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一个劲儿摇尾巴,伸着舌头,兴奋地直哈气,
谢晦那只手没收回去,垂眸,视线落在她发髻间,神色淡淡的,随手将玉钗抽出,道,“换一支新的罢。”
丫鬟一愣,忙“是”,从梳妆匣里挑选起来。
黄樱吸着小狗,注意力分出一半在谢晦身上,压根没注意甚麽玉钗。
谢晦拿起一支碧玉莲花簪,插到她发髻里,从铜镜里端详着,眉眼温和,“很好看。”
黄樱顺着他的视线,歪头打量了一下,点点头,“嗯!”
她多看了一眼那碧玉簪,是谢晦定亲后送来的,太贵重,她忙来忙去,没戴过。
用过早膳,谢晦要在书房里看书。
黄樱便逗猫狗儿,谢晦让她在这里玩,说是给吴妈妈看。
他自个儿埋首案牍,书桌、地上堆满了古籍,人都过不去。
他一早上翻了几十本古书,心无旁骛,墨水沾在衣袖上也不知。
黄樱不时盯着他发呆。
外头下着濛濛细雨,院里两株玉兰树都开了花。
一株是白的,白得玉一样;还有一株是粉的。
天色阴暗,这两株玉兰花开满枝头,像缀满了星星,美得教人感动。
也只有大自然的造物才这样让人惊叹。
婆子领着一个十四五的小郎君穿过游廊,黄樱从门里瞧见,是允哥儿。
她看了眼谢晦,不想打扰他,抱着小狗出去了。
允哥儿小时候性子软乎,长大了也乖巧得不行,偏长得白皙秀气,真教人怜爱。
黄樱对弟弟妹妹们都是极喜欢的,真哥儿虽调皮,但她也爱。
她笑着道,“先生肯放你假了?”
允哥儿弯腰作揖,一板一眼,“二姐儿。”
黄樱失笑,唯一一点,小郎君事事向着谢晦看齐,跟个小古董似的。
也挺好玩的。
允哥儿视线不由往书房的方向移,抿着小嘴,也不主动开口。
黄樱逗他,“我昨儿做了牛肉索饼,我教人给你做,你尝尝。”
她拉着小郎在正厅里坐下,问他在学堂里吃什么,平日里有甚麽新鲜事儿?同窗们都有哪些?
小郎绞尽脑汁回,“蔡七郎踢蹴鞠得了头名,夫子说我今年秋可参加发解试。”
“当真?可有把握?”黄樱惊喜,“娘高兴坏了罢?”
允哥儿红了耳廓,尤其他看见谢晦从书房出来了,忙道,“二姐儿,只是下场,能否取得解额还不一定。”
“我给你的文章可读完?”谢晦进来,声音温和。
允哥儿忙起身作揖,规规矩矩,“姐夫。”
谢晦按着他坐下,“一家人客气甚?”
允哥儿红着脸,坐得笔直,仿佛接受夫子检查,板着稚嫩的小脸,道,“《陆宣公奏议》、《治安策》、《论贵粟疏》均已读完,受益匪浅,多谢姐夫。”
他看谢晦的眼睛亮晶晶的,全都是濡慕。
黄樱双手托腮,在一旁听谢晦考校小郎学问,允哥儿会的,便眉眼带笑,出口成章,有些难的,他便答得磕磕绊绊,脸色发红。
谢晦耐心教导,旁征博引,那些知识、典故信手拈来,黄樱都听得入了迷,不由看着他发呆。
等丫鬟在她耳旁道,“娘子,小郎君的牛肉索饼做好了,可要用膳?”
黄樱回过神,跟谢晦视线对上,允哥儿背古文的声音就在一旁,她脑海里不知怎么浮过早上的事儿,顿觉脸上发热,“我去瞧瞧。”
……
晚上,二人梳洗完,躺在床上,谢晦拿了一本书看。
黄樱闭着眼睛,经过一天时间稀释,她已经很心平气和了。
不过,她觉得还是得解释一下,窸窸窣窣坐起身,清了清嗓子,伸手拉了拉谢晦袖子。
也不知道是她力道没控制好还是怎地,竟一把将谢晦里衣领子拉开半边,那肌肉分明的胸膛一下子暴露出来。
她傻眼了,是她最爱的薄肌。早上脸砸上去硬邦邦的……
她手忙脚乱给他合起来,“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谢晦笑了一声,黄樱深吸一口气,“有一事儿,我的睡相许是不好,请三郎担待。”
谢晦语气温和,“如今早那般?”
黄樱点点头。
“我知道了。”他将书放下,吹灭了灯烛,放下帘子,“睡罢,我不在意,娘子不必为此困扰。”
密闭的空间令两个人更亲近了似的,黄樱呼吸时鼻端全是谢晦身上的檀香气息,她往里头挪了挪,心想明儿不能够睡成那样。
结果想七想八,怎么都睡不着,又不想教谢晦发现,便一动不动,脖子都要僵了。
“睡不着?”谢晦的声音在耳边,很悦耳的声音。
黄樱闭着眼睛,看不见,静谧的床帐中,这声音教她心动得厉害。
她心想,这是在考验她。
谢晦没等到她应答,不久呼吸平稳起来。
失眠的时候,若是旁边躺着一个睡眠安稳的人,真教人心里又羡又妒。
黄樱睁开眼睛,翻了个身,骤然一僵。
谢晦不知何时朝着她睡,呼出的气息就在她脸上。
好险,她差点贴到谢晦脸上。
但是距离这样近,透过外头朦朦胧胧的光,平日里不好放肆瞧的,这会子忍不住盯着看。
从眉眼到高挺的鼻梁。薄唇抿着,她盯着那嘴唇,心里乱糟糟的。
等身边传来平稳的呼吸,谢晦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眸子里情绪明灭,思绪飘浮。忽然,一只手搭在他脖颈上。
紧接着是腿。
没一会儿,整个人滚到他身上,呼吸贴着呼吸,心跳随着心跳。
不知何时,月光洒进来,静谧地注视着。
一阵风过,树枝轻轻摇晃。
黄樱醒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发现自个儿又趴在谢晦胸膛上,昨晚分明亲自系好的里衣,竟又蹭开了。
她有些绝望,祈祷谢晦没醒。
只是下一秒,她便僵住了。
头顶想起谢晦的声音,“娘子醒了?”
黄樱若无其事在他胸口撑了一把,云淡风轻爬起来,“嗯。”
耳廓却烫得厉害。
第158章 兴哥儿下聘
允哥儿小时候在李氏书堂读书, 直到去岁经谢晦引荐,拜胡氏家塾大儒为师。
他小时候那个同窗蔡七郎,有个阿姊嫁到胡家, 也将他引荐进去,如今二人竟又同拜在胡夫子门下。
七郎常来黄家, 他们家乃东京城巨富,京西有名的清风楼便是他们家开的。
允哥儿去他们家商讨学问也不少,一来二去,两家人生意上也有了合作。
像黄家田庄上生产的面制、米制半成品面条、米粉之类, 也大量供应清风楼。
他们糕饼铺的桃酥饼、绿豆酥、沙琪玛之类, 清风楼是头一个提出来要采买的。
这事儿是兴哥儿与蔡家人谈的。
蔡七郎是家里最小的,头上七八个阿姊, 其中有个蔡五娘,跟兴哥儿一样年龄, 生意做得极好, 人也伶俐, 跟黄樱关系很要好。
他们家里是有些重男轻女的, 蔡五娘极聪慧, 但她姨娘性子怯懦, 父亲也不可能将家中生意交给女儿。
前几年蔡官人替她相看人家, 按着她上头姐姐们的命运, 不是嫁给穷书生苦熬功名, 便是嫁给官宦人家上了年纪的相公做妾,比如那嫁进胡家的二娘。
她是不甘心的。
后来黄兴与她家酒楼有生意往来, 她接触了些时日,又通过黄兴认识了樱姐儿、黄娘子、宁姐儿、萍姐儿。
她真羡慕宁姐儿。听樱姐儿说,家里每个人都可以掌管生意, 不分女儿还是小郎。
樱姐儿还说,正因为这世道女孩子艰难些,才更要让宁丫头比兴哥儿和允哥儿掌握更多东西。以后便是分家产,女孩定是比男孩多的。
两家往来频繁,有一日,兴哥儿红着脸对黄娘子说,他想娶蔡五娘。
黄娘子正托媒人四处替他相看人家呢,也有好些愿意与他们家结亲的,只是她还不太满意。
兴哥儿一说,她当即一拍大腿,“哎唷!我怎地忘记了五娘!”
两家是相熟的,五娘嘴又甜,又常来家里,给黄娘子做双鞋、做个帽子之类,黄娘子总搂着她说要收作干女儿。
她越想越好,“只是,五娘怎么想的?人家可愿意?”
她打量着自家这大郎,性子实在软,跟底下供应的商贩讨价还价的事儿是机哥儿做的,兴哥儿吃了面上软的亏。
这会子红着脸,结结巴巴道,“五娘,五娘也愿意的。”
黄娘子心里一合计,真是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儿媳妇了,一骨碌拾起来去央媒人。
这婚事蔡府也算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