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哥儿除了到各桌结账,还将新客人引进来,抽空还给他们推荐。
几人竟也是乱中有序。
她瞧见一桌人正起身,忙端了个托盘过去,将些碗筷都收了,拿抹布将桌子擦干净。
她端着盘儿,脚下步子麻利,却不显得乱,到了后院,蔡婆婆正坐在炉火旁边洗碗。
她佝偻着腰,满头白发,腿脚虽不麻利,手里动作却很快,两只手上也是冻疮,让人实在不忍心瞧。
又要泡在水里,一天下来,那口子都发白了。
黄樱将脏碗放到盆里,蔡婆婆忙惊惶地弯腰,“小娘子,俺洗得快。”
黄樱笑道,“婆婆洗得很干净呢!”
她摸了把水,恁冰,渗人得很,她都打了个寒颤,“热水怎不添进去,不是说好要掺着热水么?”
蔡婆婆惶恐摆手,低着头怯懦,“不用热水,俺不冷。”
她真不觉得冷,一辈子都没这样暖和。
旁边便是炉火,烤得背后热烘烘的。
她眼睛一红,英姐儿都没烤过呢。
她可怜的英姐儿。
黄樱知道她的心里,唯恐讨人嫌弃,唯恐被赶出去,像只惊弓之鸟,不敢行差踏错。
蔡婆婆的儿子应是经常打她,被家暴过的人连别人大声说话都会惊惶颤抖,树枝摇晃的声音都能吓到他们,蝴蝶扇动翅膀也能让他们神经紧绷。
昨儿宁丫头玩耍,突然蹦到婆婆面前吓她,蔡婆婆抱着头便缩在地上,抖成一团。
黄娘子将宁丫头好好教训了一番。
小丫头委屈了,睡觉时候嘀咕,她再也不跟娘说话了!
娘不让她靠近,她便老是偷偷瞥这个老婆婆,好古怪的婆婆。
娘留下的这几个人,说起来,都是这样的,都是受过苦的,珍惜来之不易的活计,很怕丢了工钱。
黄樱让杨志将窑炉顶上温着的水端下来,倒进蔡婆婆洗碗的盆里。
蔡婆婆很怕杨志,整个人都在抖,只一个劲儿颤着声音,“不用热水,不用热水的。”
黄樱摸了把水温,好歹是温的了。
她道:“婆婆,这水便是洗菜后用来洗碗的,在窑炉上头温着,不是单独给你烧的,你不用便是浪费了。”
她教杨志下回直接将温水倒进来。
杨志忙应了。
他挠挠头,他早说了来着,但是蔡婆婆很怕他,连冷水也是自个儿倒的。
他帮忙,她便吓得缩成一团。他也不敢靠近了。
“我错了小娘子。”老婆婆忙佝偻着腰,满脸惶恐,“俺不敢了。”
黄樱没说甚麽,“就按我说的罢。”
听娘说这蔡婆婆也是个苦命人,年轻时候被公婆和丈夫打,老了被儿子打。
她摇摇头,端了新出锅的糯米丸子和豆豉蒸排骨,到各桌去上菜。
刚送完,瞧见门口进来几个人,竟是熟人,忙笑着迎上去。
原来这来的是谢晦与谢昀,还有个穿绯色圆领官袍的青年。
谢昀正拉着谢晦往里走,“大哥儿,快些,没位子了!”
黄樱扫了那青年一眼,谁知那郎君很是敏锐,立即便瞧过来。眉眼严肃,瞧着不是个活泼的。
这当是谢家任大理寺少卿的大郎谢暄了。
她笑盈盈上前,“正好有桌空位儿,几位郎君随我来!”
她将人引到那桌前,笑着指了指对面墙上挂的菜牌儿,“郎君瞧瞧要吃甚。”
又拿出干净麻布将桌面又擦了一遍。
谢昀伸长脖儿,急冲冲的,“黄金鸡脚子是甚?”
黄樱笑道,“这个便是将鸡脚油炸后又经泡水、蒸制,加上俺家秘制调味儿做的,小郎君可要尝尝呢?”
“那便要一份!还有那甚麽珍珠糯米圆子、豆豉猪肋都来一份!”
他仰头指着问,“那‘陶锅子酥肉’与‘香蕈鸡肉燂饭’又是甚?”
黄樱瞧了眼外头,日光正午了,确实该上午食了。
“这两样儿都是店里中午以后才卖的,这个时辰正好呢!这两样儿是用小陶釜做盛器,上桌热气腾腾的,陶锅子酥肉里头是裹了面衣炸脆的猪肉,香蕈鸡肉燂饭便是用特殊法子做的米饭,锅底焦脆,还有我秘制的酱汁儿调味呢。”
北宋没有煲仔饭的说法,她化用一下这个时候人们知道的“燂”,跟煲差不多。
黄樱介绍的时候还发现一个问题,——没有照片打印的菜单,光靠说客人很难理解。
她将画菜单之事记下来。
“那便各来一份!”
“好嘞!”黄樱忙到后厨交待去了。
鸡爪这些便在小笼屉上蒸着。
黄樱为了方便,叫爹买了风箱来,允哥儿拉着风箱,那灶膛里的炭火烧得“轰隆隆”的,很旺,灶上摞着数十排高高的笼屉,里头都是各色蒸点。
吴大伯记着一大堆菜名儿来,“小娘子,那陶锅子酥肉与鸡肉燂饭各要八个来。”
黄樱“哎”了一声儿,撸起袖子,摆好了一排砂锅,开始批量处理。
煲仔饭先将砂锅烧热了,然后在砂锅里面刷一层猪油,将泡了一晚上的白粳米铺进去,倒入开水,盖盖煮一会儿,然后焖一会儿,将米饭戳上小洞,铺上她腌渍了一晚上的鸡腿肉、香蕈、萝卜,盖上盖子,沿着锅边淋上两圈儿油,煮一会儿、焖一会儿,这样交错进行。
这土灶台不比后世的燃气灶,没法开火关火。
所以砌灶台的时候,这个灶台的十个灶膛特意让爹做了处理,可以用一块儿瓦盖住出火口。
这样做煲仔饭也可以,做别的也行。
焖一会儿再将火打开,放一把绿油油的荠菜,中间打个鸡子,再焖一会儿,出锅浇上她调的酱汁儿,撒上葱花,便可以上桌了。
允哥儿吸了吸鼻子,“二姐儿,好香。”
他脸上不知甚麽时候蹭的炭,都花了。
黄樱笑道,“饿了便先吃些,等客人少了我给咱做饭。”
小娃娃懂事道,“我还不饿呢。”
黄樱摸摸他的头。心里打算着不能再让小孩子帮忙了,太辛苦了。
另一边灶台上正在炖砂锅酥肉,她也帮忙,砂锅里放切好的五花肉,炒出油来,煸香,待锅子里“滋啦啦”冒油,她撒了把蒜末、食茱萸、红曲粉,炒出香味儿,再铺上菘菜段、萝卜片儿,加一勺昨儿熬好的鸡汤,再倒满水。
这鸡汤很鲜美,煮出来的砂锅连汤也能喝,清水煮的完全不能比。
调味儿放酱清、花椒粉、盐。
水开炖几分钟,然后将炸好的酥肉放进去,炖一会儿,扔几片绿色菠菜,出锅撒上鲜嫩的芫荽便好了。
每道菜都是色、香、味俱全,配色也很丰富,瞧着便很有食欲了。
她的动作有条不紊,沉浸其中,身上自有一股宁静舒缓的节奏,杨娘子几个忙得有些急了,不知不觉竟也被她影响,安抚下来。
她们出锅了便盯着小娘子做。
分明是同样的动作,小娘子做起来便跟她们不一样。
杨青想了想,有个词叫甚麽,行云流水,对!
两个小娃娃在一旁直咽口水。
这砂锅很烫,黄樱很担心小孩子,叫他们离得远些。
她还提前交代了店里的人,“定要用盘子端,拿那厚厚的布巾子垫着放到桌上,跟客人交代清楚。”
“哎!”
黄樱笑,“已做得很好了,不必慌,慌了便乱了,咱们首先不能乱的。”
“晓得了!”几人有些惭愧,竟还不如比她们小这般多的樱姐儿经事。
黄樱拿盘子端着砂锅酥肉和煲仔饭去了。
剩下的她们继续做。
这些黄樱都教过的,料汁儿是她配的,其余步骤都简单。
谢昀桌上另外几样儿已上了,三人正在吃。
瞧见黄樱,谢昀满脸兴奋,“小娘子,这也太好吃了些!”
“我最爱这个珍珠糯米圆子!名儿起得也巧。”
黄樱笑,“这个便是小孩儿都喜欢的。”
谢昀视线被她端着的两样儿吸引了。
黄樱忙将盘子放到桌上,谢晦竟伸手来要端,黄樱唬了一跳,忙推开,笑道,“抱歉,郎君,这锅子很是烫手,万万不能碰的。”
谢晦收回手,抿唇,“没事儿。”
谢暄正夹起一个鸡脚子吃,闻言,敏锐的视线向谢晦瞧了眼。
谢晦垂眸,慢条斯理喝茶。
黄樱拿干净的厚布巾子将砂锅放到正中。两个砂锅里都配了勺儿。
谢昀忙要吃,黄樱笑道,“我替小郎君盛。”
谢昀探头瞧,黄樱揭开煲仔饭的盖儿,一股极香的味儿飘来,他狠狠吸了吸鼻子。
再瞧去,不由惊奇,“我怎从未见过这等吃食?”
“这是自个儿想的呢。”黄樱笑。
谢晦视线落在黄樱手上,只见她拿起木勺儿,将米粒拌开,勺儿顺着锅边铲下去,竟是一层金黄的焦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