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两个冻红的手,在泥炉子上暖了暖,便赶紧要走。
李管事忙喊了两个庄户跟着她。
黄樱心底也担心,道了谢,便让两人坐到驴车里,自己驾着车回城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经过一片光秃秃的麦田,只剩麦茬乱糟糟在冷风里东倒西歪,山林里不知名的野鸟“扑簌簌”乱飞,恍惚藏了人似的。
两个庄户提着铁锹,脸色也有些紧张。
黄樱驾着驴车,偏驴子又不快,车板“咯吱”“咯吱”慢慢悠悠的。今儿也不知怎的,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往日里来三五成群人很不少。
“许是,许是都听见昨儿晚上的事,不敢出门子了罢。”
黄樱感觉出了一身冷汗。
她笑,“咱们别自个儿吓唬自个儿。”
话音才落,林子里一阵“扑簌簌”,她心里一跳,额头上出了一层汗。
乖乖,她忙呸呸呸。
几人都吓得够呛。
她赶紧赶着驴子,眼角余光一眨不眨盯着声响传来的地方。
“嘎!”
几人倒吸一口冷气。
“要死的野鸭子!吓死人了!”
天阴阴的,黄樱抹了把汗,才扬起鞭子,猛地听见一阵马蹄声音从前边传来,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小娘子!这可怎么是好,怕是贼人罢!”
两个汉子抓着铁锹的手泛了青。
说话间,马呼出的热气已经到了跟前。
黄樱只觉得眼前一片明亮,她将车往边上行驶。
这是一群衣着光鲜的京城子弟,应当不是贼人。
“黄小娘子?”
黄樱听见熟悉的声音,猛地抬头,看见谢晦高坐马上,正居高临下看着她。
“谢三郎君?”
其余人惊讶看来,“含章认得这乡野娘子?”
“这位是黄家糕饼的小娘子。”
“竟是黄家糕饼铺子的?”
有个圆脸的郎君,立即笑嘻嘻驱马上前,“肉桂卷今儿已卖完了,小娘子可否通融一二,再做些呢?我今晚就要离开汴京,没有吃着这个,实在可惜。”
黄樱拉住缰绳,让驴子停下来。
她笑道,“这有甚,多亏谢家郎君照顾店里生意,既是谢郎君的朋友,奴回去做些,定教郎君吃上。”
“这敢情好!”
黄樱受了这惊吓,巴不得人多些才好。于是一群闲着没事干的富贵子弟便簇拥着黄樱的驴车回城了。
她看了谢晦一眼,不知是不是好些日子不见,这位郎君好似又长了一截,已经脱离少年人模样。
却好像变得更沉默冷淡了些。他像寒风里的槐树一样挺拔,不紧不慢驱动马匹,走在黄樱左侧。
自打上回在庄子上吃饭,这是头一回见。
李管事说谢晦也去过几次庄子里,对那些麦苗也很上心。
只是都跟她错开了。
这也真够巧的。
那圆脸郎君,黄樱从他们谈话里听出,乃是谢晦二伯家的。
他们说说笑笑,谢晦话很少。
“含章,这荒郊野外光秃秃的,真是没意思,你出的甚麽馊主意。”
谢晦笑了笑,“昨儿大雪覆盖,别有一番景致。不曾料到今儿雪化,是我的不是。”
“哎,倒也不必如此,趁着春风未绿,在这里纵马,倒也别有滋味。”
他们说着说着,又说起昨晚那贼人。
“含章,你家大郎任大理寺少卿,想必得到消息,果真有贼人?”
谢晦看了一眼黄樱,黄樱也正支起耳朵听他们议论呢。
“嗯。商人主仆三人皆横死,有几个书生受了伤。”
黄樱拍了拍胸口,妈呀。
谢晦看见她的动作,抿唇,移开视线。
到了太学店里,黄樱教人收拾一间屋子,让那两个护送她的汉子明儿再回去。两人路上吓得够呛,也不敢走夜路,只得答应了。
她将谢晦一行人请到店里,笑道,“这便去后头做肉桂卷,约摸需一个时辰,各位先用膳。”
谢晦看着她匆匆忙忙一路跟店里头客人打招呼,掀起帘子,身影消失在后头。
“真稀奇,难得你肯出来玩。”大家看着谢晦打趣。
谢晦捏着茶盏,里头是乳白色的乳茶,茶香和乳味儿扑鼻,是玫瑰味儿。
他低头笑,“有甚麽奇怪,我又不是圣人。”
几人唏嘘,“我瞧着你要得道成仙了,成日家读书,没有我等凡人之七情六欲。”
说起这个,大家挤眉弄眼说起其他事儿,“我新纳一个妾,小唱不输李师师。”
“改日设宴,教我们也听一听。”
谢晦不语。
他想起晌午昀哥儿来院里找玉猧儿玩,玉猧儿躲着他,钻进桌子底下不肯出来。
谢昀垂头丧气,坐在一旁长吁短叹。
他摸了碟子里最后一个桃酥饼“咔嚓”“咔嚓”吃完,拍着手上糕饼渣子,看向窗前写字的三哥,“三哥儿可还有糕饼?”
“没了。饿了打发人教灶房给你做。”
谢昀鼓了鼓腮帮子,用小胖手指沾着碟子里的桃酥渣子放进嘴里,想起甚麽,道,“早知咱们今儿去庄子上,今儿黄小娘子也去呢!回来再教她包些糕饼,还不必抢。”
谢晦笔尖一顿,纸上留下一滩墨水。
他将纸盖上,声音有些紧绷,“她今儿去庄子上?”
“是呐!”谢昀将碟子里的渣子也捻完了,“昨儿咱们到铺子里买糕饼,三哥儿你不是没进去么?我碰见黄小娘子,她说的。”
他看了眼天儿,“说是下午去呢,这会子怕是在看那些麦苗儿。”
谢晦不知何时已经穿上了外出的衣裳,谢昀只听见门板磕上的声音,三哥儿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金萝还在外头急急忙忙问,“三郎君要出门?哎唷,外头冷,鞋换一换罢?”
回应她的是一阵风声。
树枝簌簌摇晃着。
谢昀摸不着头脑,“作甚去?这般急?”
他哼了一声儿,见桌底下一条雪白的尾巴,眼睛一亮,忙小心翼翼爬下去,趴在地上,眼巴巴盯着小狗。
黄樱洗了手,拿出杨志一发好的面团,预备赶紧做几盘肉桂卷。
黄娘子却急急忙忙过来,“哎唷,你快别做了,让旁人做。”
“怎麽了娘?”
黄樱手上还沾着面粉,黄娘子拉着她,将手伸到水池子边急忙替她洗了起来。
又看见她的裙子,“真是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怎摔成这样?可摔了哪里?”
“没事,娘,我赶着要做两盘肉桂卷出来呢!谢家郎君等着拿。”黄樱要缩回手,黄娘子道,“你下午出去了,可是不知道出事了!”
黄樱一顿,黄娘子道,“榆哥儿昨儿下午从城外回来,险些教贼人伤了,你快瞧瞧去!”
“啊?”黄樱吃了一惊,赶紧喊杨娘子,“那几个肉桂卷娘子快做一下,给谢家郎君那一桌带走的。”
杨娘子:“哎!交给我便好。”
黄樱赶紧洗了手,回去换了一身衣裳,出去到店里头,跟谢晦几人交待,“肉桂卷已做上了,好了便会拿出来给郎君带走。”
她说完便撑着把油纸伞往外头去了。
开始下雨了。
雨丝细细密密的,如牛毛,如弥漫的雾。
谢晦视线在她新换的衣裳上掠过。
杜家离太学铺子很近,拐过一个街道便是了。
黄樱走得急,脚踩在一个泥水坑里,裙摆又溅脏了。
她失笑,今儿真是流年不利。
“含章,作甚去?”
“抱歉,我有事先走一步。”
谢晦走出店里,看见她急匆匆差点跌倒,泥水溅在青色裙摆上,土黄色油纸伞倾斜在地。
伞上那朵红色海棠在细雨里开得更刺目了
雨不大,黄樱伸出手,轻得鸿毛一般,凉凉的。
她走到巷口,见杜家门口有一顶轿子,脚下不由一顿,回头又瞧了瞧,没有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