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些熟人见了她都道喜。
这喜有两处,一处是杜榆中进士,一处便是酒楼开张。
她笑着说了一会子话,便回去了。
杜榆这差事,她知道杜榆很在意。
他是个很用功的人,太学读书时废寝忘食,作为一个普通人,他已经很优秀了,换成她自个儿,也没有他那样的品性和毅力。
昨儿他本就有些失落的,今儿想必很难过了。
她本来想安慰他一下,谁曾想竟没见上。
酒楼里又忙,只得改日了。
她赁了个轿子,这里离着州桥几里路,并不近。
黄昏时候光线一下子暗下去,白昼尽了,夜幕侵吞过来。
她掀起帘子,视线落在灯火通明的市井里,想着酒楼的事儿,想着婚事,还有以后的事儿。
朱雀门外市井也很繁华,乳酪张家大堂里坐满了人。
蓦地,她视线一顿,看见杜榆跟一个郎君坐在乳酪张家二楼阁子里,那人长得颇有些女相,她不记得太学有这样一号人。
御街离着正店也有段距离,她看不清杜榆表情,不过想来是她不知道的熟人。
她教轿夫停下等着,眼看他们还在说话,她下去走了一圈,心想要不还是回去,改日再说,却见杜榆随那郎君出来了。
她正要上前,却来了一辆马车,那郎君伸手作“请”,杜榆似乎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也上车了。
马车晃晃悠悠从旁边驶过,黄樱忙喊了一声,“杜榆!”
车帘掀开,杜榆探头,瞧见她,吃了一惊,忙叫停车。
市井吵闹,夜市里都是来往行人和小贩唱卖。
黄樱摆摆手,双手作喇叭状,“我先回去啦!明儿你有空来酒楼找我!”
她看了一眼那车里另一个人,他直直盯着她,黄樱便对她笑了笑。
她又摆手,大声喊,“你先忙!”
自个儿便上了轿子。
“那便是你未过门的娘子?”
杜榆对她抱有警惕,“你说的是真的?”
赵昭儿冷哼,“骗你作甚。你昨儿到韩府,有人向你透露过罢?你那同窗也骗你不成?好端端的任命,那些权势滔天的,想改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杜榆有些沮丧。
就算别人换了他的名额,凭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又能怎么样呢?
他抿唇,干巴巴道,“多谢告知。”
赵昭儿把玩着头发,她长相其实有些英气,作郎君打扮并不违和,只是手指绕着头发便有些怪异。
她嗤笑,“这有甚,杜郎君好歹救过我,咱们也认识许久,这点忙算甚麽。”
“不如你求求我,我托人替你空出阙额来,如何?”
“不必了。”杜榆忙拱手,脸色涨红,“榆不敢占他人名额。”
“榆木脑袋!”
杜榆低头不吭声。
赵昭儿看出他这种敷衍的态度,心里很生气,偏偏发作不出来,随口道,“你跟你那娘子怎还未成亲?难道她嫌你没有一官半职?”
杜榆脸色刷地红了,“她不是这样的人。”
“哦,生气啦?”赵昭儿这才高兴,“我请你帮忙,给你京城的官职你都不要,那娘子就这般好?”
杜榆扭头看外头,知道她胡搅蛮缠的本事,躲是躲不掉的。
她家里大抵是哪家宗室,他一个平头百姓,上一回躲了三日,便被两个护卫绑起来带到她面前。
他心里愤愤,欺人太甚!
赵昭儿看他握紧拳头,像她养的猫儿似的,唉,连爪子都不会伸。
她心里都稀奇,“你想打我?”
杜榆惊愕,“什,什么?”
“连打人都不会,还想挡在盗匪面前?”
杜榆脸色涨红,恼羞成怒,“小娘子放心,下回我绝不会这样做。”
简直是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了。
“你真不能答应我啊?”赵昭儿作泫然欲泣状,眼泪说掉就掉,“你真的眼睁睁看着我去死么?”
她变脸的速度,杜榆这几年已经见识多了。一开始还手忙脚乱,看她哭又尴尬又手足无措。
如今已经很淡定了。
他无情道,“请恕榆不能答应。”
他心里不耐烦应付她,但一不会跟人发脾气,二又畏惧对方权势。
只得心里烦躁。
“好吧。”赵昭儿恢复笑嘻嘻的样子。
杜榆眼里平静无澜。
他有些麻木了。真不知道这小娘子为何总是捉弄他玩儿。
像她说的,嫁了人应当就好了罢,总不能这样无法无天。
菩萨保佑,让她赶紧嫁人。
……
黄樱没想到会碰见谢晦。
州桥底下停着大大小小平头船,也有画舫。
河上飘来琵琶声,她听得入神,没仔细看脚下,给个石头绊了,险些栽到河里。
旁边艄公拉了她一把,好险!
“多谢,多谢!”
“小娘子当心些!”
那艄公一撑竹竿,船便划走了。
她低头跺了跺脚,一只脚踩进河里,连带裙摆都湿了。
踩在地上,鞋里“噗嗤嗤”挤出水来,她蹲在河边,抓住裙摆拧干水。
“黄小娘子?”
黄樱猛地抬头,这声音跟琴音似的,她方才便觉得那琵琶嘈嘈切切,好听得出奇,心里还想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这会子便想,可不就是谢晦的声音么!
她忙将乱糟糟的裙摆抚了抚,站起来福礼,“谢郎君,真巧!”
河里好些画船,歌伎的调子婉转悠扬,在河面飘荡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映着一片灯火,看上去好像天上人间的倒影。
谢晦看了眼她正在滴水的衣袖,伸出手来,“擦一擦罢。”
那只手骨骼分明,捏着一方整整齐齐的白绸帕。
黄樱瞧见自个儿衣袖,心想怎地这样邋遢,赶紧抓着拧了一把水,才向他道谢,接过那帕子擦了擦。
“谢郎君不是明儿便启程去济州么?可是舍不得汴京,还想看看州桥景象呢?”
“闲来无事,出来透气。”他视线落在黄樱脸上,“没想到碰见小娘子,真是巧。”
“可不是呢!”黄樱笑着摊开手,无奈,“偏这样狼狈,让郎君瞧笑话了。”
她见谢晦脸上不见喜色,特意作夸张表情。
谢晦果然笑了笑,眉眼映着州桥灯火,她只觉得一朵花开了。
美人就该多笑一笑,造福人类。
“小娘子从何处来?”
“我去找杜榆,才回来,要去酒楼呢。”黄樱一边擦手,一边在原地踏步,企图将鞋里的水挤出去。
不然一步一声“噗嗤”,怪难受的。
她低着头,垂下一截颈子,谢晦看见她颈间一粒细小的红痣,如一滴鲜红的血,刺得他移开视线。
她面上并无失望之色,他心里说不清是甚麽情绪。
“听闻泽之并未得吏部授官,他可好?”
黄樱笑道,“还好,还好,这也急不得,凡事哪有都如意的,好事多磨嘛。”
谢晦抿唇,重复,“好事多磨。”
“对呀!好事多磨。”她将鞋里的水挤得差不多,笑道,“郎君好生逛,我便不打搅了,我先去酒楼啦!”
春日里水暖风轻,杏花纷纷扬扬,落雪一般。
他伸手,抓住了一股风,闻见她身上桂花的香气。
那沾着水的脚步声“噗嗤”“噗嗤”远去了。
他站在那里,隔着人群,黄樱已经走远了数步,很快便要汇入人流中。
家中仆人气喘吁吁跑来,“三郎君,可算找着了,相公和大娘子到处找呢,您快回去罢!”
谢晦眉眼淡淡的,“走罢。”
才迈步,忽闻有人喊他似的。
“三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