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一听,忙往里头跑,顾不上抱怨了。
黄樱将门板归置整齐,在腰间青花手巾上擦了擦手,回头,瞧见杜二郎正抱着一束梨花,站在那里,笑着看她。
青石板上尤有湿意,杜榆穿青色圆领袍,耳廓微红,“小娘子早。”
黄樱忙笑道,“杜二哥这是要家去?”
“是呢。”杜榆笑道,“昨儿小娘子托人送来糕饼,我娘瞧小娘子在店里摆些花,特掐了些自家院里的送来。”
黄樱忙笑着接过来,“杜娘子太客气!”
她抱在怀里,忙请杜榆进去,“郎君进去吃一碗乳茶饮子呢!”
杜榆忙摆手,笑道,“小娘子忙罢,某不打搅了。”
说着便急匆匆走了,连脖子都红了。
黄樱啧了一声儿,失笑。
她站在台矶上,瞧了瞧那梨花,可真好看!
花瓣儿芊芊弱弱,娇嫩雪白,还带着露珠儿,花蕊是淡淡的栀子黄。
若把梨花比作人,定是个清冷的白月光美人。
她低头,深深嗅了嗅,一股冷淡的香味儿飘在鼻端。
春日可真好呢!
她高兴地忙要找瓶子插了。
摆在桌上定很好看。
谢昀急急从车上下来,带着云安往店里冲,黄樱险些跟他撞上,唬得忙往后退了一步,“小郎君慢着些,别急,当心摔了。”
谢昀已经冲到里头去了。
黄樱抹了把汗,好险呐。这花枝子若扎在谢四郎脸上,她可够呛。
谢晦从车上下来,方才瞧见她低头嗅花的一幕,此时见她发呆,缓步上前,“抱歉,四郎莽撞了。”
黄樱回过神,忙笑,“这有甚,郎君里边请。”
谢晦穿的圆领襕衫,锦缎质地,月华色,绸子泛着若有似无的光泽。
她笑着将人请进去,自个儿拿了个瓷瓶子将花插了,赶紧洗了手,给各桌上客人端糕点。
今儿新上的千层酥乳糕,大家兴致勃勃都来尝。
这一块儿卖五十文,并不便宜。大家如今都习惯了再来一碗牛乳茶饮子配着吃。乳茶饮子一碗是十五文钱。
“咔嚓——”好酥!
王珙和韩悠吃了一口,齐齐对视,又低头狼吞虎咽起来。
韩悠作为枢密使府上二郎,甚麽山珍海味没吃过,偏偏在黄家这里丝毫形象也顾不上了。
那酥皮真不愧“千层酥”的名儿!又香又酥,里头有两层夹心,每层还不一样。
一层咬下去有烤制的核桃,那酥脆跟酥皮儿还不同,还有一层满是乳香味儿的馅儿,竟是丝滑柔软的!
这几样儿合起来,一口吃下,他简直惊呆了。
这是怎麽想来?!
王珙目瞪口呆,他吃的是青杏果酱风味儿,酥皮的香、酥,夹心青杏儿、果酱的清爽酸甜,还有说不上来的其他风味全都融在嘴里,他只觉得这滋味儿太协调了些,教人沉浸其中,流连忘返。
他吃完了,扭头瞧见柜台前已经排满了人,周围桌上一片惊叹称奇声儿。
不由跌足长叹,“该多买几个来。”
韩悠看着排队的人,也暗暗懊悔。
两人只能喝口乳茶饮子缓解心里的渴望。
这乳茶饮子也不知怎做的,不见一丝儿茶沫,却满是茶清香,那茶水极丝滑,满口奶香,来一口热腾腾的,真快活似神仙了。
王珙叹了口气,突然想起秦晔来。
往日都是三人一起,如今少了一人。
“你近来可见过秦二?”王珙还是礼部试前见的,秦家抄家,秦晔与周家小娘子的婚事作罢,在妓馆喝得酩酊大醉,大闹一场,后被秦家人找回去,连礼部试都没有参加。
韩悠端着茶碗的手一顿,瞧了他一眼,“他没找过你?”
王珙摇头,“没有啊。听闻秦家搬到了杀猪巷,我去瞧过,并没有他。”
“我前几日才见过他。”
“甚麽?”王珙吃了一惊,“何处碰见?”
韩悠摇摇头,“你还是别见他的好,如今他与咱们已经不是一路人。我遇上他,他被妓馆丢在街上,烂醉如泥,无可救药了。”
“他没认出你?”王珙急了。
“他认出我,只问我借钱。”
“你给他啊!”
“我给了。”韩悠道,“但我也说了,只此一次。”
谢昀来得晚了,赶紧先占了座儿,教云安去排队。
韩悠见了谢晦,不再提秦晔,将个洒金扇打开,斜倚椅背,嗤笑道,“含章兄来这般早?”
谢晦颔首,“不及二位。”
韩悠哼笑,“崔蕴玉得省元,好不风光,便是峻明兄亦得中进士,眼看便要入朝为官,含章还有心思吃糕饼?”
谢晦笑了笑,“不及二位有兴致,若是我,这个时候定苦读去,三年后不至于再落榜。”
“你!”韩悠眉头狠跳,他最痛恨此次落榜,更痛恨的是那崔蕴玉偏还摘得省元!
王珙忙将他拉住了,笑道,“含章说的是,我们是该去温书了,说起来,三年后再考,含章兄便要下场了罢?”
谢晦笑,“到时才知。”
韩悠最讨厌他们这副模样儿,他气得要死,偏人家云淡风轻,崔蕴玉如此,谢含章亦如此。
再一想到姓崔的还要与谢家结亲,更气了。
“谢府好眼光呐,这与未来状元结亲,也不嫌弃是个小娘生的——”
王珙忙将他嘴捂了,笑容僵硬地往外走,“他昨儿喝了酒,还没醒。”
“唔唔唔!”
王珙忙推着人跑了。
谢昀气呼呼道,“韩二郎这是何意?大姐儿——”
谢晦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谢昀闭上了嘴,鼓着腮帮子,表情憋屈。
黄樱也看见了方才那一幕。对于汴京这些权贵家里的弯弯绕绕,她并不很清楚。但最近朝堂上貌似有些紧张。
这事儿都由秦侍郎抄家一案引起。据说秦侍郎营建官家天宁节贺寿所用的文华殿时贪墨颇多,牵扯出不少事儿来。
如今光有秦府抄家,背后却是各方势力博弈的结果。
说到底,这秦侍郎,可能只是个垫脚石。
凭他一个侍郎,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贪墨营造宫殿三分之一的款项,那可是数百万贯钱呐,据说是两浙路一年的税收。
最近市井街巷里没少议论这事儿。
据王娘子可靠消息,从秦府拉出去的钱,足足用了上百辆车,拉了三天三夜。
“全都充了内府帑库。”
秦府上,秦侍郎斩首,却饶了其余人一命,没有株连九族,可真是他们这位官家仁慈了。
黄樱用自个儿浅薄的认知分析,这事儿秦侍郎背后估计还有靠山呐。
听说朝堂上王宰相和韩枢密使斗得很厉害,没成想王三郎和韩二郎倒是仍旧形影不离的。
她提着尖嘴大茶壶,将两个白瓷碗放到谢晦桌上,笑道,“郎君先吃一碗乳茶。”
她这奶茶参考泰式奶茶拉茶工艺,经过反复拉茶,将茶叶中的涩味儿去除,只留下清香滋味,牛乳也用其他风味儿调试了,掩盖了中原人不习惯的奶腥味儿。
牛乳与茶完美融合,每日都不够卖呢。
谢昀见了这乳茶,立即忘了韩悠那厮。
“有劳。“谢晦将茶碗推过去。
黄樱笑着倒了茶,柳枝儿在后头唱喝新一批千层酥好了,黄樱忙笑,“我替你们端来!”
她麻利地提着茶壶将其他人的也倒了,将空茶壶到后头交给兴哥儿去装新熬好的,自个儿拿着盘子,将一碟碟的瓷盘儿摆上去,里头是各色千层酥饼,后头做好送来的。
她忙端到各桌送上。
放到谢昀面前,她笑道,“小郎君尝尝滋味儿,若有不好的,只管说。”
谢昀稀奇地盯着瞧,忍不住伸手拿起一块儿,没成想那酥皮一碰便掉的,一层一层,层次分明,“好生酥!”
“比油酥条还好吃?”谢昀问。
“是不一样的风味儿。”黄樱笑道。
谢晦吃了一口,点头笑,“小娘子的手艺一贯是好的。”
谢昀忙咬了一口,眼睛不由瞪大,看了三哥儿一眼,这只是好?
他立即低头狼吞虎咽起来。
黄樱想起甚,笑道,“真巧,今儿碰上两位郎君,上次大娘子送的节礼太贵重了些,我们也没什么好回礼,我装了一匣子这糕饼,劳烦带给大娘子和老夫人,也是我们的心意呢。”
谢晦拿出锦帕擦手,“小娘子客气了。那些节礼往来熟人家都送的,小娘子若是有负担,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黄樱笑道,“亏得大娘子,才见到那般精巧的镂鸡子,那样香的茶,真真儿开了眼,郎君别嫌弃我们市井人家才好,也没甚麽旁的东西。”
谢晦失笑,“小娘子的糕饼多少人买不上,比那鸡子贵重多了。”
店里人多,黄樱说了两句,便应了别人喊她,忙“哎”,回头笑道,“那郎君定要等等我,糕饼一会子便好了。”
谢晦便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