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忙将泥人底下印记翻出给她瞧,“小娘子瞧着伶俐,这几个字可曾瞧见?我这真真是鄜畤田氏制,写着呢!”
黄樱扫了一眼,心中却是不信。
那鄜畤田氏泥孩儿可是名品,一个要值十匹绢呢!
北宋造假技术一流,甚麽假古董啦都不新鲜的,那樊楼底下好多卖假货的。
她笑眯眯道,“我不知甚麽鄜畤田氏还是青州李氏,三十文不卖便罢了。”
她拉起小丫头便走。
这妮子,当真一点儿没学到黄娘子,哪有守着东西便不走的,岂不是教人吃定了她要买?
不坑你坑谁。
宁丫头越走脚下越慢。
“二姐儿,当真会叫我们回去?”
黄樱笑道,“这里全是卖黄胖的,咱们再问一问价呢?做甚麽都要货比三家,省得被人骗了。”
“我就瞧着那个好。”小丫头瞧了几个,都不如那个。
那小贩也没有喊住他们。
黄樱看见小丫头委屈的脸色,笑道,“多大的事儿呢,咱们回去再问问。”
见他们折回,那小贩笑道,“小娘子能瞧上我这黄胖,也算缘分,多少添些,也够我回本的呢!”
“你说添多少?”黄樱笑,这种小摊,价格绝不会超出三十文的,她也不是信口开河。
“五十文便卖与你。”
黄樱一听,“三十五。”
“四十。”
“成交!”
黄樱一手数钱,小贩纳闷地瞧着她,挠挠头,脸上表情讪讪。
总觉得亏了。
“钱你数好嘞!”黄樱笑着道。
小贩接过钱,失笑,“我这黄胖与别家都不同,当真是鄜畤田氏制,今儿都卖出好些,若非赶着祭坟,才不舍得贱卖呢。”
“多谢小哥儿。”黄樱笑眯眯的。
宁丫头拿在手里便不放了,和允哥儿两个小脑袋凑一块儿,叽叽咕咕玩了起来。
黄樱牵着他们走,忽闻人群骚动起来,尤其小娘子们,踮着脚,伸长脖子,个个脸色涨红,发出惊呼。
她扭头瞧去,咦?
一群鲜衣怒马的贵族子弟纵马疾驰而来,后头是禁中车马,要去郊外奉先寺、道者院,那里有宫里嫔妃的坟,他们是去祭祀的。
黄樱讶异的是,她竟碰见了熟人。
她牵着小孩儿,站在人群中,身边是小娘子们激动的欢呼。
她仰头瞧见谢三郎穿着天青圆领襕衫,骑一匹青白大马,在那群贵族子弟后面。
马蹄声“哒哒”,街边杏花、梨花都震得落了,飘了满头。
她失笑,真是“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②
忽然,马上的人看了过来,一双眸子清晰地看见了她。
黄樱一愣,不由乐了,忙挥手,笑弯了一双月牙儿眼睛。
谢晦也不知怎么,乌泱泱的人群,他一眼就看见了黄樱。
他也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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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蔡絛《铁围山丛谈》
②韦庄
啊好晚,睡觉!
第71章 茶寮来偶遇
允哥儿认出马上几人, 他拉着黄樱衣角,“是吴二郎、林家郎君!还有谢家三郎!”
身边都是踮脚伸长脖子去瞧这群官宦子弟的人,黄樱拉紧了两个小孩子, 免得挤散了。
兴哥儿也忙瞧去,当真是, 不由兴奋,“樱姐儿!快瞧谢郎君那匹马!青白的呐!怕是青海来的!”
黄樱站在杏树下,仰头看去,前头七八匹马扬蹄飞驰, 个个高大健壮、肌肉流畅、皮毛光滑, 有如神驹。
也有枣红色的,也有黑色、骝色的, 也有骓色的。
唯独谢晦骑的那一匹马白身黑鬃,青白杂色。
他本来没甚麽表情, 一笑, 又惹得小娘子们惊呼。
黄樱失笑, 不知道多少小娘子一辈子也记得这一幕呢。
她虽对马了解不多, 却看过北宋李公麟的《五马图》, 谢晦这匹马, 貌似便是那凤头骢呢。
她咋舌, 不愧是住昭德坊的权贵子弟呐。
小孩子还想瞧热闹, 黄樱忙一手揪着一个的颈子, “咱们得去找爹娘了,趁天黑前要回家呢!”
宁丫头指着一顶轿子, “快瞧!”
黄樱将她的脑袋转过来,“咱们走了昂。”
另一边,吴铎今儿好容易从家里溜出来, 约上林璋和谢晦出城踏青,他一改前些日子颓废,精神焕发,纵马疾驰,很快便将二人丢在后头。
林璋见谢晦停了马,也拉住缰绳,“吁——”
“含章?怎不走了?”他顺着谢晦视线,看见乌泱泱的人群,小娘子们激动得将手中花投掷过来。
他打趣,“往年凭文远如何央求,也不见你答应一同游玩,这次怎有兴致陪他胡闹?再不走,那些小娘子手中的花可不长眼睛了。”
黄樱只瞧见陌上年少,当是春日好风景,却不知自个儿也在他人眼中。
杏花如雨,小娘子穿着新衣衫,双蟠髻间一支鹅黄蜀葵,声音脆生生的,笑着拉了两个小孩子转身走了。
谢晦双脚轻轻一夹马腹,“驾——”
林璋也忙追上去。
“含章,你有心事?”
谢晦笑,“为何这样说?有心事的是文远。”
林璋笑道,“我比你与文远年长二岁,从国子学起,咱们便一同读书,我自认对你们还有两分了解。近来你越发沉默,可是为着将那小雀送走一事?”
谢晦笑,“一只小雀罢了,本就是捡来,何谈送走?”
“此言差矣。”林璋道。
前头吴铎撒了疯,跑得没影儿了。
林璋慢悠悠驾着缰,与他齐头并进,道,“大娘子怕那小雀儿伤了昀哥儿才不教你养的罢?我听昀哥儿说小雀啄了他。”
谢晦笑了笑,看向四野人群。
林璋笑道,“你怕是记不得了。刚入国子学之时,你还与吴文远打架呢!你可还记得他那时候怎么给你起诨号的?”
谢晦回想了下,当真不记得了,“如何起?”
林璋拍手笑,“瞧,我便知你不记得。那会子你成日不说话,我们都当你是个哑的,吴文远那小子便背地里唤你‘哑巴’。一日,他抢了你的一支笔,你将他打得鼻青脸肿,博士叫府上来人呢!”
谢晦抿唇,“谢府上来的是——”
林璋拍拍他,哈哈大笑,“结果两家都没人来,博士见天儿都黑了,气得大骂。吴文远那小子鼻青脸肿,还饿了肚子,哭得博士头疼,连忙将你们打发了。”
谢晦忍俊不禁,“原来他从小便是个爱哭的。”
林璋道,“你从小便是最讨厌别人抢你东西的。打那以后,吴文远成日跟着你,再不敢拿你的物件了。”
他又笑道,“你被他跟得不耐烦,才教他‘滚’,他傻乎乎地呆住,说,‘你竟不是个哑巴!’”
谢晦不由也笑,“我竟不记得。”
“你打小便不将许多事记在心上的。”林璋失笑,“我早便知道了。”
官道上车马阗塞,他们便慢悠悠地骑着马。
林璋看着这副繁华热闹景象,道,“清明后便是殿试,我已与父亲商议好,待唱名赐第毕,不论是二甲、三甲,均要到福建去。”
谢晦一勒缰绳,马儿停了下来。
“福建?”
林璋笑道,“福建漳州连年遇灾,今年更是大雨连绵,农田、屋舍皆被淹,民多流徙,我欲要到那里去做一番实事。”
谢晦看着他,笑道,“那便祝峻明兄得偿所愿。”
“你呢?”林璋道,“谢相公要你三年后下场,依你的学问,进士及第不在话下,你从来在心里头打算,咱们这般要好的朋友,我亦不知你将来作何打算?”
前头一间茅草搭建的茶寮,青布旗子破败褪色,上书一个潦草的“茶”,正随风上下翻飞。
谢晦眸子一顿,抿唇,“依着谢相公的打算,便是与我家大哥儿一般。若是二甲、三甲,便是到地方上任判官之类,任满回京,入秘书省;若是一甲,便连地方上履历也不必,入秘书省,从校书郎起,治书修史,传承谢府治学家传。”
“你不想?”
谢晦笑了笑,看着前头茶摊子上那一抹显眼的鹅黄,不觉驱马往前,淡淡道,“我想甚麽并不重要。”
“原本该是你家二郎走这条路。”林璋道,“他不肯,便可随性妄为,你原本一直看《宋刑统》,你想做推官罢?”
谢晦抿唇,看了他一眼。
林璋:“我猜对了?”
“如今说这些为时过早,若我落第也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