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颜谦逊地欠身:“都是各位老师教导有方。我在北方各校切磋时未尝败绩,到了羊城大学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人外有人。”
李教授赞赏地点头:“该谢谢你才是。你让那些眼高于顶的孩子们清醒了,学会用平等的眼光看人。”
庄颜依然谦逊:“哪里,是我侥幸。何况最后不是被学长赢回来了吗?”
“那算什么赢?”李教授摆手,“不过是你手下留情罢了。”她话锋一转,“听说你从小在庄家村长大?那边重男轻女的风气挺重,你这一路求学,不容易吧?”
庄颜从容应答:“村里环境确实不好,但国家的政策好。您不知道,我们红星小学直接来村里招生,我上学没花过一分钱学费,连练习册、文具都是免费发放。真要感谢国家的培养。”
两个女人你来我往,言语间暗藏机锋,看得张老师一头雾水,不是说好来看电脑的吗?咋聊起家常了?
就在这片看似和谐的氛国中,李教授突然抛出一句。
“听说你母亲是下乡知青,没能等到回城政策就失踪了?”
庄家村对外说法是她渡河时失足,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个年代十个知青失踪,有八个都是偷渡的借口。村里人自然不敢担责任,一律推说意外。
张教授下意识地看向庄颜,却见她依然不卑不亢,神情诚恳。
“李教授,我不瞒您。那确实是村里人的美化。我母亲那时太年轻,从小娇生惯养,突然要下地干活,确实承受不了。她做出一些不理智的选择,情有可原。”
李教授眯起眼睛,为这出乎意料的坦诚感到意外:“所以,你承认她偷渡了?”
“我无法断定她的行为性质。毕竟她至今下落不明,是失踪还是偷渡,谁都无法定论。”
“漂亮!”张老师忍不住在心里喝彩。这回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偏偏配合着庄颜清亮的目光,让人无法怀疑这孩子的真诚。
李教授也缓和了神色,张老师趁机打圆场:“李教授,咱们说正事吧,何必揭孩子的伤疤?”
没想到庄颜反而接过话:“谢谢张老师,但我理解李教授的顾虑。”
“这批电脑对学校、对国家都至关重要,我们学校是国内首批配置计算机的高校,肩负着重要使命。如果我的身份有任何疑点,不仅会连累李教授,更可能影响国家任务的推进,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
张老师缓缓坐下,脸上写满困惑:“这,这批电脑真有这么重要?还能比咱人脑子好用?”
李教授不屑白了张老师一眼,老古董。
懒得和数学疯子计较,转而看向庄颜,“你说得对,你母亲与你何关?”
她愿意不追究庄颜的身份背景问题。
毕竟庄颜还小,就算她母亲真的偷渡,她北京娘家的背景也还在,何况蒋春盛等人的问题都没能动摇她娘家的根基。
既然如此,更怪不到庄颜头上。
李教授愿意为庄颜担下这份责任,完全是因为庄颜让她起了爱才之心,方才决定破例。
若是换个身份如此敏感的学生想看这批精密仪器,连面对面交谈的机会都不会有,申请直接就会被毙掉。
庄颜暗自松了口气。
她知道,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这也正是为什么她一到羊城,没有先去找张老师求助。
因为庄颜清楚她背景不干净,张老师也无能为力。
庄颜必须先把名气打响,让所有人看到她天赋异禀,让校方觉得为她承担风险是值得的。
她的价值,必须大于她身上那些复杂的政治风险。
现在,庄颜知道自己做对了。
此时,系统终于转过弯:“所以宿主一开始的目标就是那批电脑?我还以为你是为了跟那些学生斗气。”
庄颜在心里轻笑:“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这么善良、志向远大的人,怎么会跟小年轻斗气?我是那种非争第一不可的人吗?”
“当然不是!”庄颜慷慨激昂。
系统:……
臭不要脸。
而此时,李教授看向庄颜的目光已充满赞赏。
办公室里气氛缓和下来。
“好吧,你的背景审查通过了。”李教授起身,“我们现在就去机房。”
庄颜欣喜若狂,几乎要跳起来。
张老师也默默跟上,他原本对这新学科不感兴趣,但庄颜不惜从北方来到南方,费这么大周折就为看这批电脑,他怎能错过这个见证奇迹的时刻?
三人心情各异地走出办公楼。就在这气氛轻松的时刻,李教授回头,像是漫不经心突然想起。
“庄颜,你说你父亲家境贫困,与母亲娘家没有往来。那么,”她好奇,“你是怎么知道羊城大学新建了计算机学科?”
“又怎么知道计算机学科需要用到电脑?更离奇的是,你居然还知道电脑能辅助学习?”
张老师一怔:“对啊!我就觉得哪里不对!”
他紧张地看向庄颜,“庄颜,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建计算机学科?连我这个本校教授都是最近才得知消息。还有,你什么时候知道电脑已经运到了?这批设备的到达时间可是严格保密的。”
两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庄颜身上。
毕竟她的家庭背景特殊,家里已经出了三个“叛逃”的人。
若不是赶上改革开放,放在去年,她全家都要受牵连。
想到这里,张老师不禁后背发凉,难道庄颜有什么内部消息来源?
“不就是看出来的吗?”庄颜一脸无辜。
“什么?”两位教授愣住了。
“看出来的?”李教授下意识地否认,“这怎么可能?”
庄颜微微一笑,从容解释:“计算机学科与其他学科最大的不同,就是核心设备是电脑。所以只要盯住电脑,就能知道计算机学科是否建立。”
李教授点点头,随即追问:“那你是怎么判断我们刚刚拿到了设备?”
“这个很简单。”庄颜语气轻松,“现在电脑十分珍贵,而且容易损坏,必须放在专门的机房,要冬暖夏凉,通风良好,还要防虫防尘,以延长电脑寿命。”
她抬手一指不远处那栋新建的教学楼:“右侧那个大教室,装着整面玻璃墙,外墙挂着空调外机,在整个教学楼里格格不入的,就是你们的电脑机房,对吗?”
李教授张了张嘴,看向庄颜的眼神彻底变了。方才那个乖巧小女孩的形象崩塌,她甚至有些结巴:“你,你怎么知道的?就这么猜出来的?”
她觉得这简直荒谬,就这么简单?
庄颜依然保持着微笑:“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你们的电脑应该是这两天才开始运作的。”
两个成年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下意识地反问:“你又知道?”
庄颜谦逊地笑了笑:“从昨天晚上七点开始,你们的空调外机就持续运转,直到现在都没有停过,即使深夜无人也没间断。”
“您说,这还能是什么原因呢?”
二人恍然大悟。
无人时仍需要恒温恒湿环境,说明机房里有贵重设备需要持续保护,那无疑就是电脑了。
而空调开始持续运转的时间,正是电脑开机运行的时候。
庄颜意犹未尽地补充:“还有人员的动向。我之前来比赛时经过机房区域,虽然进不去,但我注意到所有进出的人都穿着鞋套。”
两位教授再次怔住,这也行?
庄颜难得有机会在两位教授面前展示自己的观察力,继续分析:“以现在电脑的珍贵程度,你们肯定会安排轮班值守,对吗?”
李教授沉默了。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刚才她还信誓旦旦地说机房和设备的行踪是严格保密的,结果这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仅凭观察就把他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就连张老师也用责备的目光看向李教授:“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幸好是庄颜,如果真有不怀好意的人,就凭这些漏洞,这么珍贵的设备岂不危险?”
李教授立刻正色道:“我马上安排加强安保,绝不能让有心之人有机可乘。”
被两位教授异样目光打量庄颜,表面平静,内心激荡。
“系统,看到了吗?!他们一定是被我的天才所震撼!”
系统:……
可恶,又被她装到了。
李教授的层层报告终于获得批准,庄颜被允许进入这个几乎是国内首批引进计算机的机房。
她迫不及待地换上全套防尘服,穿上鞋套,戴好头罩,正要往里冲,却被李老师拦住了。
“只是带你熟悉环境,”李老师解释道,“必须完成前期操作培训,才能和其他大学生一起上机测试。”
“培训?不用,我会的。”庄颜脱口而出。
下一秒,她踏进机房,整个人却愣住了。
眼前所见,与她想象中相去甚远。
没有现代轻薄显示屏和独立主机的概念,取而代之的是庞然大物。
那是八十年代的计算机本体,一个占据整整两张桌面的金属方块。庄颜缓缓仰头,张大了嘴:这两台机器叠起来,恐怕比她还高。
她深受震撼。
李老师没听清她之前的嘀咕,下意识问:“你刚才说什么培训来着?”
“没什么!什么都没有!”庄颜转身,无比诚挚地握住李老师的手。
“老师您说得对!这么珍贵的设备,我必须认真上完培训课才能碰!要是碰坏了,我可赔不起,”她顿了顿,小声补充,“不,把我卖了也赔不起。”
李教授被逗笑了:“那行,真赔不起的话,你就卖身给学校吧。”
张老师一听,猛拍大腿:“哎!这主意好!来来来,我们现在就签个卖身契!”
他双眼发亮,那热切的模样,仿佛恨不得立刻把庄颜和那台电脑锁在一起。
张老师虽不清楚这机器具体多昂贵,但再贵能有庄颜这个天才值钱吗?
要是能借此让庄颜签下十年契约,他仿佛已看到羊城大学数学系独霸天下的未来。
李老师与张老师交换眼神,双双看向庄颜,笑容可掬:“既然如此,这培训不上也罢?要不你现在就进去试试?”
庄颜后退半步:“两位老师,你们笑得有点可怕。”
见庄颜坚持要按规程参加培训,李老师惋惜之余,也与她约法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