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铎捏着空酒盅,意犹未尽,“竟从未喝过这样的酒, 有意思。”
他起了兴致, 凑过来,低头瞧她面前那一排瓶瓶罐罐。
黄樱笑着道, “郎君还是先点些菜吃一吃罢,我们这酒比起别处可要烈许多。”
谢晦正捧着那菜画, 闻言, 看见吴铎站在她旁边, 头快要凑到她手边, 不由蹙眉, “吴三。”
吴铎回头, “何事?”
谢晦声音平静, “过来点菜。”
吴铎摆摆手, “你做主便是, 我相信黄小娘子手艺。”
谢晦道,“我无法决定, 瞧着都很好。今儿人多,点得晚了,怕一时半会儿吃不上。我也不饿, 可以等,倒是你——”
吴铎就是饿着肚子才来这里用膳的。
他一听,顾不得好奇,忙坐回自个儿位子,拿过菜画就开始看。
黄樱笑道,“推荐烧烤那里的羊肉串儿,很好吃的,保管郎君不后悔。”
谢晦道,“好。”
“这一串儿一串儿的,倒是没见过。”吴铎看向谢晦,“我可点了?”
谢晦随口,“行。”
这小阁子中央乃是黑漆花腿大方桌,两边同色黑漆雕花高脚椅,椅上是绣花座垫。
谢晦与吴铎分坐两边,黄樱正对着街上那一边的窗子,窗边盆栽里有两株海棠,正开了花,日光温暖,透过窗纸,照在她身上。
她将两个白瓷杯放到桌上,先从一个白瓷瓶里倒出橙色汁液,用量酒器盛接,倒入白瓷杯中,至六分满,然后从另一个黑色瓷瓶中倒出酒液。
那酒流出时,有明显草木清香。
谢晦视线从她身上掠过,看向屏风上山水花鸟。
黄樱低头,神色认真,全神贯注调制那一杯酒。
日光照得她的脸很白,皮肤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她的唇无意识上扬,鼻尖上渗出细小的汗,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
她很喜欢手里做的事儿。
那愉悦感染了阁子里的空气。
蓦地,那眼睫轻轻一颤,一双明亮的眼睛掀开,向他看来。
谢晦呼吸一滞,移开了视线,垂眸,盯着那杯酒,“给我么?”
黄樱将调好的那一杯酒推到他面前,笑道,“这是专替郎君调的,请尝尝呢!”
她满脸期待。
那白瓷杯与寻常所见不同,要更高些。
杯里插一根竹管。
黄樱道,“这酒需得用这竹管喝。”
“好。”
他的视线落在酒杯中,白色的瓷器,酒液颜色艳丽,橙色与红色交织,很像日光变幻的色彩。
很好看。
很像黄樱。
他第一眼就被那燃烧一样的色彩吸引。
吴铎在旁边抗议,“我也要我也要!”
他凑到谢晦跟前,“甚麽味道?”
谢晦抿唇,轻轻啜了一口。
入口是柑橙的香气,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醇厚的松木气息涌来,带着青草、泥土的清香,如雨后松林中的空气,紧接着,酒微微的温热袭来,教人陡然清醒,这是酒。
最后,浓郁、清甜的石榴汁安抚了被酒液烫灼的口腔,教人一怔,还要回味,杯中却已见底。舌尖残留糖浆甘甜。
他怔住,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如命运拨弄一般。
他静静看向黄樱的眼睛,“为何是专为我调的?”
黄樱笑道,“这个颜色是‘日出江花红胜火’,谢郎君要远行,我用这酒祝贺郎君前程似锦。”
这酒是一款经典的鸡尾酒,叫做龙舌兰日出。
用橙汁与石榴糖浆调制出日出金黄橘调的颜色,以龙舌兰特有的草木清香作骨架,味道清甜而不浓烈,她很喜欢。
北宋自然是不能有龙舌兰了,她在酿酒时尝试用松子、松果、苦杏仁等改变风味,增加松木清香,甚至还有淡淡的烟熏味道,可以说很是惊喜了。
“喝不惯么?没关系,我还有其他的呢!”她观察谢晦神色,并没有很惊喜的样子。
千人千味,她喜欢的旁人并不一定喜欢。
她这几年没少捣鼓店里的酒,调制出好些口味呢。
“味道很好。”谢晦笑道,“多谢娘子这份心意。”
他将酒杯推过去,“可否劳小娘子再调一杯?”
“这有甚,乐意之至。”黄樱立即高兴起来。
吴铎嚷嚷,“谢晦,该到我了!”
黄樱忙笑,“我也给吴郎君想了一种口味,很快的,马上就好。”
吴铎不由好奇,“甚麽味道?”
“一会儿便知道了。”
黄樱将谢晦那一杯给他。
这一回谢晦喝得很慢,每一丝风味儿都在舌尖缱绻停留。
“两位郎君几时动身呢?”她笑着问。
吴铎聚精会神盯着他的那一杯,随口道,“含章这两日便走,我么,跟状元郎比不得,且还得等考核过后。”
黄樱浇上量酒器里的醡浆草汁子,笑道,“那与杜榆一样。”
谢晦手指一顿,声音平静,“想必泽之兄不久亦要去外地。”
“听说两家婚期将近?”吴铎想也不想,笑道,“恭喜小娘子,不知可能赶上杜兄喜酒呢。杜兄若是成亲,小娘子也要一同赴任罢?”
黄樱看了吴铎一眼,失笑,这若是旁的小娘子,要羞死了。
吴家真真养出来这样一个傻白甜大少爷,说话也不想一想。
不过,关于成亲这个问题,黄娘子已经问过黄樱。
家里一致认为应当定下成婚日子,随杜榆一起到任上去。
黄樱没同意。
且不说她如今才十七,不接受未满十八就嫁人。
便说这生意,秦元娘投入大部分身家,她要对投资人负责,如今酒楼才开业,她一走了之,成什么了。
她笑道,“酒楼才开业,正是忙的时候,先将手头事儿做好,哪里想得到那样多呢。不过,日后我也有去外地开糕饼铺的想法,并不急在一时半会儿。”
她将那一杯蓝绿色的酒液推到吴铎面前,“郎君,尝尝看可合口味?”
吴铎咋舌,“竟这样好看!”
他拿起竹管子吸了一口,入口是清冽的酸,是青杏和梅子的味道,又有醡浆草糖浆的甜中和,酸甜平衡,风味层次清晰。
他甚至没尝出酒味儿,可就在他掉以轻心的时候,最底下金橘酒霸道蛮横的后劲涌上来,他脸色一下子便红了。
酒辛辣后又点缀以青杏酱的酸甜,前后呼应,干净利落。
他一拍大腿,“奇技也!”
“我这个叫什么名儿?”他连忙追着问。
黄樱继续调下一款酒,笑道,“这个跟谢郎君那个‘日出江花红胜火’是一套的,吴郎君这个便是‘春来江水绿如蓝’了。”
“妙啊!”吴铎忙将酒杯推来,笑道,“我方才牛嚼牡丹,小娘子替我也再做一杯罢?”
黄樱失笑,“好。”
正好店里小儿子将他们点的羊肉串送了来,后头又有几个上菜的。
一会儿桌上便摆满了。
“二位先吃些再喝不迟呢!”黄樱笑道,“这羊肉串儿乃是本店秘制调味,别处绝没有这样的滋味。”
吴铎正饿呢,当即拿起一串儿,上头油脂还“滋滋”作响,烫得很,他咬了一口,满嘴香气,不由瞪大眼睛。
“好香!”羊肉好生鲜嫩,不知裹了甚麽调味,又有烤制的焦香,又有无数种香料味道与烤羊肉融为一体,香得人浑身都舒展了。
谢晦吃了一串的功夫,他左右手各拿几串儿,不到一会儿便吃完了。
黄樱心里有个坏主意,她想知道谢晦这样好看、这样注重仪表修养的人怎么撸串儿。
她一边摇晃酒杯,一边望他脸上瞧。
这一看,她不由失笑。
谢晦察觉她的视线,看过来,见她笑,不知所以,也笑了笑,“小娘子笑甚?”
他说话时,手里正捏着羊肉串儿竹签子,嘴上吃羊肉串沾了油脂,唇色红得沾了胭脂一般,衬得脸越发白,眉眼近乎昳丽。
黄樱忙摇头,“没甚麽。”
好看的人哪怕脏兮兮的,那也是另一种风情。
她叹息。
她将酒杯口在青梅汁中沾过,再沾上一圈海盐。
同样以松苓酒作为基酒,青梅汁提供酸味儿,橙皮与蜂蜜熬制的糖浆提供甜味儿。这些东西与冰块儿一起倒入她订做的仿制版雪克壶,用力摇匀,然后倒入酒杯。
再往海盐上点缀以些许陈皮粉,增加风味层次。
这是一杯酸甜咸鲜个性鲜明的酒。原版叫做玛格丽特,也是龙舌兰的招牌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