!”
没一会子,她听见谢晦的脚步声从回廊里传来,不紧不慢,走过一段,便快了些。
今儿天气暖和,黄樱教人将饭摆在厅里,门窗都开着,就着天边晚霞吃饭。
谢晦这人的口味,什么也不挑。
再难吃也吃得下去,但黄樱跟他生活了这些日子,也发现他吃清淡口味更多些。
今儿做的风味茄子是庄子里温室种植的,大宋茄子要七八月才能上市呢。
她还炖了蛤蜊海带汤、一条红烧鳜鱼,还有砂锅里热着的笋丁烩蘑焖饭。
春日里荠菜上市,她和着猪肉馅儿包了几十个荠菜馄饨,不多,每人七八个。
这会子才下锅,馄饨汤里头放了干虾子和紫菜,浇一勺食茱萸辣油,盛在两只白瓷莲花小碗里,圆鼓鼓的,热气腾腾。
谢晦进来,身上带着史馆里头的书墨气息,他看了一眼桌上,温和道,“娘子辛苦了。”
黄樱看他那张脸心里不自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笑道,“快更衣!”
谢晦到里间,掀帘子低头进去。
没一会儿换了家常衣裳出来,坐到她身边。
黄樱拿起筷子,先吃了口小馄饨,春日的荠菜真鲜嫩,汤也好喝,她眯起眼睛,又夹了一筷子风味茄子。
茄子外头酥酥脆脆,酸酸甜甜,一口下去,感觉灵魂都要升天了。
谢晦低头,见她满脸幸福,不由笑了一下,拿起白瓷勺,舀了一口小馄饨。
笋丁春蘑烩饭也极好吃,春日里的笋很嫩,蘑菇是雨后新长出来的,她用瑶柱和干香菇提香,米饭油润润的,粒粒分明,再喝一口蛤蜊海带汤,肚子里暖乎乎的。
鳜鱼是江南运来的昂贵货,一路养着,如今正是肥美的时候。
这一顿饭两人吃得心满意足。
饭后黄樱在院里遛狗消食儿,谢晦抱着小於菟跟在一旁,商量些黄樱走后的事儿。
掌灯时分,他们回到屋里,黄樱拿出调酒的那些器具,笑道,“明儿我要走了,今晚给郎君调几样新酒饯别。”
谢晦坐到桌旁,烛火映着他的眉眼,他抿唇,“多谢娘子。”
春日里樱桃上市,黄樱用樱桃榨了汁,粉嫩清透的汁水,最适宜做一杯甜甜的酒。
她用秋日里酿的石榴酒作基酒,樱桃的酸与石榴的甜平衡,加入冰块儿,又加入泡过一点点碱的水,滴入米醋,酸碱瞬间反应,产生大量气泡。
她喝了一口,气泡刺激舌尖,冰块儿降低了酒的辣度,口感变得酸甜利口,柔和醇厚。
意料之外的好喝。
她推给谢晦一杯,“三郎尝尝!”
白玉杯盏晶莹剔透,粉色的酒液透过杯壁,宛如流淌的水晶。
谢晦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滚动,黄樱忍不住看了一眼。
“好喝吗?”她满眼期待。
“嗯。”谢晦回味着喉咙里复杂的风味,视线专注在她身上。
黄樱唇角上扬,“还有一个更烈一些的,我打算在大名府酒楼卖的,三郎也替我尝尝。”
她的酒哪怕是甜的,度数也不低,方才那一杯下去,她感觉身上已经热了。
她看了一眼谢晦,他正安安静静盯着她的手,眉目浸了温润的水光,皮肤太白了,脖子和手都泛了红,让她想起方才的酒液。
她嗓子有些干,不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这个白酒是高粱酿的,很烈,是店里目前最烈的酒。”黄樱掀开泥封,一股酒香扑鼻而来,还带着微微的桃花香气。
她舀了两勺,又将青杏捣碎了,过滤出汁水,和冰块一起倒入雪克杯中,用力晃动充分混合,再倒入沾了一圈海盐边的杯中。
酒液清冽,犹如甘澧。
黄樱坐下来,与他一起品。
她喝了一口,入口便是微微的咸,酒液初尝带着青杏的一丝酸,待涌满口腔,那股烈性霎时席卷,如暴风雪、龙卷风,铺天盖地,教人晕头转向,气血上涌,脸霎时红透了。
咽下喉咙,却并没有想象中的辣,而是淳厚、回甘,还残留桃花香气,融化的盐与酒液一起残留口腔,教人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谢晦笑,“有这酒,娘子的酒楼不愁客来。”
黄樱回神,灯火摇摇晃晃的,将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眉目染了几分醉意,她看了一眼那沾了酒液的唇,近乎红艳,她一瞬间红了脸,心里仿佛揣了一只小兔子。
她脑袋里晕乎乎的,笑道,“借三郎吉言。”
谢晦揉了揉眉头,以手支颐,许是醉了,坐得不那么端正,他笑,声音像琴弦拨动,太过悦耳,使黄樱的心随着起伏。
“帮我调一杯‘日出江花红胜火’可好?”
黄樱笑,“自然。”
谢晦一眨不眨盯着她,看她两只手灵活地舀酒,摇晃,看一杯橙红金灿的酒液在她手中诞生。
然后他看着她,她笑得眉眼弯弯,脸颊绯红,眼睛里还有些期待。
他的身体里流动着难言的情绪。
像薄雾的清晨,看见一株亭亭玉立的粉玉兰,带着露水,随风轻轻摇晃。
花苞柔嫩纤弱,却开在最冷的春日里,在满园枯枝之中,只有这一抹颜色。
他伸手捏住白玉盏,宽大的指节泛了红,白玉与那手指交相辉映,酒盏被捏起,手背上筋脉也凸起,黄樱呆呆看着他仰头,一饮而尽。
“哎!”黄樱嗓子里的话没说出来,她想提醒喝慢一些,这酒都是蒸馏酒,度数不低。
但或许是分别在即,一种若有似无的氛围弥漫在两人之间,她心头竟生出一些离别情绪。
她将自个儿新想的酒都调了一遍,两个人对坐默默喝了好久,脸上都泛了红。
黄樱倒是还记得洗漱,在浴桶里摔了三次,最后跌跌撞撞教人扶到床上的时候,直唤热,将领子都扯开了。
谢晦出来,除了脸色红些,神情很平静,金萝没见郎君醉过,只当他清醒,忙道,“娘子喝醉了,郎君看顾着些。”
“嗯。”
金萝带人熄了外头的灯,只留床边的两盏,阖上了门,退出去了。
谢晦在床前站了好一会儿,脑子晕晕沉沉,心飘在水里,一会儿涌着酸涩,一会儿又流淌着甜甜的糖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