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风火火便出门了。
黄樱没心没肺似的,一路上都有人指指点点,她有些无奈,带着蕤哥儿,给他买了几样儿黄胖泥人,高高兴兴去酒楼里。
只是但凡碰见熟人,都要惋惜或者愤愤不平,说起她的婚事来。
“樱姐儿如今也有二十了罢?要死的杜家,害人不浅,日后可怎麽嫁人。”
“就是啊,年纪这般大,又有这样的名声。而且她家里那个大姐儿不也和离了?谁还敢娶他们家小娘子哦。”
……
黄樱有时候听见,心里直翻白眼。
她倒是不放在心上,娘和家里人愁得要命。娘前两日还跟个婆子撕打起来,将那婆子牙都打掉了一颗。
这些风言风语传了半月了,越传越夸张。
黄樱心里知道这个时代就是这样。但也有些烦不胜烦。
也没其他法子,她想着过个一年半载,有了新的八卦,大家对她的议论慢慢就下去了。
她带着蕤哥儿在酒楼里转了一圈,明里暗里都在对她指指点点。
她索性到后头去,心里到底有些无奈,小家伙乖巧得紧,察觉气氛不对,紧紧牵着她,“姨母,这个给你玩儿。”
他把一只黄胖放到她手心。
黄樱“哎唷”一声儿,笑着弯腰,点点小家伙鼻子,见他脖颈里一层汗,当是走累了,脸蛋红红的,热的。
她忙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脖子和额头的汗,将泥人放回他手里,蹲下将小孩抱起来,“姨母忘记蕤哥儿还是个小孩子呢!不能走这样多的路。下回累了要说哦!”
小孩的手揽住她脖子,依赖地贴着她的脸,小脸软软的,抿唇偷偷一笑,“嗯。”
黄樱掂了掂怀里重量,皱眉,一点肉都不长。
她察觉小孩儿盯着什么瞧,不由也看过去,心里先吹了声口哨。
旁边窗户开着,细细的雨丝飘进来,带来泥土和花香,窗外那株杏树上开满了花,飘下来纷纷扬扬,落雪一般。
一位郎君正站在窗前,穿绿色圆领袍,戴黑色直角幞头,身姿颀长,气质清冷,正看着他们。
风吹起青年的衣袖,露出手里捏着的笏板。
大宋这绿色官袍黄樱也见惯了,还是头一回有人穿得这样名贵。
黄樱脑海里不由浮现另一张有些像的脸,也是凤眼,也有些清冷的气质。
看着看着,她隐隐觉得不对,惊愕,“谢三郎君?”
谢晦笑了一下,那张脸霎时如春花秋月,一树杏花都黯然失色。
“黄小娘子不认得我了?”
黄樱心里想,不能怪她。
谢晦变化太大了。
他长得高大许多,五官长开了,比起以前精致漂亮,变得有距离感,气质更冷了些,眉目之间多了生人勿近。
以往像庭院里清冷的玉兰,引人靠近。
如今是深山沟壑里的雪松,教人望而生畏。
他视线淡漠,在蕤哥儿身上一扫而过。
蕤哥儿猛地将头埋进黄樱脖颈里。
他有些怕生。
黄樱轻轻拍一拍小孩的背,托着他的小屁股,心里感叹时光飞逝。
杜榆也变了,谢晦也变了。
她忙福了福,笑道,“郎君何时回京的,竟不曾听人说?当真许久未见!我前些日子给老夫人请安,老人家还算着郎君回来的日子呢,这回老夫人定很欢喜了。”
她一边说,一边忙请他到阁子里坐,打发人沏茶。
谢晦视线尽量不去看那个小孩儿。
方才他瞧见小孩儿那双眼睛,跟黄樱很像。
“今儿才到,刚从吏部出来。我在济州也听说小娘子的生意,恭喜。”
“郎君不笑话才是。都是小打小闹。郎君在济州做的事儿才教人佩服呢,听说济州闹瘟疫,郎君与百姓们同吃同住,我们光听着都心惊胆战了。”
“做官,当为百姓计,这不算甚麽。”
黄樱要将蕤哥儿放下,小孩搂着她脖子一个劲儿不肯松手,黄樱拍拍他,忙笑,“抱歉,蕤哥儿怕生。”
“无事。”
侍女端来茶,谢晦低头啜了一口。
两人初见还有些生疏,说了几句话,黄樱发现他只是看着疏离,倒还是跟以前一样平易近人,许久未见的隔阂很快便消散了。
谢晦问些老夫人的事儿,黄樱便仔细回想,一一说给他听。
说着说着,蕤哥儿轻轻的呼吸声响起,小家伙熬不住,还是睡着了。
黄樱将小孩平放下来,搂在怀里,看见他雪白的脸,忍不住亲了亲。
谢晦视线静静落在她脸上。
三年未见,他一眼就认出她的背影。
看见那个小孩,他心里一阵翻腾,只当他不在,不去看。
黄樱失笑,“让郎君见笑了。”
她怕小孩着凉,抱着他起身,“郎君请坐,我将蕤哥儿安置好再来同郎君说话,可好?”
谢晦抿唇,“好。”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窗外说话的声音飘来。
蓦地,他抬眸,看向窗外。
“依我看,这黄二娘成日家在外头做生意,跟三教九流打交道,抛头露面的,我还看见她跟男人到宅子里去……说不准是杜家发现甚麽才退婚!”
“我还听说,她到西京去,是会情郎去了。”
“当真?怪不得杜家退婚了!该!我瞧着她那做派就不喜,果然不出所料!”
……
谢晦起身,推开窗,那两个人唬了一跳,见他眉目冰冷,生得仙人模样,又穿着官袍,当即吓得脸色发白,“见过官人。”
“造谣生事,当处以笞刑,别再让我听到。”
两人连连点头哈腰,忙连滚带爬跑了。
黄樱将蕤哥儿安置好,提着一壶酒回来,谢晦正站在窗前,瞧那棵杏树,杏花纷纷扬扬,也偏爱他似的,被风吹进来,落在他头发上,衣衫上 。
他想甚麽想得出神,半垂着眼眸,侧脸棱角分明。
黄樱不知道为何,不敢像小时候那样盯着他瞧。总觉得他长大了,是个成熟的男人。
她总结是因为生疏了。
“这杏花酒还是郎君走的那年酿的,我方才想起来,正好应景儿。”黄樱笑着放到桌上,揭开,一股香味儿飘出来。
谢晦回过神看向她,“我听说了小娘子退婚之事。”
黄樱一听,不由好笑,“如今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打死我也想不到,有一日靠这个出了名。”
她垂着头,拿酒勺儿往出舀酒,笑道,“郎君不必听他们瞎说,退婚之事乃是我们两家商议后决定,我们都同意,并没有其他缘由——”
“某愿娶娘子为妻,不干涉娘子之事,日后若有意中人,可随时和离。”
黄樱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猛地,她的手一抖,一碗酒全洒在衣袖上。
“你说什么?”
“望娘子亦如是。”谢晦垂眸,静静看着她的眼睛。
第147章 送了一封信
黄樱拿起一块儿薄如蝉翼的饼皮, 往里放上烤鸭皮儿、鸭肉,葱丝、黄瓜丝儿,舀一勺烤鸭酱抹匀, 再放两根山楂条,将饼皮卷起来, 放到一旁乖巧等待的蕤哥儿手中。
小孩儿两只小手捧着,花瓣似的小嘴张开,咬一口,——他小人一个, 烤鸭卷饼只受了皮外伤。
他只咬到软的饼皮和山楂条, 已经晕乎乎的,“姨母, 烤鸭好次。”
黄樱笑了笑,自个儿也卷了一个, 放好几片烤鸭皮, 还多塞两根山楂条。
他们酒楼里的烤鸭, 销量一骑绝尘, 每日排着队等出炉, 外地人来都要买一只带回去。
她每日都忍不住卷一个, 百吃不腻。
一口咬下去, 烤鸭皮烤得焦香透油, 牙齿破开酥脆的皮儿, 能感到油脂迸出的酥爽,却并不腻, 只有油脂的香。
入口的烤鸭酱有一丝清甜,中和了葱丝儿微微的辣,与黄瓜的清香很好平衡。
鸭肉裹着烤鸭酱, 被饼皮卷着,咀嚼间又有山楂条的酸甜。
她眯起眼睛,幸福得浑身冒泡。
一旁的小孩儿吃得雪白的脸上沾了一圈烤鸭酱,腮帮子鼓鼓的,跟她如出一辙的表情。
黄娘子进来,见他们两个这副模样,好气又好笑。
这丫头,退婚这样天大的事儿,也不影响她的胃口。
她刚收拾了几个碎嘴的婆子,骂了半天人,这会子也累了,一屁股坐下,也卷了一个吃起来。
甜滋滋的酱配着皮酥肉嫩的烤鸭,甚麽烦心事都抛到脑后了。
她叹了口气,想到给菩萨添的十斤香油就心痛。
也不知怎地,他们黄家的小娘子婚事怎就这般不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