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樱笑道,“很好,我教爹做一个机子,可省了人的力气。”
这年糕,再加上她腌的泡菜,可以做泡菜炒年糕。
灶房大家都忙着,她系上青花手巾,开始熬桂花酱。熬完这个,她还得去城外瞧地。
桂花酱很简单,或者说果酱都很简单。
新鲜的桂花要在淡盐水里清洗,将小虫子洗掉,然后裹在纱布里头,在煮沸的开水里头烫一下捞出,这样能杀菌,也能去除涩味儿,果酱的香气会更醇厚。
然后将水分晾干,便能熬制了。
做桂花酱有两种法子,一种是发酵熟成,跟青梅酱一样,用糖揉搓出桂花汁子,装到罐子里,上头用蜂蜜封住,缓慢发酵。
另一种是她今儿做的。将糖、盐、水按比例煮化,糖浆微微粘稠的时候放入桂花,关火搅拌均匀即可。
过度加热会削弱桂花香气,糖浆与桂花混合,冷却后桂花香气会浸透糖浆,融为一体,便可以拿来用了。
黄樱做了一遍,便将剩下的都交给杨娘子柳荷儿。
她赁的一辆驴车也到了,她忙喊上爹,“咱们去郊外瞧瞧地!”
她趁着前些日子到城外收新米,将自个儿空间里头的硬红小麦种子也带了回来。
一共十袋,五百斤,她全都拿出来了。
这些小麦可以生产高筋面粉,她最近都在想法子将它们种下去。这样才有源源不断的高筋面粉,自产自销。
黄父忙从屋里出来。
黄樱已经坐到了驴车上,自个儿拿起鞭子,她会赶车了,便不需要雇人。
黄父犹豫道,“爹来赶?”
黄樱正是新鲜的时候,“不用,爹,我才学会呢!”
于是她便赶着车,顺顺当当往南薰门去了。
……
谢晦走进一家书铺子,听见熟悉的人声,他抬眸扫了一眼,收回视线,神色淡淡的。
“泽之兄,你近来都用赵文秀笔和潘谷墨,当真那般好用?”
杜榆正在抄写《左传》,闻言,耳廓有些红,“好用。”
另一个人笑道,“这你便不知了罢,这笔墨乃泽之定亲的娘子所赠,自然好用了!”
几个人打趣着笑起来,“原来如此。泽之兄得亲家资助,不像我等,不知何时才用得起呢。”
杜榆笑,“苏兄学问胜过我,三年后大比,自然平步青云。”
……
谢晦将书放回去,经过卖笔墨处停了一下,掌柜的认得他,忙殷勤道,“郎君可要买笔墨?”
“不买。”他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出书铺。
九月秋高气爽,市井很热闹。
他一出来便被喧哗声包裹住了。
这铺子开在太学南门,正对着黄家糕饼。
他不可避免地看见黄家招牌。
铺子照例挤满了人,窗台上的花换成了秋海棠、红蓼、木芙蓉,用黑色的陶盆盛着,开得正鲜活。
这家铺子总有四时花卉,季节变化从店里花草也能看出来。
他知道这是黄樱的主意,她喜欢变化,做的糕饼也不停翻新。
像她这个人,从里到外都很鲜活。
不论客人说多想吃回之前那一种,她都要坚持不同的季节做不同的糕饼,乐此不疲。
大家无奈,碰见喜欢的,总有一种过了这个季节就吃不到的紧迫,每日都抢着来买。
他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上了车,想到方才杜榆脸上笑容,眉眼间恹恹的。
自从中秋那日,他心里不由滋生一种自我厌恶,他从小读圣贤书,如此行径,与禽兽何异。
从此不再去黄家,埋头读书,不知不觉快一月了。
“郎君,回谢府么?”
“去城外。”
“是。”
祖母在城外有处园子,种了大片金桂,如今正是开花的时候。昨儿老人家瞧见庄子送来的鹿肉,想起那片金桂,有些怀念,“小时候还在那树上爬过呢。”
他打算替祖母看看。
出了南薰门便是护城河,阔余十丈,两岸遍植杨柳,粉墙朱户,行人熙攘。
往南五里,还未至,一路上已经闻见金桂香气,铺天盖地,香得霸道蛮横。
车夫笑道,“定是桂园飘来的。”
到了庄子上,管事的携着一家老小等候多时,忙上前牵牛问安。
管事是祖母身边的老人,夫妻两个管着这个庄子,有两个小娘子,小的不过六七岁。
见了谢府上贵人,小的那个忙笨拙地行礼请安,“郎君好。”
谢晦问,“一切可好?”
李管事额头上有些汗,苦笑道,“今年雨水多,桂花不及往年繁盛,庄子上佃农收成也少,他们近来多上门,请求可否减去二成佃租。”
“去桂园。”
李管事忙跟上,打发李娘子和孩子,“快去瞧瞧饭食,打些新酒来。”
李娘子是他到庄子当管事后才娶的,是庄户人家的女儿,没甚见识,见了谢晦通身气度,话也不敢说,听自家老爷吩咐,忙带着孩子去了。
谢晦看向园子四周,除金桂园,后头还有一片山林,能瞧见山上一片云似的白,李管事忙道,“那是牛羊,白日便在山上吃草。”
“鸡鸭鹌鹑之类在另一头呢,有些远。”
谢晦顺着李管事所指看去,地里麦田收割了,如今只剩乱糟糟的麦茬,鸡鸭鹅群在田里“咕咕”、“噶”、“噶”啄虫吃。
也有佃农带着小孩子,在地里捡拾麦穗。
“今年比往年收成少了几成?”谢晦看着田地里弯着腰的老人和小孩。
“回郎君,少了三成。”李管事叹息道,“老夫人心善,附近庄子佃租多为五成,咱们只收四成。”
他们沿着庄子外头田地,才转过一角,便见一家农户门前有好些人吵嚷。
一道脆生生的女声像春雨淋下,谢晦愕然回首,便见黄樱拿着团扇,热得直扇,一堆人围着她,七嘴八舌,怒目而视。
李管事忙要拦在郎君前头,“他们这是——”
谢晦却一把将他拨开,走了过去。
“你这小娘子,俺们饭都吃不上了,谁有闲工夫试你那麦种,要是种下去,什么都没有,拿甚麽交佃租!”
黄樱额头上都是汗,爹挡在她前头。
她笑道,“别急呀,这不是正商量,我也不要你们地里全都种这个,每家匀出来一块儿地种就行的,这块地的佃租我补给你们,保证不教大家吃亏。”
“不行不行!”
黄樱瞧了半天,就数这一片地好。不过这些庄稼人吃老天爷饭的,今年收成又不好,很难信任她。
磨了好半晌嘴皮子,怎么着都不行。
她也没有气馁,这里不行,再去别处呗。
她在众人的驱赶声中挥挥手,“知道啦!”
说没有沮丧是假的,这些农人很难接受改变,麦种他们种了一辈子,不相信还有更好的。
黄父替她擦擦汗,“还要去?”
黄樱挺起胸膛,笑道,“自然,这才哪到哪呢。”
她瞥见旁边有个人影,总觉得眼熟,不由抬头去瞧,这一看,吃了一惊,“谢郎君?”
谢晦想不到在这里会碰上她。
中秋后他便没有见过她了。
李管事见是郎君熟人,又这样狼狈,立马殷勤道,“这荒郊野外的,既是郎君认识的,可要到庄子里吃一碗茶歇歇?”
黄樱怎么也想不到这庄子与谢晦有关。
她笑道,“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再想不到竟是谢郎君地盘。”
她想到自个儿很有在人家地盘上推销的嫌疑,忙道了万福,笑道,“正口干舌燥,想上门讨水喝呢,多谢,多谢。”
谢晦视线在她眉目间细细扫过,见她丝毫没有因为方才而难过,仍然一派洒脱。
他“嗯”了一声儿,“是很巧。”
他伸手请他们一同进去,黄樱便拉着爹跟上。
她走路是很轻盈的,一边走,一边抬头笑道,“说起来,竟许久不见郎君到店里,听太学郎君们谈起,郎君此次上舍公试又得头名,恭喜恭喜。”
谢晦笑了笑,他垂眸,视线落在她脸上,“多谢。铺子生意可好?”
黄樱笑,“好呢!近来店里又新上了桂花糖藕,卖得甚好,郎君得空来尝一尝?”
谢晦想起那一晚喝醉吃的糖藕,又想起那一晚的梦境,对上她清澈水润的眸子,他移开了视线。
“我尝了,味道很好。”
黄樱笑盈盈的,摇着扇子笑,“那便好。”
她打量着这处庄子,心里惊叹,真大啊,后头的山林,连带着方圆数十里,怕都是他们家的。
李管事听见这小娘子跟郎君竟这样熟稔,心里惊奇,越发恭敬了。
黄父一声不吭,只跟在黄樱身边。他还是局促,只是在店里头见过的衙内也不少,至少能装样了,表面上看倒是面无表情。
李管事引着他们到了院里,这是谢晦小时候来过的园子,屋子每年都修葺,如今看着,没有记忆中那样宽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