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们的惊艳声音不断传来,“天,这辈子没见过这样俊的新郎官。”
下了轿子,阴阳人撒谷豆,“噼里啪啦”砸在头上,身上,小孩儿争着在地上捡。
她看着脚下,踩在青色毡席上。
娘一再交代,脚不能沾地。她心里失笑,几千年,大家都信这个。说甚麽脚沾了地不吉利。自个儿哄自个儿呢。
前头有个人捧着镜子倒行,黄樱教旁边小孩子撞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今儿这身,头上几斤,身上几斤,压得她喘不过气。
周围人群沸腾,吵得她耳朵都疼。
蓦地,一只手伸来,抓住她胳膊,温和有力。檀香气息飘入鼻端,她心定了定。
谢晦扶着她跨过马鞍和称,这是取“平平安安”之意。
之后坐帐、拜家庙、撒帐、合髻、喝交杯酒。大家起哄恭喜完,将谢晦推出门去喝酒。
黄樱总算松了口气。
仪式到这里便结束了。
海棠桌上两只手臂粗的龙凤喜烛正燃烧着,烛火晃在菱格窗上,窗纸上贴着红囍字儿。
屋子里家具都是黑漆的,雕了各色缠枝花纹,很雅致。
如今覆着红绸、囍,几百只红蜡烛,恍如白昼。
外头传来小孩子嘻嘻笑闹的声音。
她放下扇子,揉了揉手腕,肚子有些饿了。这婚礼黄昏时候举行,这个时辰,怕都快要三更。
她取下凤冠,脖子顿时松了口气。天爷,这玩意儿忒重!正窸窸窣窣脱外头霞帔,“吱呀”一声儿,门开了,有人进来。
她一僵。
谢晦出门的时候交待金萝看着灶上,准备一桌膳食送来。
这会子她低着头,看见新娘子连凤冠霞帔也摘了,吃了一惊,“郎君教人做了一桌菜,问娘子可要用些?前头怕是还要一会子,担心娘子饿了。”
黄樱将霞帔扔到一边,婚服太繁琐,她一个人搞不定,光腰带上那些玉饰,一环扣一环的,她怕弄坏了。
不由招手,“金萝姑娘,替我脱一脱这衣裳。”
金萝忙走过去,“娘子唤奴金萝便可。”
黄樱笑,“好,金萝,快替我脱了它。”
这是三郎君朝思暮想方才娶过门的娘子,金萝二话不说,那些规矩也咽了下去,上手替她解。
一边解一边解释,“这个是一套儿,非得解开前头一个才行。”
黄樱恍然,“原来如此。”
她们两个脱衣服脱了半天,黄樱顿觉浑身轻松,她走到桌前,肚子里已经很饿了。
金萝忙替她盛了一碗汤。
黄樱是没用过下人的。他们家里也雇了丫鬟婆子,多负责打扫梳洗。吃饭还跟以往一样,一家人围着吃。
但她初来乍到,当自个儿是客。谢府里有规矩,她入乡随俗。
谢府上的吃食自然精细讲究。
那汤应是炖了很久,是鸡汤,还加了菌子提香,很鲜。里头是鱼肉做的荷花莲叶样儿的鱼兜子,飘在白玉碗里,像真的一样。
看着很漂亮。
这大抵就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她吃了一碗汤,肚子里暖乎乎的,又用了些清淡的菜。想着谢晦同她一样,也忙了一晚上,道,“你们郎君回来也有饭吃么?”
金萝道,“灶房里都有人候着,若是主子要用,那边便就做了来的。”
黄樱点点头,她有些困了,谢晦说松风苑没甚麽规矩,她想做什么便做。
她便道,“我想沐浴。”
金萝一怔,今晚娘子所作所为都太不合规矩了。郎君未来,已经脱了凤冠霞帔,如今更是直接沐浴了。
但郎君吩咐过,娘子说甚便是甚,她便犹豫道,“热水已备好,这就替娘子准备。”
黄樱作为南方人,不能接受让别人看着自个儿洗澡。
她自己洗去一身疲惫,换了轻便家常衣裳,出来躺在一个机阔椅上,金萝教两个小丫鬟替她擦头发。
擦着擦着,她们发现娘子睡着了。
不由看向金萝。
金萝也发愁,教她们轻些,替黄樱盖了毯子,在一旁静静候着。
喜烛烧下去一截儿,外头热闹声渐渐散了,她听见熟悉的脚步不紧不慢走来,到了廊下,略微快了一些。
“吱呀——”门开了。
谢晦视线看向床帐里头,是空的。
金萝看到一身喜服的郎君,呼吸一滞,赶紧上前行礼。
谢晦才看见黄樱躺在机阔椅上,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睡着了。
烛光晃在她的脸上,睫毛乖巧地垂着。
他吩咐备水,先去隔壁洗漱更衣。
再进来时,身上酒味儿散了些。
他走到黄樱跟前,好一会儿没动。
他在一旁坐下,静静盯着她的脸瞧。空落落的心里似盈满了泡沫,骨头都在发胀,空气扭曲了一般,有一瞬间,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
外头冷风呼呼,黄樱缩了缩脖子,将毯子抱紧了。
他看了一眼床帐子里,洒满花生桂圆,想起喜婆喂她吃花生,问她生不生,她看了他一眼,笑道,“生。”
他将花生桂圆收起来,放进一个匣子里,再回到黄樱跟前。
灯烛摇晃,他眼前有些晕沉。心像飘在云端,脚踩不到地,总似一场梦。
近乡情更怯,他今儿喝了许多酒,情绪压在心里,胸腔里发胀。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弯下身去,穿过她的膝盖,将她抱起来。
怀里的人热乎乎的,软得出乎意料,沐浴后的清香犹带水汽。他的心跳声犹在耳畔,脸上烫得厉害。
他将人放到床帐里头,抽出手,指尖不由蜷了蜷,仿佛还残留着滚烫的温度,一直烧到心口。
黄樱闻到很香的气息,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察觉自个儿在谢晦怀里,不由一僵,赶紧闭上。
他才沐浴过,头发还未干,犹带着外头来的冰雪气息,那股长年累月的檀香味道令人静心凝神,她顺势在床里头滚了一圈,才睁开眼睛。
“郎君要吃点东西么?”黄樱笑问。
谢晦静静瞧着她眉眼笑容,“用过了。”
两人一人躺在床上,一人坐在床边,互相看着对方。
黄樱感觉气氛怪怪的。
她坐起来,揉了揉额头,笑道,“瞧我,睡着了。”
谢晦笑,“没事。”
黄樱呆了一呆。
烛火照在他脸上,笑起来的时候,她感觉心口一颤。
她脸有些红,忙在屋子里环视一圈,除了那个机阔椅,没看到其他榻。
她挪过来,跟谢晦并排坐在床边,两只脚晃了晃,犹豫道,“我们要怎么睡觉?”
谢晦比她高出一头,垂眸,轻声回答,“你睡这里,我去书房。”
黄樱道,“这不好罢?万一教人知道——”
“不会。”谢晦道,“他们不敢乱说。”
黄樱有些过意不去,“我睡书房——”
“不行。”谢晦揉了揉额头,宽大的指节有些泛红,“书房是我常睡的。”
黄樱盯着他的手,才发现他皮肤太白,喝了酒,耳朵、脖子,连手指都泛红。
垂着眸看她的时候,眉眼浸着水光,映在烛火里,她呼吸一滞。
竟给她一种极深情的错觉。
这就是传说中看狗也深情的眼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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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撒花]发这么早,是因为我写完早!即将到来的周末快乐!恭喜二位新人!
第152章 三郎樱姐儿
就算谢晦要睡书房, 也得等其他院里的人都散了。总归这事儿惊世骇俗,见不得光。
谢晦应当也是这样想的,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
他平日里官袍是绿色, 常服也多青白深色。
黄樱今儿出门时见过他穿喜袍、戴花幞头,那画面至今挥之不去。
许是因着成婚, 这会子他身上常服也是红色的,那红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眉眼水墨浸染一般。
灯火昏黄,他身上总有一股沉静平和的气质, 整个人骨架宽大, 一只手感觉能将她的脸都盖住。
她看着那只手。很厚的一本书,她方才两只手捧着都嫌大、嫌重, 他一只手随意拿着,指骨宽大, 指甲修剪得齐整。
不知怎么, 她有些不敢多看了, 忙移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