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上一群人立马伸长脖子往街道那一头望。
黄樱也趴在栏杆上, 两排仪仗队映入眼帘, 紧接着, 是一匹戴着红花的高头大马。
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 小娘子们疯了一般呐喊。
马上青年一身绯红袍, 头戴乌纱, 手持御赐金丝马鞭, 身姿颀长, 龙章凤姿, 恍然若神人也。
“这状元郎竟似神仙一般好看!恁年轻!”
“哎唷探花郎不如状元郎好看呐!”
黄樱跟许多小娘子一样,都看呆了。
她上元节与杜榆观灯时还曾碰见谢晦, 长开以后的少年郎少了些精致,多了成熟气息,她发现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当一个漂亮的小郎君看他。
状元郎是簪花的, 谢晦乌纱帽上一朵红芍药,怪不得街道两旁的小娘子要疯了一般往前涌,黄樱看了两眼,心扑通扑通直跳。
那张脸怎么能越长越好看。他神色很平静,是一贯的冷淡,或许是这份冷淡,却教人更欲罢不能,底下人群呐喊快要将屋顶掀翻了。
堪比追星现场。
黄樱还看到好些小娘子捏着帕子啜泣,边哭边歇斯底里呐喊。
哎,这样的男人,谁不羡慕那个得到他的人呐。哭也能理解。
她失笑。
黄娘子看了两眼状元榜眼探花,视线迅速掠过后头进士队伍,在里头搜寻起自家女婿来。
她今儿穿一件喜庆的褙子,比黄樱还高兴,咧着嘴笑得没停过。
这几日,人人都要向她道喜,“恭喜恭喜,黄娘子不但生意红火,这樱姐儿夫婿也高中进士,日后说不定还能挣个诰命呢!恭喜恭喜!”
“多谢多谢!借你吉言!”
猛地,她一把拉住黄樱,手指向进士队伍里,“樱姐儿!是榆哥儿!快瞧!”
黄樱给她拉得扑过去,“哪呢?”
她掠过绿袍的榜眼和探花,后头是乌泱泱的青袍进士,头戴幞头,簪宫花,跟复制粘贴的一般,她扫了两遍才在中间看见有些熟悉的脸。
“那儿!中间呢!”
“我看到了!”
人群又沸腾了一般山呼呐喊,身后传来歇斯底里的声音,“啊!状元郎在看我!他看我了!”
黄樱不由往下看去,正见谢晦视线看向楼上,两人目光对视,黄樱一愣,忙笑了笑,挥了挥手。
谢晦抿唇一笑,颔首,队伍走出了视线。
人群却因为这个笑又沸腾了。
“天呐!他朝我笑了是不是?!”身后的小娘子捂着胸口要晕了。
两个丫鬟赶紧搀扶她坐下。
杜榆看见楼上黄樱的身影,她的目光却在别处,他笑了笑,跟上前面队伍,望着最前头高坐马上的红袍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世上便有人生来就有一切,权势、财富唾手可得。
偏就连学问,他也难以望其项背。
殿试上谢含章一篇策论令官家拍手叫好,官家问他,“愿做状元还是探花?”
谢含章答,“状元。”
官家甚爱之,遂应,定谢含章为状元。这大概是我朝唯一一位比探花长相更出众的状元郎。
更令人嫉妒的是,他比探花郎年轻五岁。
最憋屈的怕是要数榜眼,按以往规制,这位四十岁正值壮年的进士本该是状元郎,偏碰上了谢含章,只能屈居榜眼之位。
长得不出众,年纪也大,人群议论状元郎和探花郎,谁都没注意这个人似的。
幸好他心大,笑呵呵地跟谢含章说话。
打马游街后便是大相国寺题名,人群也有跟着去的,也有散了的,今儿屋子里反正是没甚么人,人都去瞧状元郎了。
黄樱一行是提前订好的遇仙正店三楼位子,正对着御街,才能瞧见状元郎游街。
看完他们便回去了。
黄氏酒楼订好了开张的日子,家里忙得很。
他们家糕饼铺子在东京城里很有名,好些南来北往的游人、做生意的,必要带糕饼回去做东京土物。
过去两年间他们又在大内北边、旧酸枣门外也开了一间铺子,大家习惯都叫酸枣门店。
铺子人手也多了,如今每月光糕饼铺和分茶店进账,便有一万二到一万五千贯钱。
家里积蓄已经有四十五万贯钱!
妥妥算是中产人家了。
过了州桥,黄樱和娘走在街上,一路碰见好些熟人,都笑着上前道喜。
他们都知道黄家女婿高中进士,也替黄樱高兴。
黄樱笑着道谢,“回头来店里吃糕饼。”
“方才经过你们那酒楼,喝,那楼阁建得好看得哟,何时开张?听说比樊楼还奢华,我也瞧瞧热闹去!”
“已订好了日子,清明过后,四月初八,到时都来啊!”
“一定来一定来!”
州桥往东,经过车马行,门口看门的老汉瞧见她,忙喊,“黄小娘子!”
“哎?”黄樱走过去,有些意外。
这两年她偶尔也来问有没有回信,一直都没有。
岭南匪盗之事闹得很大,一度传到了东京城,官府下令剿匪,两年间匪盗肃清了。
她汇给岭南便钱务账上的金额一直没有动过,不得不怀疑王琰已经出事了。
才是个十岁的小孩儿,她叹气。
车马行的老头儿面色红润,黄樱笑道,“老伯怎不去看状元郎游街?”
老头喝了口酒,“这把年纪,都不知瞧过几十回,早不稀罕了,还不如喝酒呐。”
黄樱笑,“这回可不一样,您老人家错过真可惜。”
“有甚不一样?”
“这回的状元郎长得神仙似的一张脸,你是没瞧见,那街旁围观的小娘子都疯了似的。”
老头子呵呵笑,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偌,拿着罢。”
“啊?”黄樱狐疑接过,“我的信?”
她看见信封上那力透纸背、青崖孤松一般的字迹,愣了一下。
是王琰的回信。
“运气不错,都几年了,我还以为收不到回信了呐。”
黄樱将信捏在手里,道了谢才离开。
黄娘子问,“谁的信?”
黄樱走在路上便打开了,“李妈妈那栋宅子的主人,我写信问是否将宅子租出去,每月还能得些租金。”
黄娘子是知道这个事儿的,“快瞧瞧写了甚?”
她心里算盘打得响,那宅子空着也是空着,硬生生放了两年,她直心疼。正好他们家麦稍巷赁的屋实在漏雨,每年不知要修多少回。
今年打定主意是要换地方住的。
若是那屋子肯租,这简直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租给谁不是租呐,他们家还是自家人。
她高兴得什么似的,恨不得立马打包东西搬家。
黄樱一目十行瞧完,笑道,“王七郎说空着也是空着,他不知有没有回京的那一日,租出去罢。”
黄娘子拍手直笑,“我瞧好了,主屋不好动的,虽然人家不知何时回来,咱们也不好占了。后面八间厢房,跟前头正好隔成两个院儿,咱们住在后头那个院儿里罢,你说呢?”
黄樱失笑。她倒是没想过自家租。
“州桥的宅子,一间房估摸着五贯钱是要的,后头主院加起来,一月五六十贯钱,娘你舍得?”
黄娘子没好气道,“眼瞧着大哥儿也到娶亲的年纪了,宁丫头也大了,允哥儿、真哥儿将来也要娶媳妇,家里总没个地儿也不好,到时连前头院子也要赁下来也说不准。五六十贯钱是贵了些,但咱们瞧的宅子还少?哪里还有比这个更好的?”
确实没有。不然也不会至今住在麦稍巷了。
这宅子中间还有个花园,可以将前后院隔开,前院里租给别人,他们只从后门进出,跟独栋宅子也没甚区别了。
还是有钱好,五六十贯钱,相当于东京城里一个四五品官的月俸,很贵了。黄娘子如今也能眼睛也不眨就定下来,都是钱给的底气。
黄樱看着纸上字迹,枝横如戟,锐在迟重,连她这样不懂书法的,也瞧得出这字写得好,有一股锐气。
王琰那小胖子她记得学问差得很,去岭南几年到底经历了人生变故,连字也脱胎换骨一般。
她们是要去酒楼里的。
酒楼去岁冬日前已经竣工,这半年都在做里头的装修。如今已全部装完,只剩一些细节补充。
这几日都在打扫庭院,擦洗窗几,订做好的锅碗瓢盆、桌椅板凳、装饰挂画之类也陆续送到。
黄樱和黄娘子到时,正看见黄宁跟个小郎君说话。
黄宁今年过了中秋就要十一岁了。比起几年前矮胖胖的小丫头,她如今也长高了一大截,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皮肤擦了很多香药膏,仍是比不得黄樱和娘白。
黄樱看她实在爱美,引导她往气质上修养。衣裳不必非要花红柳绿,钗子不是越多越好看。
既然不能天生丽质,咱们穿着打扮上注意搭配,也能是个清秀佳人嘛。
小丫头唯一戒不了的就是嘴馋,略微圆润的身形不符合大宋主流审美,但是黄樱觉得很可爱啊。
她这会子便穿着一件粉色褙子,白色地绣牡丹海棠梅花的裙儿,梳着双环髻,只戴了一朵鹅黄绢花,跟个小兔子似的。
那小郎君是崔琢,十四岁了,长得高挑,比宁丫头高出一大截。瘦削挺拔,清清冷冷的,跟雪地里的竹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