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电话厅建在小山头上。
她握着听筒,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目光越过窗口,能望见山脚下那片熟悉的建筑群。
红墙碧瓦间,学生们络绎不绝,多美好的大学生活。
庄颜竟有些期待老庄家电话。
太久没听到那边的声音,竟生出几分陌生又复杂的想念。
更重要的是,庄颜也想知道,没有她坐镇,那一家子能不能真的消停。
电话接通。
庄颜直截了当,“我准备转户口了,转到北平。”
对面茫然地说,“庄颜,一定要转吗?”
“咱们是一家人,不是吗?你户口在老庄家,我们就是一家人,咱们……”
庄颜微笑听对面兜来兜去打着圈说话。
直到对面沉默,竟哽咽说不出话来。
庄卫东接了电话,“庄颜,你转吧,我们会配合你转户口。”
老庄家人也沉默了。
面对村人诧异、幸灾乐祸的目光,竟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但真让他们哀求庄颜不要转,也没那个脸。
还不如就让庄颜飞呢。
飞吧,飞吧。
老庄家人抬头看天,越过重重群山,想象着北平会是什么世界。
也有丛林起伏吗?菌菇会于雨后冒起吗?蝉鸣同样阵阵不断吗?
最后,相顾无言。
还是庄卫东打断沉默,带着久未联络的小心翼翼:“庄颜,我们听说你拿到了个人赛、团体赛金牌。恭喜你。”
“谢谢。”庄颜应道,心里诧异这消息传得如此之快。
庄卫东踌躇着,终于道出真正来意:“市一中要为你办个表彰大会,就定在十天后。你能回来吗?”
庄颜为难了。
人在北京,紧接着就是更关键的高中联赛选拔,怎么可能赶回去?
正思忖着如何回绝,却听庄卫东语气更加谨慎,甚至带了恳求。
“那个,市一中那边,也给咱们家下了请柬。我的意思是,咱们,能不能应邀前去?”
他怕庄颜拒绝,急忙补充:“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表现!”
“我已经提前给你爷奶、叔伯他们都定了新衣裳,催着他们剪了头发,洗得干干净净,保证体体面面的。”
“这段时间,咱家所有人都乖乖去上扫盲班,积极得很,绝对不给你丢脸!”
“还有老三,他在农场表现好,提前出来了,现在也改过自新,拼命学习……”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最后,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庄颜,咱们……能作为你家人,去参加这个表彰会吗?”
庄颜愣住了。
她没想到市一中的表彰,竟然也包括了老庄家。
电话那头,只剩下沉重而紧张的呼吸声,等待着她的宣判。
庄颜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们怕了。
怕她羽翼丰满,彻底斩断与这个家庭的联系,怕他们无法触及她此刻的荣光,更怕被她彻底抛弃。
庄颜忍不住失笑,她年少时怎么会畏惧老庄家呢?又怎么会在他们身上花费如此多时间?
实在是,令人一眼就能看穿的一群人。
就在庄卫东的心沉到谷底时,他听到了电话那头清晰而平静的回应:“可以。”
那声音像是一道赦令,让庄卫东的心猛地落回原地。
“好!好!庄颜,我知道!我知道!”庄卫东的声音哽咽,“你在外面要好好的!”
他就知道,庄颜不会抛弃他们。
庄卫东还在絮絮叨叨念着,庄颜却什么都听不进去,站在原地,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豁达与开阔。
她曾在少年时,囫囵吞枣上读过李白的诗。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然而,直到此刻,当她从庄家村一步步走到市里、省城,最终站在国家的心脏北平,回望来时路,才真正明白其中意味。
庄颜曾经视若枷锁的一切,如今看来,竟是如此无足轻重。
无论是老庄家的过往,还是那边的纷纷扰扰,于她而言,都已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此刻,清晰地铺展在她面前的,唯有那条通往更高处的奥赛之路。
庄颜要征服高中联赛,闯入国家队,在世界赛场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心境豁然开朗,一切洞悉明朗。
像是卸下一切负担,重归纯粹。
微风吹拂,带来秋的凉意,让人情不自禁停下脚步,抬头看天,看金黄斑斓铺满天空。
如此斑驳,迷人。
庄颜笑了,不像之前那样,像个不断加速、几近散架的火车头般拼命往前冲。
而是放缓了速度,让轨道得以从容铺设,让自己得以整装再发。
电话那头,原本只有庄卫东的声音,在她那句当然可以之后,仿佛打破了某种禁锢,瞬间变得喧闹而充满生机。
庄老太的大嗓门挤了过来,骄傲地汇报他们如何认真上扫盲班,如何跟着妇联去隔壁村主持公道,专门教训那些打老婆的男人。
“你二婶力气大,专挑那家的壮劳力对峙。”
“他敢打他老婆?咱就打他娘!我看他们一家对个小媳妇动手,丢人现眼!”
“庄颜你放心,咱家现在在红星公社,那也是这个!”
背景音里夹杂着二婶豪爽的笑声和其他亲戚七嘴八舌的附和,嘈杂,却充满了蓬勃的、想要变好的生命力。
庄颜听着这曾经觉得粗俗难耐的喧嚣,微微一笑。
不过半年,竟觉得曾经的红星公社,遥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庄老太如今可成了妇联的红人。
头一回被叫去调解邻里纠纷时,她心里直打鼓,可转念一想:我可是庄颜的奶奶,哪能给她丢人?
庄颜那孩子多么善良大气,她说什么也不能让妇联看低。
凭着几十年骂人的阅历,她愣是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
三婶则是个实干派,特意跑去图书馆,专研了些打哪里最疼却不见痕的窍门。
和二婶蛮力输出,相辅相成,相得益彰,所向披靡。
这下,婆媳俩在附近十几个村子都声名远扬。
妇女主任乐得清闲,毕竟这三人能说会道,关键还是庄颜的家庭,那可是生了天才的家庭,大伙能不听他们话?
妇女工作前所未有的好做。
今年成绩不仅达标,还超额。
以往小媳妇被打了,那是泪眼汪汪强撑着不敢说。
但现在,有庄颜家人撑着,竟然敢跑到妇联告状。
还说了,只要那家人还打她,就要离婚!
离婚!这红星公社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遭。
那可是开了先河。
硬是把红星公社男人吓得够呛。
有一回,几个不服气的男人跑来嘲讽庄大爷:“咋地,家里婆娘都跑出去管别人闲事了?”
庄大爷眼皮一抬,硬邦邦顶了回去:“男女平等,这五个字还没刻进你脑仁里?”
“再说了,咱红星公社最聪明的娃是男是女?是庄颜!庄颜是我老庄家的孙女!”
“你说,该不该让婆娘管事?”
这话噎得对方满脸通红,周围看热闹的人心里也直犯嘀咕。
难道这老庄头没说错?以后真要让女人当家了?
一想到这,不少男人觉得这天简直要变了。
而庄老三,他在农场里结识了几位还没被平反有学问的人,每当撑不下去时,就想起庄颜是如何硬着头皮啃下那些艰深书籍的。
三婶也常去信,说村里的孩子们都盼着他回来,还专门在大榕树下再次设了个扫盲中心。
三婶说,“当家的,娃娃们都在等你回来呢。”
就是这句话,支撑着庄老三在农场的煤油灯下拼命学习。
如今最大的心愿,就是出来后能当个老师,把自己走错的路告诉孩子们。
尤其是女娃娃们:“想去读书就去吧,读出一条路,去见见外面的世界。”
庄颜听着,微笑道:“三叔,知错能改,路就不会白走。”
秋风吹起,庄颜静静听着电话那头捷报频传。
不用动脑的感觉真好,在疯狂内卷了三个月,大脑迎来了难得的松懈。
庄颜吐气,竟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