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她也唱卖,和着各种吟唱声儿,她的声音婉转悠扬,清凌凌地飘远。
也有人问,瞧了以后稀奇,一问价,喝,五十文一个。
好几个人被劝退了。
黄樱却也不急,她一路上看风景人情还看不过来呢。
纸马铺门口各色纸活堆得屋檐一样高,甚麽楼阁啦、车马啦、纸人啦,应有尽有。
黄樱站在门口瞧了两眼,里头也挤满了人。
兴哥儿挤进去买了些纸钱、香烛之类,出来时连帽子都挤歪了。
宁姐儿教他蹲下,自个儿踮脚帮忙替他正好。
走着走着,他们瞧见了汴河。出了东水门,这一带都是汴京城里的麦仓,因着临近汴河,好就近装卸的。
虹桥在东水门外一里左右。
如今两岸、乃至桥上都挤满了人,等着瞧汴河首航呢。
河里头大船装满货物,都等着运往东南。
这北宋的汴河是一条人工河,从黄河引水,水量大、水流湍急。
但一则,黄河泥沙多,每年春日,上游都有泥沙堆积,需得发派人力去清淤。
兴哥儿上月去服役,便是去做这个。
二则呢,这黄河冬日若结了冰,这些冰块顺着湍急的河水呼啸而下,那水势足以将河堤冲垮。
所以官府想了个法子,便是每年入冬就将汴河上游连接黄河的水口堵上,到了次年清明日,再将冬坝掘开。
故而每年清明,沉寂了一个冬日的汴河才终于热闹起来,对汴京人来说,这可是大事儿。
百姓们纷纷“上河”,来瞧热闹。
黄娘子和爹看了几十年,都腻了。
黄樱说甚麽都要来瞧一瞧。
这可是清明上河图呀。
汴河里停满了大船小船,河道里一派忙碌景象,船公吆喝着撑起桅杆,岸边成队的纤夫拉着船。
天儿还并不热,那些人光着膀子,裤腿卷起,满头大汗。
黄樱唱卖,“黄家糕饼,又香又甜的鸡子乳糕嘞!”
忽闻一阵锣鼓乐声,百姓闹哄哄地瞧热闹。
兴哥儿忙叫她回头。
黄樱看去时,见一队队骑马的禁军,旌旗鲜明、军容雄壮,正在街上疾驰,一边飞奔,一边奏乐,炫技似的,惹得人群一阵阵欢呼。
“摔脚的!”宁丫头兴奋地脸蛋通红,踮起脚去瞧。
宋人管这个叫“摔脚”。
好生热闹。
虹桥的名字缘于桥的形状,——拱形,是用一根根木头搭起来的,没有桥墩,神似彩虹。
桥上已经挤满了瞧热闹的人,正指指点点地趴在围栏上呢。
黄樱抹了把汗,拉着两个小娃娃站到一个卖香饮子的旁边。
“小娘子可要喝饮子?”那胖娘子笑呵呵的。
黄樱瞧了一瞧,有紫苏饮子、四顺饮子等数十种,这都是香药饮子。
宋人有句俗话,”客至则啜茶,去则啜汤。汤取药材甘香者屑之,或温或凉,未有不用甘草者。此俗遍天下。”①
黄樱也笑呵呵的,“正口渴呢,娘子这饮子来得正正好。”
一份饮子十文钱,她还没喝过北宋的饮料呢,家里这些小孩子,以前穷,也没喝过。
黄樱让每人选了一样儿,便站在胖娘子的折叠桌前,端着碗,站了喝。
走了这一路,着实有些渴了。
她喝的是紫苏饮,这是北宋“第一饮子”,受欢迎程度堪比后世可乐。
当然,这是中药熬制的健康饮品,快乐水比不了。
她喝了一口,感觉在喝广东凉茶,一股药味儿还有甘草味儿。说实话,不习惯。
这紫苏饮是将紫苏叶、甘草、陈皮捣碎,和姜、盐一起煮成的,紫苏的味儿很浓。
但离谱的是,这个饮子,怎么喝都咸得很。非但不能解渴,喝完她感觉还需要喝几碗水才行。
胖娘子问她,“滋味儿如何?不是我吹,我这饮子在虹桥边卖了三十年呐,多少人老远来喝的。”
黄樱呛了一口。
这能开三十年,可真离谱啊。
正说着,便有好些人上前要买。
胖娘子招呼完,回头笑道,“我可没诓你罢?”
黄樱忙笑道,“再没有喝过这样好喝的紫苏饮子呢!依我看,娘子这手艺,东京城里数第一!”
宁丫头喝着难喝的饮子,眉头皱起来,稀奇地盯着黄樱。
兴哥儿和允哥儿都呛了一口。
胖娘子给她夸得嘴角扬起来,却听小娘子道,“这饮子虽好,只是如今我还有一样儿更好的东西,不知娘子是否见过呢?”
“甚麽东西?”
黄樱将自个儿的鸡子乳糕和酸酪拿出来,笑盈盈的,“便是这两样儿。”
她方才便见虹桥这处好些都是骑马坐轿的有钱人,且这处只有胖娘子一个饮子摊,生意忒好。
关键滋味儿一言难尽,可见大家都渴了。
胖娘子闻见一股好生香甜的味儿,“这是甚?”
旁边其他喝饮子的人也都来瞧。
好精致的吃食,只从没见过。
大家都七嘴八舌地问。
黄樱笑道,“这是太学南街上黄家糕饼铺子做的乳糕和酸酪,乳糕五十文钱一个,酸酪三十文一碗。”
“恁贵!”胖娘子咋舌。
黄樱笑道,“这是用牛乳做的呢。比起那乳酪张家的酥酪,已是便宜许多了。”
有个油头粉面携着一个彩衣高髻妓女的男子大手一挥,“我尝尝,若难吃,劝你到别处去。”
实在是喝了那难喝的紫苏饮子,嘴里咸得厉害,急需吃点旁的。
黄樱忙笑,“哎唷,若是难吃,不敢收郎君的钱!”
她忙递了过去,朝胖娘子陪笑道,“对不住,占了娘子的地儿,这碟儿乳糕和酸酪是给娘子赔礼的。”
说着给胖娘子一样儿一份。
孙三娘本有几分不悦的。
但她又是买了好几碗饮子,又这般大方,送她乳酪,不由笑道,“哎唷小娘子太客气!”
黄樱笑,“娘子尝一尝滋味儿如何呢?”
胖娘子最是个嘴馋的,否则也不能胖得这般了。
她嗜甜,自个儿做的饮子便放多多的甘草,瞧见黄樱摆出来那乳糕,已是忍不住咽口水了。
“那我便不客气了。”她忙咬了一口。
旁边传来惊呼。
那油头粉面的郎君急着要压住嘴里咸味儿,一大口酸奶下去,他本不做任何期待的。
但是那股细腻丝滑的乳香味儿混杂着酸甜樱桃果酱,他竟一时不能反应过来。
“咕嘟”。一口下肚。
他呆呆地忙又吃了一大口。
果真没尝错!
他瞪大眼睛,忙教自个儿旁边的妓女也尝,“这也太好吃了!”
胖娘子一口小蛋糕咬下去,心里还骂这油头粉面的,大惊小怪,她的紫苏饮子也没见他这般喜欢的。
她那饮子可是卖了三十年的,谁不说一声好?
区区小娘子做的东西,怎能及得上——
她缓缓睁大眼睛,张着嘴巴,不可置信地看向黄樱,忙一口咽下去。
黄樱笑道,“味道不错罢?”
胖娘子狼吞虎咽吃完,听见那油头粉面的一开口就要十个,一把抓住黄樱的手,笑呵呵的,“我这地儿你随便用,这乳糕我都要了。”
黄樱忙笑道,“不瞒娘子说,我今儿做的这些,原不是为着卖钱的。”
“那是为甚?”
“是好教大家尝一尝,知道太学南街上有这家黄家糕饼铺子呢!”
“我已知道了,卖我十个。我这会子便要吃。”
黄樱忙笑,“对不住,每人只能吃一个的。若是都教一个人尝了,我今儿算是白来的。娘子明儿只管去店里,要多少都有呢!只今儿是不能够了。”
油头粉面的青年一听,天塌了,“甚麽!只能吃一个?”
他急了,“哪有这般做生意的!”
兴哥儿忙站到黄樱身边护着她,“郎君莫要急,你身边这位娘子也能买来。”
众人只听见这里东西好吃,两个人都要抢着买的,不由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