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东西分门别类归置到厨房,冯蔓一转头却见程朗在里屋书桌前伏案写字。
这可稀奇了,她还没怎么见过程朗写东西呢:“你写什么呢?”
身后脚步声伴随冯蔓的的问话声响起,程朗回头,薄唇扬着点点笑意:“蒋平在信里说去电子厂后遇到的工友和家属热情,一个两个都要给他介绍对象。蒋平也老大不小,我回信让他抓紧,男人大丈夫,结婚生子不能落人后。”
冯蔓真是第一次见程朗如此关心别人的私事,要知道,这个男人向来是两耳不闻这种八卦事的,不由感慨:“你们关系真好!要是人真的相亲成了,是不是要随份礼过去?”
程朗落笔鼓励蒋平相亲,闻言勾了勾唇:“可以,到时候你帮忙看看,我不懂这些。”
“好。”这种小事,冯蔓自然欣然应允。
表哥表嫂一家三口搬到了宽大的房子里,原先只有两个人居住的地方陡然增添不少人气儿。
小山满院子跑,最先帮表婶接手的活计便是天天给葡萄树和桃子树浇水,一边浇水还要一边蹲着同果树对话:“你们快点儿长啊,长高了,我和表婶要吃葡萄和桃子的。”
冯蔓同表嫂听到这话笑得前仰后合,董小娟打趣自己儿子:“你倒是不客气啊,就想着吃。”
小山挺起骄傲的胸膛:“妈,到时候我分你一半!”
“还是挺有孝心的。”冯蔓感慨两句,转而回屋睡午觉去。
下午三点左右,袁秋梅匆匆赶到院子里,手脚麻利地准备傍晚的吃食。
冯蔓午觉醒来便透过窗户窥见院子里忙碌的身影,袁秋梅工作努力又用心,为冯蔓和董小娟省事不少,招人确实招对了。
猪下水一遍遍清洗后焯水,再入锅用卤料包熬煮,卤香味四溢,几乎充斥整个院子。
小山受不了诱惑,偷嘴了好几片,小嘴嚼着,觉得自己搬家过来也太好了,享福了。
卤好的猪下水捞出沥水切片时,冯蔓在屋里算了算帐,最近半个月,每天营业额提升百分之五十二,加之是月底最后一天,直接结清给袁秋梅干了十天的工资,五十三块钱,额外再发了一份奖金五块,总共五十八块。
袁秋梅接过工资,眼前是一张崭新的五十元钞票和一张八块钱的纸币,眼睛都快看直了。
她一辈子没一次性拿过这么高薪水。
想想以前在乡下种地,一年的工分还了村里粮食钱,顶多再分个二三十块,可这次不一样,十天就挣了五十八!
“谢谢老板!”
“秋梅姐,这是你的劳动所得,你干活利落,做的烧饼,卤的猪下水客人也喜欢,手艺好,我和表嫂把你招来也真是招对了。”
袁秋梅喜色染上麦色肌肤,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心头滚烫,像是贴着暖水壶那般温暖,炽热。
有些腼腆不好意思的袁秋梅点头轻“嗯”一声,刚要将手里的钱揣进兜,转身却和迎面而来端着放凉后的卤水盆去屋里放置的董小娟撞上。
带着浓郁香味的卤水浸透袁秋梅的碎花衬衫,染出大片深色污渍。
“哎哟,烫着没有?”董小娟忙将卤水盆放下,扯过卫生纸擦袁秋梅衣裳。
“不烫,卤水都凉了。”只是衣服太香,一股卤香味儿。
冯蔓见状,将院子里铁丝上晾晒的昨天从百货大楼买回来的新衣裳拽下,直接递给袁秋梅,“秋梅姐,去换件衣裳吧,这衣服新的,还没穿过。”
“不不不,不碍事。”袁秋梅推辞几下,没推辞过,只能小心翼翼揣着衣服去屋里换上,旧衣服换下来用洗衣粉狠狠搓洗,再泡会儿水,就盼着能把卤味去了。
范有山在一旁看着摇头,只觉可惜:“衣服上有卤味儿挺好的,饿了就闻一闻,好香。”
大人们忍俊不禁。
当天,袁秋梅穿着冯蔓买的红白格子衬衫,头上仍旧系着丝巾,一道去摊位上售卖吃食。
冯蔓看着袁秋梅这幅打扮,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天气正热,平日里也不见袁秋梅脸上过敏或是难受,怎么每回来矿区附近卖东西就要系着丝巾。
难不成在躲什么人?
不过她没提,工作方面也兢兢业业,冯蔓暂且也就没主动打听。
不影响工作,还是别对别人的私事过多打听。
……
红星矿区新开采的来凤山遇到棘手问题,程朗带队耗了快一个星期,终于避开矿山下复杂的结构,顺利打通另一条开采通道。
周跃进是程朗在解放矿区时的开采队队友,也是个技术了得的工人。
三十岁的年纪,身形偏瘦,可干活有劲,是难得的技术工,开采矿山遇到各种问题,多数能通过老道的经验和精细技术做出正确判断。
此次攻克难题,周跃进同程朗商量,提出不少宝贵意见。
矿山开采继续运转,程朗同工人们在值班室吃饭庆祝着,桌上有二十来个烧饼,是刚让宋国栋下山找冯蔓买的。
一件大事解决,怎么也要吃点好的犒劳工人们。
“还是老板娘家的烧饼好吃,味儿太好了!”
“手艺真是好,朗哥福气大啊!”
人人都知道,程朗媳妇儿冯蔓开的冯记味道好,生意好,在矿区一带是十足的香饽饽。
程朗并没参与工人们的话题,只咬着烧饼,惯常抿成直线的薄唇扬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何春生却是激动嘚瑟:“上回尤建元在那边跟工人说,明天请大家吃好的,早点来!结果啊,师娘根本不接他的生意单子,他可是在工人面前丢了脸,被大伙儿给蛐蛐儿惨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跃进在何春生身旁吃烧饼,不禁感慨这东西味道是真好。不过周跃进基本没买过冯记的吃食,他省吃俭用惯了,很少在外头买东西吃,加上媳妇儿袁秋梅在家操持家务,就是不吃食堂,他也能吃上媳妇儿提前备好的饭菜。
其他工人们不少羡慕程朗娶了如此有本事的媳妇儿,可周跃进倒不太羡慕。
自己有本事,工资不低,完全养得起家。周跃进每个月两三百的工资大半交给袁秋梅,并不需要袁秋梅出去抛头露面工作。
真让媳妇儿出去工作,那是男人没本事的表现。
周跃进当初把袁秋梅从老家接过来时便说过,不让她受一点儿苦,自然不需要她出去打工。
不过程朗自然不是没本事的男人,周跃进看着比自己小五岁的男人,感慨:“阿朗媳妇儿算是给报仇了,尤建元也有吃瘪的一天。”
提到尤建元,不少矿工嗤之以鼻,尤其当初被他抢过功劳的,更是恨得牙痒痒。
程朗吃完烧饼,语气平淡,只叮嘱众人:“事儿记在心里,总有让尤建元连本带利还回来的一天。大家好好休息休息,下午再干活。”
午饭吃得热闹,周跃进却有些心不在焉,刚想到媳妇儿,周跃进恍然琢磨着有些不对劲,这阵子,袁秋梅似乎有些微小的变化。
媳妇儿近来异常,天天早出晚归,前天自己临时被工友换了班,因此早早下班,没想到回家竟然直面满室空荡,媳妇儿不在家!
等人回来,周跃进随口问一句她出去干嘛了,却见媳妇儿支支吾吾,最后道出一句上隔壁楼栋关系不错的工友媳妇儿家说话聊天去。
周跃进原本没当回事,直到今早和那工友碰面,无意中闲聊得知,那工友两口子前几天请假回老家探亲,根本没在墨川,周跃进这才警觉起来。
稍稍回忆一番,周跃进便能觉出些越来越多不对劲的地方。
媳妇儿以前操持家里,每日都比自己起得早,早早弄好早饭,再出门买菜做饭,夜里自己下工回来,总会有一顿丰盛的晚饭在桌上,走廊晾衣杆上永远飘着媳妇儿洗得干净的衣裳,男式和女式的,齐齐随风摆动。
最近一个多星期,媳妇儿却变了。
早起后时常忘了弄早饭,自己有两天早些下工到家,媳妇儿竟然还没回来,连着几天身上都有些奇怪味道。
尤其是昨晚,周跃进回家发现媳妇儿穿着的衣服不是早上出门那件,随口一问,又见袁秋梅神色有异地说是逛街买的新衣裳。
周跃进顿时识破媳妇儿的谎言,秋梅不是个花钱大手大脚的人,甚至自己常催着她添些衣裳,这人也舍不得花钱,怎么可能去百货大楼买这样的衣裳。
新换的衣服一看就是高档货,面料精致,款式时髦,价格必定不低。
更令人震惊的是,周跃进还无意中在袁秋梅洗澡时换下的衣服兜里看见三张票子,一共六十五!
又是贵价的新衣服,又是这么多钱,周跃进眉头蹙紧,心底有了不好的猜测。
矿山的难题解决,大伙儿庆祝着吃完午饭,周跃进却道:“我请个假,家里有事。”
程朗闻言一愣,周跃进是个工作狂,共事六七年从来没见过他因为家事请假,毕竟这人随时随地都爱念叨,家里媳妇儿多好,自己身为一家之主完全不用操心家里,这才能全身心投入工作。
人头一回开口请假,程朗自然答应:“去吧,先处理好家里事。”
周跃进自矿山离开,少有地在下午两点多回家,心头的不安与猜测迸发。
又送钱又送新衣服的,真要是有什么不三不四的野汉子敢勾搭自己媳妇儿,周跃进咬牙切齿。
他奶奶的,给我等着!看我不打断那野汉子的腿!
第34章
周跃进匆匆回到家, 就是为了出其不意地杀个回马枪。
空荡荡的屋子里不见袁秋梅的身影,周跃进见冷锅冷灶,家里也没什么菜, 就连昨天的衣服也没来得及洗, 一时心情复杂。
外头到底有什么,勾得自己媳妇儿不着家!
当天, 周跃进在家里待到傍晚六点半, 足足三个多小时,这才等到媳妇儿回家。
袁秋梅乍见周跃进在家,明显吓了一跳,转瞬镇定神色问道:“老周,今儿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周跃进在矿区忙碌, 又是个热心肠,经常帮着工友解决问题, 通常最早都得七点左右到家。
“今儿下班早,我也刚到。”周跃进不动声色,状似不经意道, “你上哪儿去了?”
袁秋梅听丈夫提及刚到家, 立刻打蛇随棍上:“我刚出门去买点菜,可能正好跟你错开了。”
媳妇儿果真有事瞒着自己, 周跃进心头往下一沉, 再次闻到袁秋梅身上奇异的味道,那味道似乎是混杂了各种味道, 最后带着特别的香味。
次日一早, 周跃进不动声色起床,如往常一般离开,只是这回却没走远, 就等着看看媳妇儿出门去了哪里,见谁了!
早上六点四十五,只见媳妇儿鬼鬼祟祟出门,躬身低着头往前,往街对面去,步伐匆匆,似乎不想被人看见。
周跃进紧随其后,越发疑惑,直到看见媳妇儿进了一家屠宰场,没一会儿,左右手拎着重物离开,径直返回矿区附近,往一处平房聚集区去。
心头仿佛被一块大石坠着,周跃进眼睁睁看着袁秋梅走进一处房子,轻车熟路推开木门,关门的刹那,脸上笑容灿烂丝毫不加掩饰…
浑身气血上涌,周跃进攥紧拳头上前,用力拍着木门,誓要把那个野汉子揪出来!
敢勾搭自己媳妇儿,真是活腻歪了!
大门处传来巨响,惊得院子里准备吃食的几人同时停下手中动作。
冯蔓正在准备卤料包,闻声朝不时震动的木门望去,疑心什么人在大白天这样动作,似乎带着几分怒气。
正切菜的董小娟握紧菜刀,如临大临:“我去看看,谁闹事儿啊!”
袁秋梅和董小娟年岁相近,两人都比冯蔓大,自然地想要照顾冯蔓,当即放下面团,双手沾着面粉和董小娟一块儿到大门口,顺便安慰冯蔓道:“我们这一带治安很好的,基本没听说过什么偷鸡摸狗的,应该不是什么坏…老周?你,你怎么来了?”
突然变调的声音似被人扼住喉咙般尖利,袁秋梅难以置信自己丈夫怎么出现在这里。
“我怎么来了?我再不来,这脑门儿都是绿的!”周跃进探身往院子里看,撸起袖子气势汹汹,“那野汉子是谁?让他给我滚出来!”
“什么野汉子啊!”袁秋梅一把拽住丈夫的胳膊,压低声音劝他,“你想什么呢?走,回家去,我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