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脸色苍白了些,瘦了些,她听见谢昀念叨崔四病了的,着实有大半月没见人。
这般模样儿,当是病得很重。
她笑着问道,“崔小郎君想买甚?”
小孩儿一本正经,“要那几样儿新上的,每样儿捡三个来。”
黄樱笑眯眯道,“那个方块儿炉饼搭配着果酱滋味儿很好,小郎君要不要也试试果酱呢?”
“果酱也都来一样。”崔琢盯着货架上五颜六色的糕饼,吸了吸鼻子,方才还未入店里,便已经闻见这里飘来的味道,好香。
元宝悄悄道,“小郎君,每样儿都好吃呢!”
元英也忙点头,“恩恩!可好吃了!”
崔琢抿唇,静静盯着他看了一眼,直把元英瞧得心虚,不由缩了缩脖子,“昨儿小郎君歇着,大娘子不教打扰,谢小郎君带的,大娘子说是发物,才不教跟四郎说的。”
崔琢拿过黄樱包好的糕饼,专们捡那个黄色胖乎乎的来吃。
他挨打养伤这半月,爹忙着大理寺堆积的案子,顾不上考校,自打那日,他也没见过,倒是得了半月轻松日子。
但他心里却闷闷的。
“真好吃!”元宝捧着个核桃炉饼吃得眼泪汪汪,狼吞虎咽的。
天知道四郎养伤这半月,他和元英也挨了板子歇着呢!虽说那下人知道大娘子强势,也不敢将小郎君的人得罪死了,下手很轻,比起小郎君轻多了,但也好疼呜。
也没人给他们买糕饼,他每日不敢动,盼着赶快好起来,早早来买黄家糕饼。
黄樱打发走这一波人,走到外头瞧了眼,雨停了。
她拿抹布将桌上糕饼渣子清理了,将地也打扫干净。
想到爹娘也该饿了,便装了些糕饼,不敢让两个小娃娃单独去送,要知道这时候拐子还是很多的,他们家小娃娃长得齐整、干净,才六七岁,黄樱不放心。
她交代柳枝儿看着店里,自个儿快速提了一篮儿糕饼往家里赶。
在街上竟听见敲锣打鼓的声音,街上欢呼四起,黄樱才想起今儿是省试放榜的日子,不知道孙大郎考中没有。
希望家里能有个好消息。
妍姐儿让人很心疼。黄樱没想到她的命运会是这样。
这种事她听过不少,但当它落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还是以这样鲜活的模样儿转瞬即逝的时候,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加快脚步,中途遇见谢府的牛车,翠幄青绸,棕檐儿,她站在底下,得仰着脖子才能瞧见上头的人,后头骑马的豪奴一副威严模样儿,行人纷纷躲开。
黄樱也跟着人往一旁让。
他们像水流里的枯叶,被拨弄到一边儿,漂浮不定的。
“黄小娘子!”
黄樱一愣,不由抬头。
谢昀那张漂亮的小脸探出来,笑容灿烂地朝她打招呼。
黄樱也颔首一笑,她垂下了眼眸。
谢晦伸手挑起车帘,垂眸,向下看去,只瞧见她低下了头。
他视线一顿。
黄小娘子今儿没笑。
谢昀正张牙舞爪兴奋地比划呢,“我要买方块儿炉饼,那榅桲酱也好吃!”
车辆往前,谢晦只瞧见黄樱急匆匆往前去了,留下个瘦削背影,脚下溅起青石板上雨水,青布裙摆像一朵飘落的花。
街上有人撑着油纸伞,还有小儿踩水嬉戏。
他道,“是么?”
谢昀忙点头,“樱桃酱排第一,榅桲酱排第二!”
黄樱提着裙摆,一路溅起水花无数,将个裙摆都打湿了。
她急匆匆跑进自家门,娘正叉腰骂人。
她松了口气,还能骂人,说明情绪好着呢。
“娘!我送吃的来了!”
她抹了把额头的汗,跨过门槛,笑道,“爹,你们饿了罢——”
黄娘子正骂语哥儿,这小孩一根筋,极倔,黄娘子赶也赶不出去,非要盯着妍姐儿。
她看着不是个事儿,赶了几次都赶不动。
她让黄父将人夹着扔到院里去,没过一会儿他便趁人不注意又偷跑进去了。
黄娘子拿他没辙了,光跟这小孩儿斗智斗勇就累得够呛。
黄樱见她气喘吁吁的,忙扶着她到他们屋里坐下,“先吃些东西。”
她探头,“爹,吃饭啦!”
她将三婶和三伯也喊来一起吃。
大家都饿了,吃得狼吞虎咽的。
黄樱拿了个鸡子糕。
她其实不太敢面对妍姐儿,她不敢瞧,探头看了一眼那小孩,跟她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的姿势,趴在妍姐儿床边,一眨不眨地盯着,眼珠子都不动。
瞧着很是渗人。难怪娘要骂了。
这孩子恐怕有甚麽问题。她断断续续听见妍姐儿说过打骂他,孙家既然将他撵出来,自然也不重视的。
过的甚麽日子可想而知。
她轻声道,“语哥儿?”
小孩毫无反应。
她深吸口气,视线瞧见妍姐儿,不由呼吸一滞。
娘给她穿了新衣裳,头发梳得齐整、一丝不苟,她像是睡着了,很美。
她蹲到小孩儿身边,试着握了握他的肩膀,小孩儿丝毫没有反应。
她试图将他挟着离开,他才开始挣扎,趴着床不肯走,喉咙里发出小兽一样威胁的声音,险些咬了黄樱一口。
她忙松手,笑道,“我是二姐姐,是你娘的妹妹。”
小孩儿看了她一眼,又回过头去。
黄樱将鸡子糕撕了一块儿,喂到他嘴边,“东西总要吃罢?不吃你可撑不下去。”
小孩儿吸了吸鼻子,喉咙里吞咽了口水。
他的嘴唇花瓣一样,黄樱瞧见这小孩儿第一眼,便发现他有几分妍姐儿的影子。
黄樱试探着将糕饼塞进他嘴里。
他乖乖张口吞了,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黄樱松了口气,忙将个鸡子糕都给他喂了。
这小孩儿跟没吃过饭似的,吃得快得险些将黄樱手指咬了。
她拍拍小孩肩膀,“不能咬我,咬了便没有糕饼吃。”
她惊讶地发现,小家伙果然不敢咬她手指了,每次都等到她塞进嘴里才吞咽下去。
但当她将人一挟,欲要抱出去时,先前的威胁便不管用了。
他开始歇斯底里地挣扎,黄樱甚至制不住他。
她忙将人放地上。
小孩龇牙咧嘴地凶她,又赤脚跑回妍姐儿床边盯着她。
甚至警惕她了,她再喂吃的都不肯吃。
黄樱头疼,家里没有他这样大的孩子,这么凉的天儿光脚在地上跑不行的。
第58章 樱桃酱蛋糕
黄樱出去找娘, 却见娘正拿着针线笸箩缝东西呢。
她凑近一瞧,“这是甚?”
黄娘子唬了一跳,将针在头发里顺了顺, “店里离不开人,你快些回去罢, 家里的事不必你操心。”
黄樱轻声问,“娘,那语哥儿怎办?”
黄娘子气道,“等你二婶一家回来, 自有说法, 还轮到咱们管呐?”
“二婶肯养?”
黄娘子气笑了,“才怪。”
“那怎办?”
“你瞧着罢, 你二婶子回来还要到孙家闹去呢!她还指望着妍姐儿将来给婧姐儿、娣姐儿婚事铺路的,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且有得闹。”
“至于语哥儿, 咱们管不着。妍姐儿想将他送给乡下农户人家, 你二婶子是绝不肯的。她绝不肯跟孙家断了关系, 怕是还要送回去!虽说我心疼妍姐儿, 但也越不过你二婶去。”
黄樱听着都头疼。
“这事儿你不必管, 将店里看好便是了。有我跟你爹呢。”
黄樱见她手里麻利地缝了一双夹了麻絮的厚袜儿出来, 估计是做手套得来的灵感。
她惊喜, “娘你给语哥儿做的?”
黄娘子打了个结, 凑到跟前,用牙将线咬断, 拿起来给她瞧,面色别扭,“你给那小孩儿穿上去, 他现如今看我跟有仇似的,我上辈子欠你二婶家的!”
黄樱趴到娘的背上,揽着娘脖子,“娘最好了!我娘是世上最心善的娘子!简直人美心善!”
黄娘子嘴角忍不住扬起,“你这嘴哟,你爹有你一半儿能说,我也不至于这样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